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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世上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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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有一种人是天生的寄生者,必须依附于别人,以汲取他人的力量作为自己存活的营养,但光是存活还不满足,要汲取更多,要索求更多,要得到更多。于是,在这源源不断的摄取中,寄生者愈加葱茏郁郁、美好蓬勃,而被寄生者则慢慢衰颓、走向消亡。这个过程永远不会停止,即便超过被寄生者所能承担的范围,纵使以被寄生者的生命为代价,只要寄生者还在,寄生的需求还在,就会一直进行下去。
倘若真的没有再汲取的余地,被寄生者真的要走向了毁灭,寄生者只会想:那么就让他毁灭好了。抛弃原先的垂垂老者去寻求鲜活而富有生命力的新任,对于寄生者来说是一件再轻易不过的事,凭他那漂亮的外表,狡黠的才智,勃勃的野心以及名副其实的虚伪。
如果有人要站在世俗道德的立场上声讨他,他或许还会觉得莫名其妙。因为在他眼中,寄生与被寄生只是一场交易关系,而这交易又实在是再合理不过了。你供我汲取,我供你观瞻。你让我生活优渥、舒坦自在,我让你享受原先从未接触到的东西。这岂不是很公正?你失去了供养我的能力,我便也没有了迎合你的动力,这岂不是很自然?
若说寄生者忘恩负义,那么倒要问问了,究竟什么算恩?什么又算义呢?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何必扣什么帽子呢?
但总有人乐于扣这样或那样的帽子,善于说些流言蜚语。他们常常不屑于寄生,却又往往羡艳于寄生者拥有的一切:美貌、金钱、地位,甚至那从容的虚伪。但他们的不屑使得他们不能承认这羡艳,所以声讨,所以辱骂。
福利姑姑就是这样,总是当着里尔的面诋毁里尔的妈妈,说她是会魔法的巫女,能制作出各种各样的药水来将男人的心智迷惑,会挖掉小孩的心肝、喝掉新鲜的脑汁来维持其面庞的美丽。但里尔并不在意。一来,里尔早已习惯;二来,福利姑姑的言语越恶毒,也愈见其可怜。
不过后来福利姑姑就慢慢减少了辱骂的次数,因为她发现每当她拿里尔妈妈的反面事例来教育里尔时,里尔却一点儿也不羞愧,那双转动着的黑亮的眼珠里似乎还带着一丝对她的不屑与怜悯,这让她觉得十分不满,于是就不怎么爱搭理里尔了。
里尔倒也乐得自在,要知道他虽然并不将福利姑姑的话放在心上,可也不喜欢有人对他的母亲指手画脚。更何况,福利姑姑絮絮叨叨的废话实在是磨人。
里尔虽被妈妈寄养在福利姑姑家,但除了饭点和晚上要睡觉的时候,他几乎不回福利姑姑那儿。因为只要里尔一现身,福利姑姑就要絮叨开来,现下虽然不怎么搭理里尔了,却总有活可以派给他。福利姑姑经营的小酒馆,其中挑水洗地、卸货搬货、照料小孩,招呼客人……事情多的忙不完,所以里尔总是到处跑,到处转悠,他才不会那么老实地乖乖地待在酒馆里听人使唤。里尔想哪有这么好的事,一面拿着我妈妈的钱,一面又使唤我干活,没这么便宜。对,没这么便宜!
可是小酒馆的周边几乎都被里尔逛遍了,里尔也没有发现什么好玩的地方,他觉得这里那里全都大同小异,乏善可陈的小公园,结了薄冰的河面,冷清的面包店,脏兮兮的街道。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无聊,里尔开始想念米洛婶婶了。
米洛婶婶就是里尔的妈妈,但里尔从来不叫她妈妈,而称她为米洛婶婶。理由很简单,男人们喜欢自己的女人清纯无害,他们不会乐意爱上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名声不好的女子,所以里尔妈妈要求里尔喊自己婶婶,久而久之,里尔就再没喊过妈妈,而习惯于称米洛婶婶了。虽然里尔拖油瓶的性质并没有改变。
每次米洛婶婶到了空窗期,就会将里尔寄养在福利姑姑这里,每月定时地寄给里尔生活费,当然这钱归福利姑姑保管支配,里尔从来没有见到过钱的数目。但这并不妨碍他知道钱的多少,月底那两天福利姑姑要是满面春风,对里尔和颜悦色,那么就是还不错;相反,要是铁青着脸,吵吵嚷嚷的,那就是大不如前了。
福利姑姑这里不好玩也不舒适,尤其是冬天,天实在是太冷了,几乎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里尔不由得希望米洛婶婶快点来接自己。里尔伸出手指算了算,发现自己已经在福利姑姑这里待了两个月零五天了,这让他很开心,因为一般来说,米洛婶婶的空窗期不会超过三个月,这也就意味着他快要摆脱这无趣的小镇了。虽然跟在米洛婶婶的身边,也很苦,但心安。
天渐渐暗了下来,里尔一路踢着碎石子,回到了福利姑姑的小酒馆。
“里尔!你总算回来了,真是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待在酒馆里头帮姑姑的忙。唉,和你那妈一样一点也不懂事,还老爱往外跑,就是不叫人安生。”福利姑姑瞥见了往楼上去的里尔,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里尔的身形顿了一下,又接着往楼上跑去,他现在一点也不想搭理福利姑姑。哼,等着吧,很快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才不要看你的脸色,里尔想。
里尔上楼梯的时候,故意用大力气踩楼梯的木板子,发出咚咚咚的响声,不过即便是这样,也依然掩盖不了福利姑姑那尖利而极具穿透性的叫嚷:
“里尔!里尔!你现在成精啦?连晚饭也不准备吃了。不吃也好,你个不懂事的小家伙,瞧着吧,夜里头有你好受的,反正我是不会上赶着送到你面前的……”
里尔转身跑进了小阁楼,反手就去关小阁楼的门,砰地一声响,小木门被关得严严实实的,彻底阻绝了楼下的吵嚷声。
“这下子总算是清静了。”里尔小声嘀咕了一句后,直接弯了身子,蹲坐在了自己的床上。所谓的床其实就是酒馆阁楼的地板,又冷又硬,上面只盖了薄薄的一层床单。所以里尔每次上床,为了保暖,都不脱衣帽,鞋子也好好地穿在脚上,只是将床单掀开,裹在自己身上,然后蜷缩着睡觉。
阁楼很小,里尔伸直腿就能够碰到墙面,翻三四个滚就到底了,但是因为有一面大大的窗子,倒显得一点也不逼仄。里尔透过这扇窗,能看见下面三三两两的行人,偶尔跑过去的小孩,脖子前挂着铃铛的老驴慢慢悠悠地踏着步子走过去。有时候,里尔会突然大声喊叫,吓一吓他们,然后露出无辜的微笑。这种恶作剧能带给里尔一些快乐,让他觉得这个小阁楼以及小阁楼里的他并没有被遗忘。但大多数时候,里尔的眼睛只盯着天空看,那里常年挂着一个散发着莹白色清辉的圆月亮,缀满了泛着晶莹蓝光的星星,还有轻轻地飘着摇着的灰青色的云彩,笼罩在夜的薄纱下,有一种清雅的美丽。但是这美丽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每天都有新变化,有时候圆月亮会变成扁月亮,星星的位置会有所移动,云彩的光泽也会大不一样,里尔喜欢这种变化,喜欢自己观察出这些变化。里尔没有玩具,天空就是他的玩具。
月亮,星星,云彩,这些美丽的事物总是那么高又那么远,让人难以企及。里尔却常常隔着窗子对它们伸出手来,好像这样就能拉近距离,然后手指依次收回落在掌心、牢牢握紧,好像这样那美丽的东西就尽属于里尔一个人的了。
笃笃笃,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里尔眼睛一亮,迅速抖开裹在身上的床单,三步并两步跳到小木门旁,拉开了门栓,吱呀一声,木门开了,但还没有开全时,一个人影就已经挤着缝隙,溜了进来。
里尔将门重新关好,还没转身就触到了软软的东西,回头一看,原来门伽还抱着自己的棉被,只见他费力地用双手合抱着大棉被,小脑袋刚好从棉被上方露出来,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傻傻地盯着里尔。
门伽是福利姑姑的小儿子,可和泼辣大嗓门的福利姑姑不同,门伽要安静腼腆得多,也讨人喜欢的多,只是里尔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喜欢粘着自己。
里尔接过门伽手里抱着的大棉被,一面踢掉自己的鞋子,用脚将先前抖下来的床单铺开,盖在地板上,一面就用手把棉被在空中舒展开,然后叠成两层,摊在了床单上。动作异常熟练,看得出来是经常这样做。
一切都整理好之后,里尔迅速钻进了被窝,坐在了靠近窗子的那一面,然后他掀开了被子,对着仍站在一旁的门伽拍了拍床板,示意他快点进来。
门伽学着里尔的样子,踢掉了自己的鞋子,然后像皮球用力掷在了墙面上又反弹回来那样,猛地扑进了里尔的怀里。
里尔被这孩子压得够呛,不由得咳嗽了两声。
“里尔哥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门伽从里尔的怀里抬起身来,仿佛知道自己的莽撞,不好意思地笑了,接着敞开了衣衫,从怀里掏出了用纸包着的面包卷。
里尔没有说话,接过面包卷,狠狠咬了一口,在嘴里咀嚼着,毫无预料地,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里尔的面庞上滑落,滴在了他手中的面包卷上,然后迅速渗了下去,融进了这又黑又硬的面包卷。
“里尔哥哥,你怎么了?”门伽很担心,有些着急伸出小手,想要擦去里尔脸上的泪水。
里尔握住门伽的手,自己用胳膊擦掉了泪水,笑着对门伽说:“我没事,只是有时候情绪上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哭了,说实在的,我从小到大还真没怎么哭过呢。”
“里尔哥哥,你是想米洛婶婶了吗?”
“也不全是。”里尔沉默了一会,又指着窗子对门伽说:“你相信吗?哥哥以后一定会飞黄腾达的,就像天上的星星那样,站的那么高那么远。”
“飞黄腾达和星星有什么关系吗?”门伽眨巴着疑惑的眼睛。
“你还太小了,什么都不懂,我和你说什么呢。”里尔自嘲。
“不不不,门伽懂的,今天吉娜老师还教门伽写字了,门伽懂的可多了。”
“是吗?那你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吗?”里尔失笑,他摸了摸门伽柔软的金发,逗道。
“这个,这个我忘记了。”
“笨蛋,练了一天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记住吗?”
“可是我记住了里尔哥哥的名字!”门伽撅起小嘴,显出几分骄傲劲来。说着,他爬出了被窝,跪在那扇大大的窗子前,扒着窗沿,在玻璃上哈出几口白气,就这样用手指在窗子上涂涂抹抹,写起字来。那模样很是认真。过了好半天,门伽的大作才完成,他兴奋地拽着里尔的衣服:
“里尔哥哥,你看,你看,这就是你的名字。”
里尔从没上过学,既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也不认识自己的名字,此刻,他看着被门伽写在窗子上,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在心里嘀咕:我的名字怎么长得这么丑。
“里尔哥哥,里尔哥哥,你在想什么?你不开心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在想,你为什么,没有记住自己的名字是怎么写的?”当然不能告诉小门伽自己在想什么。
“因为、因为里尔哥哥的名字的笔画少啊,比较好记。”门伽的脸变得像草莓酱一样红灿灿的。
“诶,是吗?”
“对,就是这样,没错,里尔哥哥我们睡觉吧,明天早上我还要起早上学呢。”
门伽又进了被窝,小脑袋一个劲地往里尔的怀里钻,两只手也紧紧地搂住了里尔的腰,像个树袋熊一样整只挂在里尔的身上。
“门伽,你每天晚上都要来这么一遭,不怕哥哥被你压垮吗?”
“被压垮总比被冻死强,哥哥难道不觉得被门伽抱着很暖和吗?”
“你还真是让人无法反驳。”
夜渐渐深了,里尔呼吸慢慢均匀,他沉入了梦乡。而一直埋在里尔怀里佯睡的门伽,此时,轻轻地支起身子,在里尔的额上落下了一个羽毛般的吻。
他呢喃道:“晚安,我的里尔哥哥。”然后弯起嘴角笑了。像天使,也像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