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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指桑骂槐 哥哥,我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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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凡自花宅得意回府,方一踏入府门,就见常旬一脸担忧地奔了过来。
“爷,那花家没把您怎么样吧?”
“花家待我好得很,不光请我吃了顿猪心宴,还给演了出好戏!”洛凡轻盈的脚步忽然顿住,眉头微蹙,“演戏?”
“爷您想看戏啊?看哪出?”
“常旬,你说,什么人才有在少女和少妇之间自如变换的高超化妆技术?”洛凡言语迫切,满怀期待。
常旬挠着头想了半晌,迟疑答道:“卖,卖姑娘水粉的胭脂铺老板娘?”
“朽木不可雕也!”洛凡在常旬头上敲了个栗子,“老板娘会穿那种软底彩绣鞋?”
常旬彻底迷茫:“爷,您这说的都什么跟什么呀?”
洛凡无奈看着已然蒙圈的常旬,耐心解释:“我们的案子,目前有三个疑点:第一,王二案中,门房一口咬定,他见着的是个少女;李武案中,我们与凶手擦肩而过,可她分明就是个少妇。第二,门房总共见过凶手两次,除了相同式样的鞋子,他根本没有把这两人联系到一处;第三,凶手每次作案,穿的都是这种市面上根本没有的彩绣鞋。”
常旬恍然大悟:“所以,依据前两点,爷您就推断凶手一定有高超的化妆技术?可她能依靠化妆就变成两个人,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洛凡言语幽幽:“放在寻常人处,确实奇怪;不过幽州城里,还真有这样一个能人。”话落,洛凡转身又往府外而去。
“爷,您又要去哪?”
“去寻那个能人!想来就跟上。”
洛凡二人一路策马飞奔,直奔城郊清寒山。清寒山以清幽静谧著称,是众多名士归隐山林,修道成仙的首选之地。此时恰逢隆冬大雪,山中更是人烟稀少,冷风凛冽。
常旬裹紧自己的灰鼠披风,不住地呵气:“爷,那个能人就住在这种地方啊?冬天连个鬼影都没有,怪渗人的。”
洛凡走在最前,一路上除了呼号的寒风,就是被雪压断的枯枝断裂的吱嘎声,寂寥诡谲。他已多年未曾登过清寒山,故而完全不知冬日里它竟已成了这副衰败模样。洛凡正欲安慰常旬几句,怎知他甫一张口,正赶上一阵狂风,满地的飘雪瞬时被高高卷起,扬到空中,又兜头而下,正塞了他满头满嘴。
洛凡与常旬狼狈不堪地整理容装,忽听得前方传来一个女孩的轻笑,走近一看,原来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一身黑青道袍,头戴庄子巾,腰上别着根长及拖地的铸铁长鞭,俏生生,明晃晃立在山路上,笑得正欢。
“你这小儿,刚刚那雪,是不是你搞起来的?”常旬狠狠擤掉鼻中的雪,拇指在鼻下一刮一擦,怒冲冲质问。
小姑娘眨巴着一双葡萄眼,也学着常旬,假装擤了擤鼻子,小指浑不在意地一刮,双手掐腰,气鼓鼓问道:“你这小子,闯家师登仙之地,所为何事?”
洛凡听到此话,瞬间愣住:“在下是清寒道人生前好友,敢问这位小童,羽化登仙的,可正是——”
“没错!”
“既是如此,我二人此番叨扰了。”洛凡神情落寞,转身下山。
“爷请节哀。”常旬见洛凡心绪不佳,开言劝导。
“我并未哀伤,他如此归宿,也算得偿所愿。”洛凡回头看了看雪雾弥漫的清寒山,“清寒道人未出家前,曾是京中极负盛名的伶人,出场千回,场场新面。故而当时人都将他成为千面郎君。可惜后来他一心向道,归隐山林,如此绝技,也随之湮没。”
“原来是这样。”常旬了悟,“那我们的案子,不是又断了线索?”
“未必,你想想,若是一个人,她有了这种化妆技术,会是做什么的呢?”
“伶人!凶手是个伶人!这一切都说得通了!怪不得她有那种软底绣鞋!上台演戏,闪转腾挪,软底最合适!”常旬越说越激动。
“而且她还是个名角儿,那双鞋做工精细,定非寻常伶人可穿。”洛凡上马,“走,去看戏!”
城西的碧桂园,是幽州最大的梨园之所,免不了鱼龙混杂,人声鼎沸。洛凡与常旬到时,台上已然开演。他二人坐在二楼东侧雅间,小二在一旁端茶递水。
“今儿演得是什么?”常旬问道。
“二位爷,现在演得是‘荀灌娘’第二折。”
“都第二折了?”常旬言语失望
“爷,好戏就等您来了才开演呢,不信您看。”小二添完茶,诡异一笑,垂手而出。
“这小二好生奇怪。”常旬将糕点碟往洛凡那推了推。
“你吃吧!我不饿。”洛凡自落座起,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
戏台上,一身着红白彩绣衫子的花旦正端坐椅上,咿咿呀呀地唱着,温婉轻柔的语调中隐含刚毅。
常旬一边盯着糕点,一边称赞:“果然是名角儿,唱得就是棒。”
洛凡眯眼:“你看台上那人,是谁?”
常旬塞了满嘴的点心,漫不经心往台上一瞥,登时惊得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爷,那,那,那不是小少爷麽?”
“他还在戏园子里打工?还是个名角儿?”
“这,这属下真不知道,那老花匠只说他一天要打几份工,也没说干得都是些什么活。”
常旬话音才落,忽听得花旦叫了一声“哥哥,你上我这儿干什么来了?”
他二人的心均猛地一跳,立时俯身往台上瞧去,只见台上悠悠然走上了一位绿衫白面的矮胖书生,二人方长舒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小少爷认出咱们来了。” 常旬擦了擦额上冷汗。
洛凡虽未应声,心中所想与常旬相差不大,此刻在大庭广众之下,小花若真叫上一声“哥哥”,他不认也得认了。洛凡一生,最讨厌被人压迫着做事。这个弟弟,就算要认,也得他洛凡主动认下。
舞台上,好戏还在继续:
白面书生躬身一礼,摇头晃脑地念道:“妹妹有所不知,愚兄有所不知,祖宗有所不知。”
小花起身,以帕掩口:“咦,哥哥,你哪儿来这麽三不知啊?”
“我说妹妹,哥哥的来意你知道嘛?”
“哥哥你干什么来了?”小花笑得灿烂,有意无意地瞥了眼洛凡。
“哎,这就是妹妹有所不知。”书生得意洋洋。
“哦!那什么叫愚兄有所不知呢?”小花眨眨眼,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那咱们家的家谱事,多着呢! 哥哥我知道嘛?”胖书生拍了拍肚皮。
“哥哥,你不知道的事情啊—”小花顿住,意味深长地望向洛凡,故意幽幽一叹“那可就太多啦!”
胖书生自得地整了整袖子:“这就叫愚兄有所不知。”
小花狡黠一笑,碎步上前:“那什么又叫祖宗有所不知呢?”
“那咱们家祖上怎么个人,怎么回事情,我都知道嘛?”胖书生说得满腹怨气。
小花一手摇绢帕,一手指胖书生,眼睛却望着洛凡,笑得志得意满:“哥哥,我瞧你呀,什么也不知道!”
洛凡沉着脸看完这出指桑骂槐,咬牙挤出一句:“你真是欠收拾!”
常旬自认出小少爷起,就看着自家爷的脸由红变白又变青,小少爷偏偏就那么不识趣,还在台上演得卖力,不断拱火。他觉着,现在的爷就是一座按耐不住,即将喷发的火山,连他这个局外人都被热浪灼得满面通红,心惊肉跳。
“去后台堵他!”洛凡拂袖起身,“这一次,我不信你还能跑掉。”
常旬同情地看了眼台上演得热烈欢快的身影,默默道:“小少爷,你戏弄一次不够,还偏要来第二次,这一回,自求多福吧!”
后台的气压,低得吓人。台前锣鼓声喧,叫好声迭起;后台里的洛凡却不错眼珠地盯着那扇薄薄的艳红卷帘,静静等待。
终于,卷帘微动,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探出,随着银铃般不绝于耳的轻笑,娇俏灵动的身影显现。瞬时,洛凡上前,三两下就反扭了小花的双手,压得他弯了腰。
“这唱得是哪一出啊?洛家少爷!”小花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你刚不是一口一个哥哥,叫得挺欢麽?”洛凡刻意低沉的声音中裹挟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那是台上,人家付了银子的。”小花眼珠一转,“若是你付钱,我也叫你哥哥!”
“一百两还不够?”
“不够!”小花话才出口,就觉手腕一阵酸痛,不由得跳脚讨饶:“哥,哥,轻点,轻点。”
“吃了苦头,就开始喊哥了?”洛凡手劲微松。
小花垂眸,言语委屈:“是你先不认我这个弟弟的。”
“我—”洛凡语塞,不知如何应答,身边的常旬却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你们两兄弟,真有意思。”
“关你何事?”洛凡与小花异口同声。
“真是亲兄弟!得,二位爷接着聊,我去给祖宗们沏茶去。”常旬打着哈哈,笑吟吟出了门。原本他还担心小少爷遭殃,现下看来,倒是自家爷要稍逊一筹了。
后台只剩下兄弟两人,一片沉寂。小花最先耐不住寂寞,讨好地笑着:“那个,大哥,您这锁着我也怪累的,要不要松手休息一下?”
“多谢贤弟关心,我还不累。”洛凡纹丝不动。
“可是我累了呀!”小花苦着脸。
“你们唱戏的,不是最讲究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麽,今儿正好帮你练练基本功。”洛凡虽这般说着,握在小花腕上的手却松了松,让小花直起身子。
“哥,我错了。”
这句话虽说得平淡无波,却让洛凡颇为惊讶:
“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在茶楼扮作算命先生,戏弄大哥;更不该在刚才假借花旦之口,指桑骂槐。”
“你倒还挺有觉悟。”
“我一贯识趣。”
“你平日里真在这儿唱戏?”
“是,不过都是些打杂的小角色。这几日小鸳鸯她吃坏了肚子,没办法,老板才让我顶替上台。”
“刚才你在台上说我一无所知,什么意思?”
“戏本上的意思。”
“你的嘴里,到底哪句真,哪句假?”洛凡松开小花一只手,用力一拽,小花被迫转了个身,那双明亮的桃花眼正对上他眼中咄咄逼人的寒芒。
“到现在为止,我说的都是真的。”小花无所畏惧地回视洛凡,一派坦然。
洛凡用力一甩,小花瞬间又被他反剪压制:“你说起谎来都不打草稿麽?”
“今天见面真是偶然!我真不知道你回来!”
“那可真是巧。”
“说明咱俩有缘。”
“孽缘吧?”
“这得找人算上一算才知道。”
“你自己不就是算命先生?”
“嘿嘿,学艺不精。”
“天定的孽缘,自然无解;若是认为的——”洛凡顿住,他明显感觉到小花有些僵硬,“让我查出来是谁捣鬼,破坏我们兄弟情谊,我非把他抽皮剥筋不可。”
洛凡凑近小花耳畔,轻声说:“贤弟,你说是不是?”
小花回头,与洛凡鼻尖相碰,响亮有力地应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