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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断岸还看散冷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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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影天涯随去辇,杨花江上变浮萍。
远山依旧横新黛,断岸还看散冷萤。”
紫娇娘刚题完这首诗,念婴就气吁吁的跑进来,跪在地上。“请小姐责罚。”
“怎么了?”紫娇娘扔下墨笔,道“龙贝勒死了?”
“不是,他与秦淮烟刚在凤栖楼安顿下来。奴才却让夜渡娘与宝钦王爷跑了。”
“你动手了?”紫娇娘端起茶,皱了皱眉头。“我说让你亲自去看看,若是龙贝勒有险,你方能出手! 我都说了多少遍,江湖上的买卖,要送到你门口,你才能做……你现在把靶子也弄丢了,我们还做什么生意。”
“小姐恕罪,我起先去探测,却瞧见满屋子都是血……我还当她们已经下手了……,我便向宝钦王爷掷下一镖,谁知他正与那夜渡娘卿卿我我,缠绵悱恻。镖竟然打中了钮公子。”
“他死了?”
“没有,估计瞎了右眼。”
紫娇娘道,“便宜他了。不过还算好,买家还没有死。你要知道,若是龙贝勒死了,谁来付我们银两。”她闻了闻杯子里的茶,又道“你去沏一壶新的来。”
念婴方才起来,又道,“秦淮烟对此事还一无所知。还以为夜渡娘开的是黑船,将宝钦王爷给劫了。龙贝勒把钮公子眼瞎的事情推再了夜渡娘身上。”
“真有他的。”紫娇娘又提起墨笔,问道,“我就知道那夜渡娘心怀鬼胎,坏了我们的事情。”
“夜渡娘使的剑法确实是与小姐一派的。”念婴从新抓了一小撮茶叶,又道“幸好,龙贝勒在。要不是秦淮烟莫名其妙的横出一刀,她早被擒住了。”
说了半天,话又回到了秦淮烟――她不得不问起他了:“他?怎么了?”
“我们在甲板上打了好一会儿,他都没听见,却在最后关头里冲出来,横了一刀,让夜渡娘跳湖逃跑了。还说以为我是劫船的强盗!你说气人不气人!”
“后来呢?”
“他问我是谁,我说,你不认识我不要紧,你可认识我家主人紫娇娘!你猜他说什么! 他说,不认识,无论你是谁,都不能无故伤人!”念婴说的愤愤地,“对了,我却一直没有看见箫燕儿……莫非船舱里的血是她的?”
紫娇娘却听不见似的,握着墨笔的手颤抖起来:他忘记了……却记得别人,记得婉玉,记得箫燕儿,却唯独落下了她。她的百媚众生,万千柔情,在他的眼里却都变成了灰,化成了烟,是凉了的香炉,灭了的泪烛。
念婴看见她是这般情形,方才知道是自己戳了她的痛处,便只能打岔道,“你说这龙贝勒,修养也太好了。叔侄俩人在船上,谁也看不出谁要杀谁。再说了,宝钦王爷就这么跑了,他也不慌张,一句怪罪话都没有,还是彬彬有礼的。我倒觉得他是个大善人-- 他使的雷跃鞭,功力不浅,却从不使杀人的绝招---你说,宝钦王爷为什么要杀他?”
“我哪里知道。吃这口饭的是绝对不能知道里面是是非非的真相。一来,万一你知道你要杀的人是个好人,你手软。这二来,你知道得越多,活的命就越短。”紫娇娘接过新沏的茶,握在手里取暖--她真的是心寒了。
“下一步怎么办?”
“龙贝勒自然是要我们去找到宝钦王爷,将他做干净了-- 你方才道夜渡娘与我是一路剑派?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雾太大,我看不清她的颜面。她先使了一招“雨娘扶柳”,那是倒是我熟悉的-- 后来她剑法忽然一转,湖上的水溅了起来,我也没看清楚,便占了下风。”
“知道凤姐剑法的外人极少-- ”
“媚玳说了,她是凤姐养的人。”
“媚玳还说么?她有没有新传来凤姐的什么话?”紫娇娘不安的站了起来,“这夜渡娘若真是凤姐养的人,那么一定是从依依跟着凤姐出了一次买卖丢了性命以后再找来的。可是听你这么说起来,那女人使的剑术决不是一年两年的功力。你的武功是我教的,我最清楚,要是她真的两三下就占了你的上风 ,那她绝不在我之下。”
“都是凤姐的人,却一个帮着这边,一个帮着那边,难不成凤姐两笔生意都接了,一个给你,一个给她?”
“这不是凤姐的为人。他每桩生意都是要我们做到最漂亮才肯罢休的,怎么会捉弄我们呢。我是他带大的,我还不明白他么。他嘴里只有不说的事情,却没有说出来的假话。”
“那还不简单。宝钦王爷与夜渡娘在船上卿卿我我,一定是有了私情,那夜渡娘忘了主儿。”
“若真是像你说,那私情一定不浅。这短短几日是养不出来的。”紫娇娘蹙起了眉,更添了几分妩媚,“这夜渡娘真是来头不小。” 她浅浅的照了照跟前的菱花鏡-- 却映出了柳依依的模样……依依,她刚想叫住她,方才知道那是自己的幻觉。
再说那寒夜里的湖,冰冷的好叫人皮肤都开出梅花来。夜渡娘带着宝钦王爷沿着船底下系的绳索游了好一会儿,方才到了另一条船上。那船上却已经坐了两人--让宝钦王好不惊讶。
“一雀,二雀,可见过了宝钦王爷?”夜渡娘笑着说,“差点就见不着了!”
那两位女子同时向宝钦王福了福身子,又同时道,“请王爷更衣。”
宝钦王爷却笑道,“多礼了!二位可是孪生姊妹?”
“是,不过一雀从小便目盲了。”正是船上那唱曲的女子答道。
“一雀姑娘虽盲了目,但曲子唱得比谁都好。”宝钦王爷边往里走边说道。
一雀,二雀一起笑出了声来,甜甜的,像是沾了蜜。一点都不像原先在船上那般冰冷。
天渐渐的亮了起来,雾便向高处散开去。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重新排展开来。
夜渡娘暖了壶好酒,做了几盘小菜,端进了船舱。
宝钦王爷穿着干净衣服在那里摇来摆去,笑道,“依依,你为我做的这套衣裳真是不多一尺不少一寸。王府里的裁缝都没有你做的地道。” 正说着,便抬起眼来望到了她,她又扮回了依依的模样。脸是画了淡淡的胭脂,像是带雨的梨花,让人去捕悉那一点隐藏着的羞红。三千青丝盘在了脑后,箍成了个乌黑的咎,没有再多的点缀,却是极庄重的美。素色的绸缎袄子,袖口与胸前的衣襟处却绣着几朵粉色的兰花,平添了好些韵味。
他看得竟有些痴痴的了-- 她好看在让人捉摸不透。倒不是国色天香的那种极美,亦不是小家碧玉那般零零碎碎的清秀。她却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后心里想着,念着,忍不住又去望上好几眼的女人。
“你要是真喜欢,奴家为你多赶几套,好让你带回京城里去穿。”她笑盈盈的铺开桌子摆好小菜。
他却伤感了起来--她是不会随他走的,她是一个人的,并不属于谁,是晕染天空的霞,出现了,却是注定要被吞没的。
他错了。
她只不过是没有去想她的幸福有多远 -- 天涯或是咫尺又有什么关系呢,被他惦记过,思念过就足够了。
一时间,两人相望着便笑了,笑着笑着便哭了。他将脑后的辫子甩到胸前,揪下一根头发,走到她跟前,道“也给我一根你的。”
“做什么?”她问是问了,不等他做答便递过去了。
“你看。”他将它们系在一起,笑着说,“结发夫妻。”
她羞了,道,“你又拿奴家开什么玩笑!”
他们都不愿再往下想去--想下去又有什么意思,生死都置之于度外了,那些虚名假利,门当户对的凡俗又怎能制止得了他们?
“快喝酒吧,不然又要叫去重新暖了。”依依岔开去了,她宁愿让那一刻藏在自己的怀里,不想让人再去触碰。
宝钦王爷在那里坐了下来,她为他斟上了酒,心里却念着:既然有了此番话语,那必定要告诉他她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