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子九章》啊菲

52、念溯之法

　　“我不是笑话！”想不到谷风矶如此执着，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不断锁紧。

　　冯兑不敢放手，生怕喑哑被他夺走。只得生生受着，形势愈发危急。谷风矶此次势在必得，见冯兑油盐不进、硬抢不过，只好掏出骨扇，打算先了结掉他，再将杞洵异连同这邪剑摧毁。

　　一直被谷风矶仙法压制的剑身终于有了反应，嗡嗡作响，从冯兑双臂中抖出。一黑一白两道灵气隐隐有冲破桎梏之势！

　　狂风席卷竹叶而来，河水如沸腾一般，呼啸而起。谷风矶操控竹叶围绕在冯兑身边，怜悯道：“不要怪我，你这么想不开，便和他死在一起吧！”

　　冯兑触目的最后光彩是他手中骨扇爆出的蓝光，有龙腾之势，叶片如刀，毫不留情，灵气如寒冰，冰封万种。那一刻谈不上恨，只是看不明白。

　　这一刻，谷风矶说不上开心，以至于不敢去看经此一击对面还剩下什么。愧疚和恐惧充斥胸膛，喘不上气，喊不出声，无处发泄。

　　而在此时，竹叶兀自燃烧起来，先是最外层，接着连飘浮在他身边的竹叶也纷纷自燃，东侧残叶如雪花般化在西侧火海之中。视线所及被半红半黑的焰焰点点填满，咆哮着的河水与狂暴的竹林瞬间复位。

　　冯兑持着喑哑于草木血色中缓缓立起，神色淡然，眼眸迷蒙了只有一下，便定在谷风矶身上，大有居高临下的姿态。

　　审视片刻后，冯兑将头上的一片竹叶摘下，手指微动，那竹叶便在他的手心燃烧殆尽。他极其自然的转动了一下脖颈，环顾四周后微有愠色。不耐的看了看喑哑剑，道声：“没用！”
　　接着抬手重重挥了一下，谷风矶来不及躲闪，肋骨一阵剧痛。他抚住胸口，“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冯兑又冷声道：“该死。”

　　毫无还手之力，怎么会……谷风矶不敢与他对视，方才那一下根本没给他还击的时间，这根本不像是冯兑的打法。想到此处，谷风矶霍然意识到眼前之人的青衣已幻化为直直垂坠的道袍。深蓝长衫，俄白交领，袖口内衬绣有兰花，搭在虎口，端在前腹。

　　眼前人对他的小动作视而不见，冷眼睥睨着，如观蝼蚁，轻叱一声。

　　不知何时，冯兑脚下河面映出八卦图案，通身再无温和之感，凛若冰霜，危险至极。谷风矶直觉不知不觉中有什么被改变了，但无从判断根源在何处。本再一次对冯兑起了杀念，意念刚起，又挨了一下。

　　抬头之际，连冯兑出手之姿都未捕捉到，那人身姿挺拔的立于空中，衣袂飘然。谷风矶本以为他要杀死自己，但那人依旧生生用气势压迫他，却不下杀手，好似不屑于同他纠缠。

　　八卦阵中折返出另一张面孔，同冯兑七分相像，眉眼凌厉，神情肃穆，拒人千里。

　　谷风矶一惊，愕然道：“你、你、你是谁！”

　　冯兑瞥了眼喑哑，旋即笑了。只是那笑冷的让他心悸，却大着胆子瞋目对上那漠然的眸子。

　　冯兑看了看脚下转动的黑白两极，“兑为泽，泽为兑，本是一体，此乃身外之术，常称八卦之一。”接着说道：“剑中之人，我保了。”

　　“至于你，要么死，要么忘记。”

　　清冷之语响起，谷风矶浑身一抖，眼前之人容不得他考虑，摆在眼前的其实只有一条路。

　　只是不甘心，就这么放过杞洵异，待他从剑中化出，少不得一场恶战……

　　那人却像能听得到他心声一般，道：“你们三人都不会记得此事。”

　　“你果然不是冯兑。”

　　那人冷哼一声，踏着阵法一步步靠近，脚下的阵法被踩成碎片。冯兑漠然掐住他的下颚，一字一顿道：“身外之术，两仪四象，八卦百明，千观万境。万念千望，百常八道，四惑两讲，法内乾坤……不念不想，收心合道……”

　　阴阳更迭之间，阵式再次化为青阵，一切归于平静。冯兑睁开眼，看到玄色的背影，那人转过身来，二人相视一笑，不知为何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去寻谷风矶，倒是额头布满汗珠，很是痛苦纠结的模样。

　　“谷风兄，你如何了？”

　　谷风矶被此一语惊醒，莫非是逆天念溯已动摇了自己的根基，为何有恍惚之感。方才专心于念溯，不知过了多久，忽感一阵眩晕，便何事都不记得了。转眼看到冯兑合杞洵异站在一处，有些惊诧，“他是如何从剑中出来的？”

　　杞洵异未回答他，刚才听到冯兑轻轻唤他，便自然而然从剑中化出，实则他也不知为何。

　　几人深思着方才的事情，谁也想不清楚，沉默片刻后，谷风矶惊呼：“冯兄，你这衣服什么时候换的？”

　　话音刚落，杞洵异看到他身上的衣服，竟露出大惊之色，逼的后退了几步。

　　冯兑忙低头看去，规规整整的道士常服，那朵袖间翻出的兰花眼熟的很……

　　兄长来过！

　　他攥住那截里衬，急急环顾四周，未寻到那人片影，然再低头兰花象消，一片桃花花瓣贴于其上。

　　天地一片清净，河水柔柔淌过，风静气止。随后，阳光刺破云层，浩然正气存乎天地。

　　你为何而来，又为何不愿现身？

　　……而洵异，“你把我认作何人了，为何躲我？”

　　杞洵异欲言又止，低下头去。

　　“罢了，你从来不会同我讲。”冯兑松开衣袖，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话更让谷风矶困惑，挠挠头，“你们在说什么？”

　　“无事。”冯兑不习惯穿着道袍，拘谨的很，而且此衣并非自己所有，便变回原先的素衣，正了正头顶的玉冠，压下心底苦涩，故作轻松回道。

　　接着转化话题，“阵法已布好，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谷风矶重重颔首后将骨扇展开，用力一抛，八片扇叶分开成圆绕在三人身边。其上镂空之处透过金光，镂空的图案投射在喑哑的剑身之上。那些图案渐渐变得生动起来，转眼之间愈发立体，身周景物随之变化。

　　“成了！看那！”冯兑顺着谷风矶的视线看去，寻到一男一女的身影。

　　谷风矶怔住，怅然道：“念此萦怀，景行如昔。萦怀、景行，不知你们在那边可好？”

　　冯兑和杞洵异看他蹙眉出神许久，轻声询问：“谷风兄，这是你故友？”

　　“唉，是啊，已故好友。他们……就是念昔的父母。”

　　冯兑想起谷风矶与刊桢曾说在符离山顶寻到一山洞，内里水晶棺中躺着的就是他们的尸体。想来他看到已故好友还能重返人世，必有感触。

　　景行将萦怀楼在怀里，满眼柔情，轻声哄着。院中姹紫嫣红，春风徐徐吹过，将挡在景行眼前的发丝吹开，当真是一个清风霁月的仙人，在大紫大红中更显出尘。念昔同父亲生的很像，五官精致，性子却同母亲一样活泼。

　　明明是当上母亲的人，还保持着少女心性，景行就那么宠着她，任她拽着自己的衣袖撒娇。

　　忽而，谷风矶插着腰笑道：“你们看吧，有景行惯着，这丫头真是什么都不怕，我刚飞升的时候可是被她欺负的……”接着摆摆手，抹了把鼻子，“只不过，只不过人不在了。”

　　“不过，我就当他们是远游去了。”也许是觉得不好意思，谷风矶状似无意的解释了一句，却哽咽不止。

　　这是念昔的记忆，记忆再真也不过是虚妄，谷风矶心中明了，仍不禁触景生情。

　　萦怀靠在景行肩头，一下下揪着他的头发，不久后忽然停下，正色道：“景行，一年之期要到了，你会怕吗？”

　　景行将她的手握住，叹道：“天帝可预知天命，即是天命，便不可违。令仪既算出我们将一同死于今日，我便不怕，因为有你。在我看来，已算厚待了。”

　　“愿与你共赴轮回，来世，我定能寻到你。”

　　“萦怀，你还想嫁与我吗？”

　　萦怀一边哭，一边笑着逗弄他，“我不愿意，下一次，我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然后把你抢过来。我要让你给我生好多孩子，疼死你！”

　　景行本皱起的眉头舒展开开来，无言摇了摇头，道：“我们对不起念昔。”

　　“没关系，她有那么好的师尊，那么好的舅舅，一定，一定……能忘了咱们的。”

　　听到此处，谷风矶不再面朝他们，转过身去抽泣起来。

　　正谈起念昔的舅舅，蔡令仪便幻化至二人面前。

　　萦怀先是开心的跑过去，接着对他喊道：“阿兄，天劫就在这几天了，你快走！此生有你照顾，是我和景行的幸运。我们，就此别过吧。”

　　蔡令仪仰头叹了口气，右手在背后用力聚起一个紫色的气团。

　　他这是！

　　冯兑一颗心提起来，只见他将气团打出，隔空拍在萦怀身后。景行应声倒下，死的时候以悲戚的神色望着自己的妻子。

　　萦怀的脸色霎时如死灰一般，颤抖着身子爬到景行身边。泪水将落不落的挂在眼睫上，她茫然的看着兄长，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问道：“为什么。”

　　“命定的天帝有两个能力，一是可以在神仙谱上删改，二是可以判定仙人命数。而我，我无法判定仙人的命格……”

　　“所以呢？”静默许久后，萦怀嘶吼道：“所以三年前，你为我和景行算出来的是什么？”

　　“是我编造的，三年后，你们本不会死。可是，萦怀，我……”

　　“你是蔡令仪吗，你是那个处处包容我的好师兄吗？我不认识你，你太可怕了！为了那个位置，什么都做的出来。”

　　萦怀冷笑道：“为了向众人证明你能判命，你竟要牺牲掉我吗？”

　　“对不起。”话音刚落，又一掌打出，谷风矶挡在萦怀身前，却什么都改变不了。本是回忆而已，再真，也不过是虚妄。他为萦怀做的，不过是徒劳。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蔡令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