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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箴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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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朦胧的纱窗照在少女脸上,她睁开双眼,无悲无喜的眸子被染成了琥珀色,极具侵略性的色泽再配上一张毫无表情的脸让人下意识地退避,不想与之对视。
她机械性地起身洗漱,动作娴熟不拖沓,却在习惯性地往腿上、腰上绑短匕巧弩时,手抓了个空,于是停下,环顾房间,“嗤”地一声笑,只理了下衣服便走出房间。
任九自二楼扶栏而下,见到大堂内依然和昨日一般,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显然吃早饭也堵不住下面那一群人的嘴,喧嚣声震天。饭桌上竹箸飞舞,食物残渣有些落进男人们浓密的胡须里。
她撇撇嘴,正好看到吃相斯文的曲临泉旁边还有个空位,果断抬脚走去。
“任姑娘起了,伤势好些没?”
“已无大碍。”任九咬着松软的馒头答道。
“昨夜睡得可好,还适应客栈的寝具吗?”曲临泉接着温和询问。
“挺好的,你没来溜达一圈就更好了。”
此言一出,附近几张桌子都安静了。
离得近的张瑞更是夸张地一口茶喷了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惊世骇俗的姑娘。
夜深、人静、一个男人偷偷摸进了一个姑娘的房间让人家没睡好……
“咳、咳”浮想联翩被两声轻咳打断,曲临泉擦去唇边的水渍,向来灵活的脑子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由头能把这事圆过去。
张瑞骨碌碌转了圈眼珠子,把昨天吃瘪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拎着饭碗、拉着凳子就挤到了长安身边坐下。动作间已经找不到半分京城翩翩贵公子的雍容气度。
“任九姑娘……”
“何事?”
“在下姓张名瑞字寂言,京城人士,不知能否有幸与姑娘交个朋友?”书生咧咧嘴,试图挤出和蔼可亲的笑容来遮掩住那满是算计的一颗黑心。
对罗刹阁的人来说,朋友是免费消息的来源,是危机时刻的救命稻草,只要能谨记对每一个朋友小心提防,那么,有价值的朋友,自然是多多益善的。
可是……
眼前这个……
话实在太多了。
所以她并不打算按照阁主的教导行事,抬起头仰着脖子睨了那人一眼:“你可能没有这个荣幸。”
张瑞:“……哈?”
任姑娘,你这么高贵冷艳,你家里人知道吗?
一时间,饭桌上只有杯盘碗碟的声音……
曲临泉夹了棵菜放进任九碗里,出言调和气氛:“先生莫怪,她率直惯了,说话不会拐弯。”
“呵呵,无事。任姑娘天真可爱,有什么可怪的。”
“说的也是。”
……
张瑞觉得自己累了,他能被人噎一次两次,但不能一直被人噎,万一噎死了怎么办。
他也知道自己这是被警告了,却仍不死心,好不容易见一次,总要探个深浅。
“说起来,任姑娘可能不知道,在下一直在编纂一本书,书内包罗云国各式奇人”见任九不为所动,他笑了笑,“我觉得,姑娘也会是我这书中人。”
“先生,你断错了。”曲临泉直言。
“哦?我何处看错,请公子解惑。”躲避可不是办法呦,少年人……
“任九今年不过十七,弱质纤纤一女子尔,如何当得‘异人’二字,先生怕是漂泊久了,这眼睛也蒙了风沙。”他挑起剑眉末梢,眸中锐气尽显,明明还是那副温润的表情,几处细节的改变却带出了整个人的气场。
张瑞气息一滞,这种被冒着寒气的利剑抵住喉咙的窒息感是怎么回事。他还不信自己连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都镇不住了……
“二公子这是不信我的眼光?”
“实不相瞒,我真不信。”
“可你也不是当事人,不如我们问问任姑娘的意思?”
任九:“我吃完了,没事就走了。”
一脸沧桑之色的书生苦笑着摇头妥协,“算了算了,真烦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想进我的书,那要不要听一听呢?”
任九坐好,端正了身子:“你说吧。”
……
呵,死丫头,你怎么不高冷了。
“唔,给你讲哪一段呢,要不说一说三年前我和一位名医去和硕雪山的事吧。”
“《本草纲目拾遗》中提到‘大寒之地积雪,春夏不散,雪间有草,类荷花独茎,婷婷雪间可爱。’这说的就是和硕雪莲,生长在海拔四千里的极寒之地。记得那时我们俩人身披狐裘在风雪中穿行,找了将近半月才发现其踪迹……”
他见多识广又有一张可以说活死人的嘴,挑起一个人的聊天兴趣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任九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睛注视着张瑞,曲临泉看她神情像是雏鸟在望向世界,懵懂中夹杂着兴奋还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轻狂。
“不过纵使千难万险,我们也不曾后悔就是了,因为那味药在我那朋友手里从名副其实的高岭之花变成了可生死人肉白骨的奇迹。”
“奇迹?奇在何处,能治好他吗?”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曲临泉的方向。
突然被人点到,曲临泉停下拿杯子的动作,看向他们。
曲家有个先天不足的二公子,这事不是秘密。
“能不能治好我可不敢打包票,不过至少改善体质,延年益寿还是做得到的。”
“你那朋友在哪?”
“哈哈,这便是为难之处了,我与他分别之时,他曾说过自己年龄大了,想找处清净地方安身,自此之后,就再没见过。”
“怎么?任姑娘想帮二公子?”张瑞说话问着任九,眼睛却定在曲临泉身上。
任九顿住,不知自己怎么就把话扯到这了:“我为何要帮他?”
“你们不是朋友吗?”
“不是。”
呃、张瑞看看翻脸无情的女娃又看看淡定自如的男子,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怪了,哪有他们那一辈的朴实厚道。
“和你这女娃聊天忒没意思了,再会再会吧。”说罢摆摆手就要上楼去。
任□□着他的样子也给他摆摆手:“嗯,再会再会。”
清瘦的中年书生笑开了,“真是个不够可爱的小菜鸟……”趴低身子,长臂一揽把菜盘子聚到她面前,“来,多吃些长得快。”
走到楼梯口,书生回头,见一桌子人还看着他,眼底又浮现愉悦,他按着额头看起来很为难地说:“唉,才说要走大家就对我如此不舍,抱歉要让你们伤心了。”
“嘁”长安的嗤之以鼻声。
书生不以为意,对着任九和曲临泉说道:“看你们两人还挺顺眼的,不如我送你们两句箴言?”
曲临泉颔首:“先生请讲。”
张瑞先指了任九:“莫热心。”
又指了曲临泉:“莫贪婪。”
二人具是一愣,不明白他这箴言与自己何干。
“另外”说到这他故作神秘地笑了下,“半个时辰后,客栈里会有海水流入,望各位尽早逃生哈哈哈哈哈。”
看到书生进了房间,底下有人窃窃私语:“这书生名声倒是不小,可是人却傻得很啊,咱们这地界三面环山,最缺的就是水了,他还说什么会有海水。”
“就是啊,念书的人就是脑子轴,不管他不管他。”
曲临泉陷入沉思,贪婪……他贪什么了?
“女人。”
曲临泉微惊。
回过神来才发现任九已经走到门槛了,被一个壮硕的男人堵住了出路,刚刚那声就是他喊的。
“还不给爷让路,没看见爷正要进去吗!”
“门宽的很,你进你的。”
“滚开!让我挤门边啊?”说着就要来推她。
这汉子的随从苦着脸劝道:“老大,不过一个小姑娘,让她滚就是了。可别认真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看什么看!我看谁敢多说一句?”视线所过之处,看热闹的众人纷纷偏过头。
“你怎么还在这?”
任九:“今天这个门,你进不了。”
那男人气得小山似的身子颤了颤,粗壮的手臂伸出,打算扼住这女人的脖子把她甩出去!
任九动也不动,在男人快要沾到她的皮肤时,蹲身闪过,同时狠掐那人的手腕,起身时扭着带动他的整条臂膀在空中挥舞了个圆。
眨眼间,就卸了他一条胳膊。
“啊——”男人嚎得惊天动地。
任九嫌吵,就势把人推了出去,一群小厮赶忙上前扶住了。
“你、你……”话都说不利索了。
身后的人想帮他补全:“你可知道我们老大……”
“不知、不想知,多说一个字,你们所有人都要和他一样。”她往前踏出一步。
那群人吓得一退,连狠话也不敢落,飞速带着人跑了。
客栈掌柜刚想上前去痛陈利害,任九便出门了,从始至终,没看过身后一眼。
惊呆的看客咽了咽口水,想到他们也曾议论过这姑娘,珍惜地看了眼自己胳膊。
她,没听到吧……
长安正看得起劲,就见他们公子一副头疼的样子,他有不好的预感。
“长安,跟着那些人,做好善后。”
果然……
虽然他看不出这种级别的能给任九造成什么威胁,不过,公子都发话了,还是得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