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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冬雨 即使事過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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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過後,一人一貓在客廳對峙。
雖然哈利是一個喜愛獨處的貓,可是柴子璿卻不是一個會讓自己一個人面對著店裡帳簿的人,特別是自己是連按計算機都會算錯答案的人,要他單獨對著複雜的Excel表格,倒不如給他一個會在鍵盤上如履平地的貓。
反正都是要崩潰的了,至少當哈利跳上他的筆電時,自己還有正當的理由去放棄處理這件事情。
早上下過雨,下午的天氣應該相對的穩定。帶哈利出門應該沒太大的問題。
「喵嗚!!」
面對著同居人的嚴正示威,柴子璿只是冷笑了三聲,「哈利,你就不要再作無謂的反抗了。」然後他就把貓抓住了,丟進外出袋裡,背著他出門。
好命的小鬼,連我自己都沒有人會背我出門,能有人伺候還挑三落四的。
「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傻貓。」
柴子璿一邊跨上自行車,一邊低聲地咕噥,無視身後的三色花貓崩潰地隔著背包瘋狂抓他的背,在陰晴不定的一天出發。
因為尚未開店,所以他也沒開燈,只是坐在櫃檯後,把筆電資料文具鋪滿在實木表面,藉著微弱的日光工作。
把單據黏貼入檔,重複一百次,泡一杯茶,吃一口零食,又再重複一百次黏貼入檔的動作。
Excel檔裡的行數在半個小時前已經破百,現在已經超越兩百多了。
哪來這麼多單據啊?明明就只是一年十二個月,一個月三十天,一家小店,應該沒那麼多開銷,但偏偏細看單據內容,一切都沒錯。
有點後悔分開幾次來添置茶具和杯墊,雖然每年自己也會這樣說一次,可是還是,有點後悔。
自己應該每一個月都結算一下......嗯,這一句也是每年都會說一次。
他把鼻樑上的眼睛扶正,看了一眼紙箱內剩餘小山般的單據,覺得除了後悔外,還有點崩潰。
已經早上八點多。
哈利坐在落地窗前,喵嗚喵嗚地喊著,柴子璿看了一眼,戲謔地問:「剛才不是不想出門?嗯?」
然後噪音就消失了,只剩下貓爪在地上徘徊啪搭啪搭聲。
不能心軟、不能心軟,不然就寵壞了那隻傻貓。
看他真的沒反應,哈利放棄抗議,又坐回原位,觀望著窗外的世界。
進度因為有點落後,柴子璿沒有再理哈利無聲的訴求,繼續手上的工作,但求能趕在九點半前至少消滅大部分的單據,晚上沒客人的話早一點關門完成再回家。
如果能順利完成的話,晚上回去就給哈利買他們之前在寵物店看到的玩具。
叮鈴。
掛載門把上的瑞士牛鈴響了一聲,柴子璿皺著眉抬頭,看見一個男人推門進來。
門牌明明寫著準備中,店裡沒開燈,怎麼會有人這麼白目,明知道還沒開門還硬闖進來?
不過這個人,還有點眼熟。
「抱歉,請問、」
在那個人能說完句子前,在落地窗前遊走多時的哈利看準了城門失守的時機,穿過陌生人的□□,逃出了店面。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柴子璿甚至還沒看清窗外無聲的雨水。
「哈利!!」
丟下帳目,丟下他的工作、筆電,甚至連店門都沒鎖,他直接推開那個男人,在雨中奔跑,嘗試追尋他的貓。
奈何他的貓真的挺聰明的,而且曾經是流浪貓所以武功高強,三兩下功夫就能跑到自己追不上的地方,柴子璿追出來的時候連他的尾巴都沒看到。
他跑出來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正式的開店時間是十點鐘。
......去他的開店時間。
柴子璿以最快的時間走遍了他能躲藏的地方,大街小巷都沒放過,還問了附近的商店有沒有看過一隻三色貓跑過,旁邊相熟的店家都願意幫忙留意一下,可是都說沒看到哈利的身影。
雖然不意外,但柴子璿真的有點想哭。
他蹲在一家便利商店前,雨水把他的眼鏡沾溼,他分不清自己在哪裡,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該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他的貓,一隻從來都不黏他的貓,一開始不是他抱回家但現在屬於他的貓,那個人給他留下的貓,被他弄丟了。
不去想那個人會說什麼,因為對方把貓留給自己就代表他已經不在乎了,柴子璿只想知道哈利現在在哪裡。
把臉埋在膝蓋上,柴子璿用盡全身的力氣讓身體不要顫抖。
「喵嗚。」
不能置信地抬頭,那的確是哈利的聲音,而哈利卻被一個人抱在懷中。
「抱歉,剛才沒注意到你店內有貓,開著門,讓這個小傢伙跑出來了。」那個同樣也是全身濕透的男人把哈利送到他手上,然後從郵差包中拿出一把摺傘,替他們擋住雨水。
「你朋友、叫伍叡年吧?他來幫你開店可是你不在,我跟他解釋後他就說幫你顧店,我來幫你找貓,可是還沒離開,貓就自己跑回來了。他打了好幾通電話找你,但你沒接,應該是把手機留在店內了,所以我就負責來找你。」
「對不起。」
一邊聽著男人解釋情況,柴子璿把臉埋在哈利的毛髮中,也不管自己的貓跑出去的時候有沒有沾到什麼。
哈利大概也知道自己理虧,沒有掙扎,乖乖的讓他抱著。
「你朋友伍叡年說你離開了店就不太會認路,所以拜託我帶你回去。」
男人對他伸出手,看起來有點尷尬又不知所措,柴子璿心裡雖然還是覺得萬分的委屈和不高興,也不想搭理這個人,可是基於他掌控著他們之間唯一的傘,只好無奈地讓對方他拉起來。
回到店內,伍叡年也沒說什麼,只把店內的備用衣服和毛巾翻出來交給他們輪流去洗手間擦身換衣服後,將哈利安置在櫃檯內的貓床上。
幸好伍叡年今天有來店裡看他,不然店內的東西搞不好會被搶劫一空。
特別是那套新置入的茶具,相信那些熟客看他店裡沒人,肯定會抱著它們逃到世界的角落。
「拜託,要偷也是偷你這台古董點唱機好嗎?」伍叡年聽他這樣說,給他翻了兩次白眼,「這家店內,除了你以外,誰都不會認為你的茶具有多金貴。」
「拜託,這點唱機對我來說沒什麼值得留戀的,那套訂造的茶具可是世界唯一的一套啊。」
伍叡年再白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反而是趁那個男人進了洗手間的時候,把焦點轉到貓身上。
「真難得你會在這種天氣把他帶出門。你也知道一下雨他就想要往外跑啊。」
「嗯,我知道。」可是我剛才並不知道原來又下雨了啊。
兩人相識多年,誰都知道柴子璿什麼都不說的時候,就代表他在逃避,也不想再說什麼。
柴子璿盯著自己滴著水的頭髮在櫃檯上造成水窪,心想,自己可真的一點都不想聊這個話題。
當年的事情,從開始到終結,伍叡年不是知情人卻目睹一切,之前也曾經照顧過哈利,他當然也知道這隻貓是怎麼來到他家,也知道他的習慣。
即使事過境遷,可是柴子璿還是不想和他聊這隻貓、還有過去的事情。
「我知道你一個人會無聊,下次你要早一點來可以打電話給我,可是不要再下雨天帶哈利出門了。」伍叡年聳聳肩,沒有再堅持討論這個話題,只是幫他將輸入好的單據收在文件檔內。
「我一個人沒事的。」他笑了笑,「總不能每個下雨天都要找你當我的避風港。」
坐在櫃檯對面的人只是挑眉,卻沒能說什麼,男人從浴室出來,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換柴子璿去盥洗。
出來的時候,伍叡年已經給那個人泡了一壺普通的大吉嶺,看到自己終於現身,他從櫃上拿下自己專屬馬克杯,倒了一杯熱水。
「先握著暖手,等一下才喝。」
柴子璿點頭接過杯子在櫃檯後坐下,轉過頭,看見男人灼熱的目光。
他冷冷看了一眼,撇開頭,把所有的專注力都放在散發在空氣中的水蒸氣,在這個環境下,一切都看起來有點飄渺。
熟知他性情又眼力非常好的業餘專業相聲伍叡年當然向男人搭話,轉移對方的注意力,柴子璿沒仔細聽他們的對話,反而開始神遊太空,思考今天適合上什麼樣的茶。
伍叡年和那個陌生的男人已經不再停留在客套話的階段,除了知道對方的名字和工作,甚至已經討論完附近的小區有什麼特色小店美食,找到了共同興趣,朝著『到底哪一家麥當勞的薯條最好吃』的方向前進。
無論是話題還是人,柴子璿都不感興趣。他不吃麥當勞。
一口把馬克杯內的水喝掉,他洗了洗手,穿上圍裙,收起櫃檯上的文件夾筆電,拿出不同的茶葉和茶壺。
他不在乎那個陌生人的視線追著他而走,也不在乎伍叡年侃侃而談,手中的動作依然輕柔俐落,把不同茶葉的比重和份量都調適得恰到好處。
每一口呼吸都比上一秒有更濃的茶香,整個空間開始變得像一家茶室而不是咖啡店。
可這也不是一般的茶室。
準備好茶葉後,柴子璿又坐回櫃檯,用鋼筆一筆一字的在筆記本上寫著本日賣的茶,然後把紙撕下來,用夾板把它夾起來,然後隨手放在櫃檯上。
這家茶室他開得很隨意,設計得隨意,名字取得隨意,買的茶具泡的茶講究,但menu仍然是隨意到不能再隨意。
每天都可以換新,也可能同一列選項維持不變。
他一直相信變幻原是永恆。
伍叡年和男人早已移玉步到二人座位繼續大聊特聊,他沒在意,燒了水,在那台點唱機擺弄了一下。
一首披頭四在室內迴盪,柴子璿小聲地跟旋律著唱,把水倒進茶壺內。
「披頭四的Yesterday......店長你小時候是不是住在那家百年茶樓旁邊?」
那個人突然開口說話了,被點名的柴子璿想了想,對方怎麼會知道的?伍叡年住他家隔壁,他們一起長大的,知道他的一切,可是應該什麼都不會對外人說。
但即使他有著萬分的疑惑,他也大發慈悲的點點頭,承認了這個事實。
「你叫柴子璿吧?」男人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我是小學和你同桌的同學,郭淵。我剛剛就覺得你很眼熟,想起小時候也認識一個人喜歡這首歌,跟你看起來很相似,所以才想說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聽到他和自己認親,柴子璿真的一點都不想回應,誰會多過去的事情感興趣?
而且這一切都太巧合,如果不是有伍叡年認證了對方的存在,自己真的會覺得這是一場詐騙。
「欸這樣我跟你也是同學欸!」伍叡年看到他沒有反應,就把話題接過去,但那個叫郭淵的人還是看著他。
柴子璿無視了對方的視線,沒有再多做回應,不過他的確是想起這個人。
這個人真的是他小學的同桌,當過班長所以暱稱是班長,成積不錯,不過好像只唸了一兩年就轉學了。他對這個人的印象只去到這裡。
曲目終結了,他把茶倒出來,把茶杯和茶壺放在托盤,帶到伍叡年面前。
一杯茶以一首歌的時間去泡,無論是回憶還是歌聲都能讓那杯茶更令人捨不得喝掉。
「來。」
「你很久沒泡Yesterday了,真懷念。」伍叡年笑了笑,「今天還有什麼啊?」
放下托盤柴子璿數了數,「Yesterday,Get Lucky,想聽,還有MCR那一首。明天會換掉Get Lucky,我是有點留戀,不過開始膩了它的味道。」
伍叡年聽到歌單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可是礙著有外人在場,什麼都不說,喝了一口茶。
「大吉嶺、錫蘭和阿薩姆都有啊,Get Lucky你加橘皮是不錯,但我還是喜歡Yesterday的迷迭香。」
「下禮拜換一首Noah and The Whale或是Belle and Sebastian吧,我最近挺想聽的。」
他說完還哼了段There’s Too Much Love,柴子璿拉開了一張椅子,也倒了一杯茶,可是沒有答應他。
「我倒是在考慮到底是要The Lumineers還是The Smiths。」
「把披頭四留下來,其他都好說。」
聳聳肩,伍叡年也沒有堅持,畢竟這不是他的店,不過繼續提出私心的建議,「不然來點張國榮吧。雨季來了。」
柴子璿想了想,這個提議好,採納。
「明天吧。」
十一點多,終於開店了。
來的熟客已經習慣這家店的店長愛打游擊,開店時間不一定,也知道每天能點到的紅茶都不一樣,沒有多說什麼。
坐在櫃檯後,在開店後泡了幾壺茶,沒有新的客人進門,可以暫時休息一下。
這家店本來就不是客似雲來的類型,來的顧客都很固定,大部分都一試成主顧。
「店長,我也想點一壺茶。有什麼好推薦的?」
他卻偏偏希望某些人能夠嘗過鮮就放棄。
伍叡年沒有跟過來,只是從遠端看著兩人的互動,柴子璿撇開目光,指了指夾板上的白紙,「我不清楚你的口味,餐牌內有些哪些歌代表哪些茶,裡面有什麼,你可以自己看看。」
說完就離席,去後面的盥洗台擦走那不存在的污跡,心裡不抱任何厚望伍叡年會來拯救他,也在心裡默默的腹誹。
是沒聽說過飲食業的人最討厭客人沒想好就來點餐還叫店員推薦嗎?
見男人沒有移動的跡象,他拿著抹布越過櫃檯還有郭淵,無視對方帶著無奈的笑容目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