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死亡美学 他在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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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醒来时是七点左右。
他盯着洁白的天花板看了一阵子，等着睡意过了，他利索穿衣下床。窗外是一副绿意甚缺的景致，四周流动着白茫茫的雾气，有种清淡的单调感。但对于故城来说，这就是寻常之景。明日向窗外瞟了一眼，一眼看见半山腰处的一幢别墅，由于距离过远收缩成一个小黑点。听旅店老板说过，那幢别墅已经很久无人居住了，倒是也没有人去把它拆掉。
明日住在一楼的单人间，房间干净简洁，有难得齐全的设施。入住后一会儿工夫，他就将自己往日练习的画作摆了满房。行李箱打开放在老旧的红柜子下，带的几套衣服似乎显得有几分单薄了，可怜兮兮的被挂在衣架上。整间房间有一扇大窗户，没有安装防盗网，推开窗时似乎都会有雾气扑面而来，倒很有情调。
至于昨晚发生的事情，他压根就不想回想起来。
拖着颤抖的步子去敲那对情侣的房门，明日却没有收到回应。无奈间，他只得借着旅店老板的手机向附近的警署报警，但十有八九会石沉大海。回到房间后，他还极有耐性的沐浴一番，躺在床上很快入了眠。不必说，他做了个相当可怖的梦。
那个青年温柔的脸时常出现在他的面前。在最后的追逐战中，他笑意盈盈，对明日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Y，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
谁会叫这种奇怪的名字呢？明日十分困惑。
他甩了甩头，将那个青年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逐出去。他今日得去山脚处的自然风景区结束他的最后一张风景画。即便是遇见昨天那种令人害怕的事情，他还是不打算中止他的计划。至于吴清和陆笙，估计已经醉成了一团，明日没准备捎上他们同路。
把一切收拾停当了，明日带上各种各样的画具，出了自己的房间。
故城仿佛真的是一座故去的城，什么都显得疏疏离离的。明日刚出了旅店，一小股清冷的风带着冬日的凉意扑拉在他的脸上。他躲在围巾里深吸了一口气，皱了皱鼻子。
他拿着张手绘的路线图，观摩了一会儿，向自己房间后的山脚走去。
他不用返回确定便已经知道，那个青年肯定将那条小巷中关于他的痕迹全部清除了，兴许还包括了地上他落下的手机。他有点可惜，那部手机曾经是他十八岁成人时，他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亲给他买来的。
走了几步，明日不再多想，一心一意攀上几个小坡包，挑了个极有角度感、人烟稀少的平地。
——不过，说是人烟稀少，故城之中本就没有什么人的气息。
从他这里望去，碰巧可以看见还未完全枯萎的林木。雾气流动着，环绕上淡薄的神秘气息。他这才注意到，一大片林木的正中央，铺展着一条羊肠小道。兴许下次可以看看到底通向了哪里？明日胡思乱想着，不过，大概也可以猜出是通向那幢别墅的小路。
他摆好画具，调整了一下角度，打算先绘制一张林木和小道的画稿。
“哈，真了不得，是个少年画家呢。”
正在他静下心观察时，背后传来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明日谨慎地回头，是个大叔——倒也不是那种日日赋闲在家连胡子都懒得刮去的类型——大叔模样还算周正，叼着根地摊烟，眼神锐利，看上去不太像与人搭讪的类型。不过他也同样背着复杂的画具，看来也是个来此处写生的同门。
“唔，没什么了不起的。”明日语调僵硬，说不清是戒备还是被冻成了这样。
“太谦虚了，你这才十六七岁吧？我十六七岁的时候还没干绘画这一行——倒是天天摆弄些花里胡哨的琴具去了。”大叔看起来特别想找人聊聊天，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石埂上。“这鬼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对了，我姓李，就住在故城的西南角。我倒是从来都没有见过你呢。”
“我是来这里写生的学生，我姓明。”明日生疏地笑笑，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已经二十岁了。”
“哦，失误！说实话，你看上去真显小呢！”
明日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想：这张看上去有点过于幼齿的脸，有时候也是个累赘呢。
不过，更让人惊讶的是，大叔竟然是生活在故城之中的人。在明日的认识里，故城的本土居民就像他一样沉默寡言，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毕竟只有这样，才可以应和此处缄默德可怖的景致。但或许是凝涩的空气使他的脑袋变得迟钝了。他一顺嘴，就把心中所想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大叔也没有生气，反而乐呵呵笑道：“果然相当敏锐啊！其实我不算是本土的居民，三十多岁事业失败才在这里定居。说实话，这里的安宁还挺适合我这种讨厌城市烟火的人的。”他叹了口气，“闲下来来这里画几张画也是挺好，只是可惜没有陪我一起说话的人而已。”
不知怎地，明日突然想起了那个青年漂亮的桃花眼，那是否也孕育于故城之中呢？
见明日一声不吭，大叔自顾自地说下去：“故城的人真的和你说的那样，不太和别人打交道。而且说真的，哪方面都挺无趣的。我的几个邻居就是那样的人。”他像是有几分无奈，随即话锋一转，“刚看到你的画，还以为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本土的居民呢。”
“我的画？”
大叔指了指画夹里露出的半张画。明日小心的抽出来，正是前些天画回声湖的剪影。色调冷冷的，给人一种平板的、毫无生机的美感。
“是画的东南面的回声湖对吧？说实在的，这画真是相当厉害啊。不过呢，不太符合现在的审美就是了。”大叔点了点头。
明日露出稍显困惑的表情。
大叔倒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你听说过‘死亡美学’吗？”
“啊，略有耳闻。”明日思忖了几秒，“不过我对于这方面所知甚少。”
大叔一笑：“要说用什么来形容故城，那只能是‘死亡美学’了。包括你的画风，实际上都是参透了‘死亡美学’孕育出的东西。该怎么形容呢，大概就是从死亡的缄默之中延伸出的美感。一种毁灭、静寂的快意。”他顿了顿，“我刚来故城的时候，听说过一宗案件。犯人把人杀死之后，做成了人偶，保留下了他们死亡时的姿态。那个犯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死亡美学家”，同时，他也是个追求‘永恒’的疯子。”
“呃，真恶趣味，落网了么？”
“哈哈，怎么会，他们这种人智商都高着呢！”大叔哈哈一笑，“不过，他倒是不久之后死在了自己的房子里，杀死他的凶手现在还没有抓到。不过，杀死这样一个罪大恶极的恶棍，那个人也不会被判多重的刑罚吧。”
明日在脑中构思了一下这样一个拥有奇异恶趣味的罪犯形象，想了想，觉得他还是被杀死了比较好。
“话说你的画一直都是这种风格的？”
“大概吧……？我没怎么留意。”
大叔站起身，抖了抖衣服，把烟给熄了，放在小塑料袋里。“唉，年轻人还是该明快些好！”他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露珠，说，“画风随人心，太过于崇尚‘死亡美学’，毕竟也不是一件好事呢。”
明日对此了然于心，他点点头，没说些什么多余的话。
大叔又站着和他聊了一会儿，就背着画具准备回城中了。看来，他是专程来这里画夜景的，此时已经可以收工回家了。明日鲜少见到如此特立独行的业余画家，还在凌晨四五点赶过来写生。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画的那张回声湖畔不也是在凌晨爬起来赶的工吗？他就不再多想了。
二人互相礼貌的道别，明日便继续将精神集中在自己面前的这幅画作上。
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那条羊肠小道露出了它的真容。石卵斑驳，果然是隐秘通向了山间的别墅。小路曲曲折折的，看上去倒不十分遥远。刚刚那个大叔就是在这里作的画吧？毕竟地势较高，更能够望见山林的全貌，明日杂七杂八地乱想着。
完成这一幅《冬林》——暂且取名为《冬林》——之后，明日看了看时间，大约在十点半左右。
今天的时间还十分充裕，他打算先回旅店补个觉，下午再去别的地方转悠几圈。也许该请吴清和陆笙吃个饭？但他打算等睡醒之后再制定下午的计划，冬寒侵体，让他连眼睛都难以睁开了。
下到旅店大厅，老板也在。招呼他过去，聊了几句关于手机丢掉的事情。明日听着他反反复复地絮絮叨叨，无非是说刚刚警方打电话说找到的希望十分渺茫一事。明日不失礼貌地应和了几句，算是做答，反正自己又没抱多大希望，尽力而为就好了。
总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楼的房间采光不是很优越，但大体上还是有几缕晒在床上的阳光的。明日向四周看了看，整理了自己的画具，把《冬林》抽取出来，单独挂在画板上。旁边一张画是他早期画的作品，取名为《目色》，风格诡谲恐怖，一点也没有《冬林》那种冷冷清清的缄默感。
挂好了画，他挨着床边坐下，打了个呵欠，整个人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紧接着，房间里突然响起了钝重的咔哒声，传来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的滑动声响。
明日倏然惊醒，猛地向后望去。他一向没有把窗户一并上锁的习惯。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由，他才看见这样一副匪夷所思的景致。
他一眼看见了自己失落的手机，来不及做出欣喜的反应。他就看见了拿着它的那只手的主人的脸，比他昨天晚上梦见的更加深刻、清晰。那个青年一只脚踩在窗底框上，扬起脸，漂亮的眼睛似乎和他的嘴角在一同微笑。
他在说：“我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死亡美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