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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自西而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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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得知他人记忆,唯有使用念溯之法。念溯可念往、解缘,念溯之人身处其境,如同看客般能看个透彻。只不过……
“只不过‘念溯’、‘念溯’,万物皆有定律,逝去之境不可重演。若是逆水行舟,便是要行逆天之法。诸位,可要想清楚。”杞洵异将头侧向冯兑,目光看不真切,只有一丝光束打在鼻骨,此上眉心却与阴影皱作一团。
谷风矶缓缓将骨扇一片片收回,略转了转脖子,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犹豫道:“可是事关念昔……”
“行逆天之法并无不可。”冯兑跪坐在一边,双拳紧握、置于膝上,随后忽然松拳道:“洵异就不要参与此事了。”
听此,谷风本想要起身说些什么,却不及杞洵异未待冯兑说完便接话。
“您这是什么意思!”,只见杞洵异的眉心锁的更紧,强硬的掰过冯兑的肩膀,不容反驳道:“你管不着我去哪。”
“就像我也管不住你走开。”语气带着几分压制的怒气。说罢,兀自抱着胸瞥过脸去。
冯兑本想着他为魔身,已是逆天之人,再搅和到这种逆天之法中必会面临很大风险。他对此法犹豫,便是顾忌着他的体质,哪想到对方不但不领情,还置起气来。得此反馈,糟心的很。
许久后,洵异说道:“念溯之法需要一个非仙家所有的法器。”有意停顿了一下,“在座各位所执都是仙器,只有我的不是,所以容不得我不参与。”
因着此法本就是逆天而行,若再明目张胆的使用仙器,无异于主动招引天雷。冯兑思虑许久,终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仍怕此法对他有伤害。
“还需要一个肉身作为念昔精魄的寄托之处。”
谷风矶:“既然这段记忆与我有关,那么以己肉身作为媒介供各位念溯,义不容辞。”,说着目光停留在刊桢身上,定了许久,方言语:“尸身本就是逆天之体,若是靠近阵法,恐怕会灰飞烟灭……”
杞洵异迟疑一瞬,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刊桢的肩膀,沉声命令道:“去外面守着,不准靠近。”
刊桢欲言又止,抱在胸前的手顿了一顿,随即默默颔首,退了出去,只余眼神留在谷风矶身边。
感知到那份注视,谷风矶颇不自然的咳了咳,从盘中夹了一大块鱼肉,冲着刊桢抬了抬,说道:“好吃。”
二人视线汇聚到一处,意会片刻。刊桢勉力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终是决然离开屋子,并将门关好。
“你也出去!”门轴的执拗声还未散尽,冯兑便冷语道。
谷风矶知道他说的是谁,扇柄轻轻敲着木桌,低眉思索着什么,余下冯兑和杞洵异沉浸在此思绪中。
杞洵异的胸口起伏剧烈了些,还未从听到那一语的惊愕中抽离出来,苦笑道:“我得和你一起,陪着你。不管你要不要我,这一点,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自己。
闻此执拗之语,冯兑气极,“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刊桢是逆天之体,你就不是吗,你非要让我眼睁睁看你送死!”
谷风矶的眼神游离在二人中间许久,摸了摸鼻子。许是觉得夹在两人中间有些窘迫,出言道:“其实……冯兄,你也不用太过忧虑,只要杞洵异化身入其器中就好。再由你手执法器布阵,他不仅不会受伤,还有可能帮你呢。只不过,得看他法器够不够格。”
杞洵异难得赞同谷风矶一次,垂着眼睫蹙眉等冯兑宣判。
“……好吧。”冯兑终是松了口。
杞洵异闻言将喑哑剑化出,黑气凝聚成黑龙,盘旋在剑周,有着吞噬万物的胁迫感。
谷风矶心知此剑不善。略远离了些,正色问道:“这是什么剑?”
“剑名喑哑,以人入剑,只供冯兑驱策!”杞洵异在剑身上以极快的速度点了几下,随后合目成气,由剑柄注入,自然落入冯兑手中。几道白光笼罩在喑哑周围,一道比一道强,随后剑身重重一震。冯兑只觉得手腕随之麻木不堪,喑哑震颤许久才敛去凌厉的剑光,玄黑剑柄,苍银利刃。加之剑主化入,异常威严。冯兑持着,此剑又带有君子之气。
他伸出双手抓住剑柄,还未习惯。谷风矶眯起眼睛自问道:“喑哑?何故在此人手中。”
冯兑未察觉,叹问道:“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问完许久,谷风矶并未回话。
冯兑蹙眉看向他,叫起他的名字:“谷风君,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了,我需要做什么?”
“……啊?哦,你布阵就好,我来念溯,带你一同入境。”谷风矶不知从什么思绪中抽离出来,神情恍惚的盯着那把剑答道。
不知喑哑为何突然又暴起白光,中间交织着黑雾,本是一黑一白,却意外融合在一起,重重包裹、紧紧交织,自剑柄涌动出一股别样的力量,纠集着丝缕、争先恐后盘旋撞入冯兑体内。
冯兑立于此地,双手执剑,剑尖垂向地面。凝神聚气,调动三识五感,自脚尖所点成圆,形成一个淡青色的阵式。内里附文缓缓转动,漾起清波。
谷风矶见状,将青魄抛掷面前,紧闭双目,伸出二指在空中划动出一道金纹。阵内青气缓缓向上,源源不断被吸入金纹之中。那金纹越吸越大,终是爆开,金光散落到二人身周。
如此,念溯之阵成形,不肖片刻、青魄兀自燃灼起来,飞灰带着炙热的火星飘过眼前。
待冯兑睁眼后,他与谷风矶已穿梭到一片竹林之上,脚下有一条蜿蜒的河流,离足尖有百丈。风有些喧嚣,不断自东边吹来,摇的竹林阵阵摇晃。竹叶乘风划过脸颊,冯兑双指夹住一片,松手后,那竹叶只留恋一瞬便随浩浩荡荡的大军飘去西边。
冯兑有些疑惑,垂下眼睫,不禁蹙眉思索,这是念昔的记忆?
抬头看了看谷风矶绛蓝色的衣袍,单手展扇,悠悠扇动着。
冯兑紧了紧手中的喑哑,未看出谷风矶异常。
忽而,谷风矶带着势在必得的微笑,一丈丈靠近,每一步都被注入了极强的内力。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似有危险正悄无声息的靠近,冯兑死死盯着前方,心脏狂跳不止。只能紧紧握着那剑,本能的护在身后。
谷风矶勾唇好笑道:“冯兄为何这么看着我?”
冯兑摆摆头,意识愈发模糊,手连带着喑哑剑颤抖不止,竟是难以自制。
一个晃神,跪于阵中。那东风仍带着竹叶喧嚣不止,有几片在冯兑脸上带过血痕后向西而去。
而谷风矶有灵气护在身周,叶片如听他指挥一般,片叶也不曾靠近于他。
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冯兑的指尖嵌在手心血肉里,强行夺回了些许意志,却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
谷风矶看他的样子,利落的将骨扇插回腰间,自说自话道:“我是为了我们仙界好。”
他的双臂用力支撑住身体,手心滴下的血飘在空中,被争先撞来的竹叶斩成多份,随后层层分噬,消失不见。
痛感逐渐麻木,意志难以再保持清醒,汗珠汇聚到鼻尖和下巴,摇摇晃晃落下,同那几滴血一样的下场。
“冯兄,何必呢?你不必硬撑,顺着感觉睡去吧。”二人相离甚远,谷风矶的哄骗之语却好似盘旋在耳边,情真意切,倒好似真的为他考虑。
冯兑抓着喑哑,顿觉无力。阵法启动后,全然靠谷风矶操控,冯兑只负责持喑哑守在阵眼。难道,他竟想对喑哑下手!
“滚!”冯兑双眼猩红,眼中与头上暴出青筋。
虽是用尽全力的一吼,却如同呢喃一般。几不可闻问道:“你想要喑哑?”
谷风矶冷笑道:“喑哑有灵,我为何要将此凶器带在身边?”
“那你,为何要……”
“冯兄,此剑落入魔人之手。你明知杞洵异不简单,仍要这样护着他。那我作为朋友,怕你看他死在你面前痛苦,在阵中动些手脚岂不是很贴心?你应该谢我,或许现在不会,但以后一定会的。”
谷风矶停住步子,未有前进,背手俯视着那跪在地上之人。
竹叶不仅划过裸|露在外面的肌肤,也将衣袍划出细密的口子。很快青衣之上便晕开血色,伤势越深,越无还手之力。
在痛感麻痹之时,谷风矶不再旁观,瞬移而来,钳制住冯兑的手腕。二人来回拉扯,都是用尽了全力。
谷风矶一字一句道:“杞洵异乃魔界异师,根本没有得而不诛之理。往日我不动杀他的心思,是因着有你和刊桢掣肘。如今,他附在剑中无力反抗,正是一举歼灭的好时机!”
“冯兄,你我同为仙人,不能再糊涂下去了,我这是在救你。魔界之人擅长惑敌心智,你,你,你放手!”说着,谷风矶嘶吼出来,疯魔般想要把冯兑的手指掰开。
喑哑从初始到现在一派死寂,全无反应,冯兑见此,更是不能放手。
“就算你恨死我,我也不能放过他!”
冯兑虚脱后,蜷缩着将剑抱在怀里,低低问道:“熟悉吗,也有人曾这样不顾一切的护过你吧。”
谷风矶松开手,愣住没有回答。
随后抬头质问他,“好,洵异该死,刊桢是他的属下。今日之后,你要待他如何?你又想让他如何待你?”
“我,我自会送他入轮回之道。”
“他身负杀孽,你让他如何轮回?”
“和洵异一样吗,由你亲自动手把他除掉?”
谷风矶梗住,冯兑喘息着说道:“你之所以想要他入轮回,不过是想让他忘记你们过往的种种,不再纠缠。可是,你真的知道吗,他已然成为你的痴念,就算他轮回了、忘记了,你也放不下。”
“所以,你根本分不清究竟是谁离不开谁。”
“就算是为了刊桢,今日也不能杀死洵异。否则,你一无挚友,二无爱人,只有可悲的执念。谈何放下、谈何潇洒、谈何修炼!简直笑话!”
笑话。
竹林摇晃不止,有人自以为片叶未沾身。却不曾想,心中执念早已被自西而东的竹叶划开,各自西东,清清楚楚,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