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商羽》醉舞幽篁

1、坠崖还魂

　　江湖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能出名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正常，比方说这位江南第一儒侠，人赞“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陌离。此人每逢遇到一些大麻烦时就会命人在书桌上放上一碗臭豆腐，然后在那冥思苦想，一坐常常就是一整天。
　　此时，此刻，这位陌少侠就摆出了这种说得上有点怪异的形态，不过他不是在书房，而是在一家没有喝酒也能醉了的酒馆——丝竹商羽。
　　他在等一个人。

　　街对面的几处民房内有昏黄的灯光透了出来，已经很晚了呵。
　　他其实并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很多很多次，他都想放弃离开，但心中有一个声音一直不停地盘旋，使一丝期盼留存下来：她会来的，也许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她就还会记得那个约定。

　　原本闹哄哄的酒馆突然安静起来，这份安静来得有些不寻常，令一直望着窗外的陌离抬起头来朝楼梯口扫了一眼。
　　只见一个头戴斗笠的人缓缓地走了上来，斗笠压得很低，看不见容貌，异常宽大的白袍将他的身型掩盖，完全分辨不出是胖是瘦。而下一秒，这个透着诡异色彩的人就坐在了陌少侠对面。
　　“你是谁？”陌离淡淡地问。
　　“要杀你的人。”那人的声音很年轻，很好听。

　　楼上众客见情形不妙，丢下碗筷杯盏，一转眼间走得干干净净。老板娘无拘到底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小算盘，招呼店小二一边呆着去，自己则提了一壶上好竹叶青亲自给最后唯二剩下的客人送了上去。
　　“好酒。”白衣男子举起酒杯浅浅尝了一口，赞道。
　　无拘妩媚地一笑，也不再说什么，径自退了下去。

　　陌离又望了一眼窗外，“你要杀我可以，但是得等到我见了那个人之后。”
　　对面的男子沉默了一会，道：“她不会来的。你还猜不到么，雇我来杀你的人其实就是你要等的人。”
　　陌离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真的……还活着？！”
　　男子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陌离的眼睛又黯淡了下来，徒然起身足尖一点闪电般地掠出窗外。
　　“好功夫。”白衣人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惊叹的成分。随即袍袖一挥轻飘飘地追了出去。

　　深夜的街道上行人不多，陌离脚下踏着琉璃瓦，飞速向城外奔去，而那个白袍男子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如同鬼魅。
　　家传轻功“月送湖风”曾经威震武林，虽然陌离为了施展出来更加潇洒而修改了几个姿势，但这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能赶得上了，却不知那个年轻人是何方神圣。

　　猫捉老鼠的游戏在郊外一处悬崖边停住。
　　“陌兄选的地方不错嘛。”话音未落，一道白虹闪过，白衣人已经握剑在手迅疾地向他刺来，陌离甚至根本没有看清楚他是如何拔剑的，连忙举起手中铁扇挥挡。
　　剑扇相击，在这个空旷的地方格外刺耳。好不容易挡下一剑向后踉跄了几步，陌离只觉半边身子都发麻了。
　　待看清了那人手上长剑，陌离浑身一震，惊呼：“你是酒鬼！！”
　　酒鬼，第一杀手，出身神秘，下手狠毒，武功深不可测，有过曾经秒杀了前武林盟主的记录。陌离只觉心骤然凉了下来，自己这样的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啊哦，被你猜到了。”白衣人轻轻一笑，扶了扶斗笠，突然又是一剑向陌离侧颈削去。先前一剑如行云流水优雅平淡似乎只是开个玩笑，而这一剑却充满了凌厉的霸气，必杀的一招。
　　剑刃割破了肌肤，有鲜血飞溅而出，在紧急关头，陌离使出压箱底的绝招，身子向后晃了下一个侧滚躲了去，狼狈至极却终是把脑袋保住了。
　　剑尖诡异地颤动着，斜指着陌离，酒鬼“哦”了一声，觉得自己有些轻敌了，却不急着出手，似乎想等着看看那个半身是血的人会有什么动作。
　　只见陌离悲吼道：“我不能死，我要留着这条命去见她。”竟然一个翻身纵下了身后的悬崖。

　　酒鬼默然在崖边站了一会，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将掉在地上的折扇拾起投进悬崖中，才转身高声道：“澈澈出来吧，我知道你一直跟在旁边。”
　　一个绾着双髻的小姑娘从一课大树上跃下，拍着手道：“真无趣，什么都瞒不住哥哥。那个人……哥哥不用下去看看么？”
　　“不用。”酒鬼边走边道，“就算跳崖没有摔死他，中了那一剑也休想活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黑色的拱形屋顶，上面雕刻着一些不大叫得出名字的上古神兽，反射性地摸了摸脖子，居然不痛了，陌离喃喃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来到这？”
　　一张俏丽的脸突然出现在陌离眼前，笑眯眯地说道：“欢迎来到冥界，我叫冥月……”
　　“冥界啊……”最初的震惊平复下来，却又有一股极度悲凉的情绪如凶猛的毒蛇般紧紧地箍住了他。不是没有想过眼前这种状况，在纵身的那一刹那就知道，如此高的山崖摔下去，就算没有全死也会是半死。
　　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男子，冥月翻了翻手中厚厚的册子，轻咳一声道：“你确实在上面死去了，但生死薄上记录你阳寿未尽……”
　　“你说什么？！”陌离一听这话激动得从地上跳了起来。
　　“我说呀……不知道为什么，你阳寿未尽魂魄却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里，现在只能让你回去喽。正好我有点事要去一趟凡间，顺便送你一程好了，不知道你在上面的身体坏了没有……喂！”话还没说完，冥月就看到陌离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呃……怎么又晕了，这个人真是麻烦！”

　　原来陌离本是没经过多少大风大浪的娇公子，这样突然的遭遇大悲大喜，神经承受不住，故一下子又晕了过去。
　　等他醒了过来，冥月便带着他沿着火照之路准备重返阳间。
　　到此时，陌离才有机会把冥月细细地打量一番。眼前的女子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眉目之间很自然地透着一丝英气，一袭红裳衬着她那清亮的眼眸，似笑非笑的嘴角，让人一眼望去就移不开视线。
　　凋落的曼珠沙华打着转儿从他们身边飞过，冥月察觉到陌离在看她，转头对他嫣然一笑。陌离有些窘迫地别过头，更引得冥月大笑起来。
　　一路走来，冥月只说自己是在阎王手下办事的，但具体是什么职务却不愿透露。起初陌离还担心回到阳间后这段记忆会被抹去，但冥月告诉他不必担心，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命数，鬼神是不会对此干扰的。

　　眼前突然一片迷茫，片刻之后俩人已经回到当时陌离坠崖的地方。
　　“奇怪，我看不到你的肉身在什么地方。”冥月四处张望了一阵，纳闷地说。
　　陌离有些急，“那怎么办？”
　　“别怕，我有办法。”冥月笑了笑，告诉他：“只要你再从这里跳下去，应该就能找到你的身体了。”
　　陌离刚想问这是什么怪异逻辑就被冥月一脚踢了下去。
　　“啊————”

　　紧张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蓝天，白云……嗯，身上有点感觉了，腿有点痛，伸出双手，不再是半透明状态了，啊，终于回来了。陌离激动得想要大喊大叫……
　　诶？等等，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的衣服，摸了摸脸，陌离一个箭步跨到水塘边，俯下身一照，后脑立刻被绷紧，一丝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天！这根本不是我！！这是谁！！！

　　冥月脚踩一堆枯叶从空中飘了下来，一眼看到蹲在水边的陌生身影时也惊得目瞪口呆。
　　“这个是刚死的……额滴神呐，你上了别人的身，那我也没办法了。”冥月转念一想，又说：“反正你的身体也找不到，就用着这个吧，我觉得比原来那个帅多了，而且看上去也没有被摔坏……”
　　陌离听了这话脸色阴沉地回过头瞪了她一眼，把冥月吓得不敢再说下去。
　　“人啊……这是命数。”

　　京城，宁王府密室。
　　静得没有一丝声音的房间中央停放着一具尸体，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华裳女子垂着双眸，神情黯然，问身边的少年：“他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我问过酒鬼，他不肯讲。不过明澈告诉我，在此之前，陌离在丝竹商羽坐了一整天，说是在等人。”黑衣的少年恭谨地答道。
　　双手不自禁地握紧，又松开，久久，女子闭上眼睛轻声吩咐：“冥翰，让他离开吧。”
　　少年微微一点头，取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液体倾倒在尸身上。一眨眼的工夫，地上什么都不剩。
　　“主人，好了。”
　　“嗯。走吧。”
　　女子走出密室，站在王府的花园中欣赏夜色。
　　满天的星光，璀璨得像是要在下一刻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