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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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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明不是傻子,从听说天权士兵在瑶光宗祠放火时起便猜到这其中必有蹊跷,立刻派人详查。
查探的人回报,两军交战之时,一队天权士兵在瑶光王城外忽然失踪了,瑶光王室宗祠失火,多半是这些人所为。两国将将开战,宗祠在内城之中,瑶光王城守卫森严,不过两日的光景,如何就攻入了内城之中?这会不会是慕容黎的惑敌之计?
过了半日,一个传讯兵跌跌撞撞冲入王帐,面色惨白禀报,瑶光城头上挂上了十数个天权士兵的头颅。执明大惊,立刻随他前去查看,之前那小兵满心惊慌,并未说清楚细节,执明看到的是,那十数个天权士兵的头颅被挖去了眼睛,拔了舌头,削掉了鼻子耳朵,每一颗头颅的天灵盖上都插着一把匕首,他们各个面目狰狞,显然临死前都受过非人的折磨。执明闻到一股异味,仔细一看,那匕首附近的皮肉焦黑,不时散出几缕青烟,那匕首竟是烧红了刺进去的。
不多时,又有人来报,这十几人的尸身也找到了,他们被卸了四肢零碎的扔在稍微远离战场的山坡之上。执明本要去看,却被人拦下,那些人的尸身被人浇上了蜂蜜油脂等物,荒野之中蛇鼠虫蚁众多,如今是何境况不难想象。
天权将士惨遭屠戮,执明心中的震惊和疑惑盖过了愤怒。慕容黎固然机关算尽将中垣列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之上,但却绝不是个暴戾弑杀的人,此时忽然使出如此毒辣手段,莫非火烧宗祠之事竟是真的?然而,接下来的交战中,慕容黎再也没有出现。
原本天权军中还有些人顾念两军共敌遖宿时曾并肩作战,交战之时看到熟面孔未尽全力,现在被战友惨死激怒,纷纷以命相搏,誓要让瑶光军血债血偿。战况愈演愈烈,但这一战却并没有打太久,不过十日,瑶光军中忽然爆发了瘟疫,全军染病者十之八九,一时兵败如山倒。
反观天权军,两军交战多日,受到感染的士兵却不过寥寥数十人,执明为防止瘟疫蔓延到己方军队为由下令全军休战后退,暂时静观其变。
这些日子执明常常莫名觉得此次攻打瑶光或许是个错误,这种错觉从何而起他无从察觉,但却一日比一日更深。他想,慕容黎孤身出城时,也许应该给他一个辩驳的机会,万一其中当真有什么误会,岂不是枉生战火?从瑶光城头射下的一支箭让他彻底寒了心,决议开战。现在想来,若是慕容黎当真要他的性命,其实机会多得很,也容易得很。只是……也有可能是为了避嫌,慕容黎精于算计,无论是天权还是他自身都曾多番相助瑶光,若是他死在慕容黎手上,只怕慕容黎逃不过弑杀挚友恩将仇报的恶名,若那箭是在天权攻城之时,一个小兵义愤所放,起码明面上能过得去。执明心中思绪纷乱,毫无头绪,也许攻下瑶光之时,便能见分晓了,只是那时,一切也再无可挽回的可能了。
瑶光王城城门大开,天权军在城外驻扎了半个多月,除了陆续离开瑶光逃难的百姓,城中没有半点动静。瑶光军中瘟疫肆虐,已无再战之力,但也不宜乘胜追击。这疫病十分可怕,一旦染上病发迅速,若不及时医治,病人撑不过三日,治疗也耗时颇长,即使治愈也会伤及根本,执明不愿枉顾将士性命,两国之战就此陷入僵局。
即使如此,天权依然军心大振,纷纷说这是报应,既然国主仁慈,那大家便在此等着瑶光人自生自灭。
取胜只是时间问题,执明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意,他觉得这情形实在诡异,据探子回报,那疫病蔓延十分迅速,为何两军交战多日,天权军中却极少人染病?据说瑶光每日死于瘟疫数百人,可天权军营之中染病之人只要医治及时,病情很快便能控制住,目前死于瘟疫者不足百人,这简直是奇迹了。很快有人给了他答案,是骆珉的副将,他的亲兄弟曾是子煜的部下,与之一同战死,一切都是他做的。当年子煜带兵前往相助瑶光,军中爆发瘟疫又被围困,不得不背水一战强行突围,以致惨死,这次他暗中让人寻来了带有疫病的死鼠偷偷放入了瑶光军中,想让慕容黎也尝尝瘟疫的滋味,体会一番当年天权援军被围困之时的绝望。天权军中的瘟疫之所以能够有效防治,是因为当年瘟疫之祸后,军医便着手研究有效防治各种瘟疫的药方,如今已经有了成效,此次出兵随军带着的药物中也加了此项,这才没有重蹈覆辙。
骆珉也跟着自请失察之罪。执明处死了那副将,这人死有余辜,瘟疫何等恐怖,那几十人的惨状他看在眼里,稍有不慎便可能全军覆没。而骆珉,两次救了他的性命,可将功补过,况且他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失察也是情有可原。
现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但执明心中的不安并未消除,他总有种被蒙蔽,被欺骗的错觉,被谁,他不知道,只觉得所知的这一切真相总像蒙着一层纱,让他看不真切。
过了几日,瑶光派来使者,那使者的言行有礼,但言语间都是希望天权能交出瘟疫药方和草药并尽快退兵,否则染病的瑶光大军倾城而出,天权随军草药有限,两国便只能是同归于尽的结局。使者的话仿佛泼进沸油的一碗水,瞬间炸了锅,这不是威胁是什么?瑶光瘟疫横行,如今毫无还手之力,他们没有放火烧城以除瘟疫是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谁知他们竟还敢出言威胁,实在不知死活。
执明安抚了愤怒的将士们,将使者赶了回去,众人以为他是要使者带话回去,其实执明什么都没有说,他已无话可说。
一日夜里,执明被刀兵相击之声所扰,立刻有人来报,慕容黎带人夜袭军营。
执明顿时惊醒,立刻起身,披上外袍便出了王帐。正对上与天权军殊死搏斗的慕容黎。他竟只带了方夜和区区数十名名精兵就攻了进来。
火光之中,慕容黎的脸苍白若死,半边脸上布满红斑,显然是疫病缠身。执明心中一紧,几乎要挥开守卫上前,忍了又忍才堪堪止住了脚步。
慕容黎容色灰败憔悴,精神却极好,这不是好兆头。慕容黎看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利刃,其中的恨意有如实质,他是来杀他的!
瑶光士兵很快被围杀殆尽,慕容黎和方夜因执明的活捉之令只是受了些伤,并不致命,但他们本身的重病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重重护卫之下的执明站在远处,看着慕容黎明明已是强弩之末,仍拼死相搏,燕支的玉箫刀鞘被击碎,不多时,慕容黎便被缴了械,几把剑搭上他的脖子,将他压跪在地。
执明的手几经张合,提步上前,挥手让人退开,来到慕容黎身边,弯腰移开将他的脖子压出一道细口的利刃,不顾众人阻拦将他扶起来,命军医前来医治。慕容黎被俘,两国胜负已分,而现在,他不想这个人死。
忽然,执明扶着慕容黎的双手一僵,感到胸口一凉,低头,慕容黎徒手抓起燕支的十字刃,刺进执明胸口。
“阿……离?”
慕容黎握剑的手被剑刃割得血肉模糊,执明抱着慕容黎的手还未收回来,外袍之下的中衣瞬间染红了一片,初秋的天气还没到冷的时候,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胸口蔓延到全身。
剑刃入体,慕容黎便收回了手,似乎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声嘶力竭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执明一脸茫然。
执明愣了半晌,回过神来,忽然笑了,忍着胸口的剧痛,拔出利刃,万幸那一剑并未刺中要害,他还死不了。执明将剑刃扔在脚边,用此生最恶毒的语气对慕容黎说道:“本王为什么要这么做?慕容国主何必明知故问?”
“慕容黎,我的阿离?”执明用力捏住慕容黎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正视自己,血从十字刃在手掌上留下的裂口涌出来,将慕容黎半张脸染上了血污,衬着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加惨白,执明问道:“当年在天权之时,本王对你不好吗?无论你要做什么,本王都帮你,当年你被天璇掳走之事,本王明知是计,仍是出兵相助。当年在你的登基大典上,那一戟若是偏了半寸,本王便要丢了性命,你就没有心吗?你怎么下得了手?”
慕容黎被执明摇晃的难受,极力挣扎,却因执明的话怔住。
然而执明的诛心之言并未结束,只听他接着道:“你一生机关算尽不择手段,今日瑶光瘟疫之劫便是你报应,时隔多年再次亡国,慕容国主可品出另一番滋味来了?这一次,瑶光是因你而亡!是亡在你手里的!”
泪水顺着慕容黎苍白如纸的脸滑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口郁积多时的乌血,喷在执明前襟上,然后便是抑制不住的呛咳。
“执明……”慕容黎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再也没有开口的力气。
执明只觉得臂间一沉,怀中的人双目睁着,似有未竟之语,却再无声息。
“慕容黎?”执明愣愣叫了一声,怀中人却再无声息。执明愣了许久,抬手拂过慕容黎的双眼,解下外袍将他裹住。
事后,执明审问方夜得知,瑶光此前从未闹过瘟疫,医者大多不善疫症,研究药方耗时不可计量,但疫情蔓延迅速,接触过病患的医者也逐渐染病倒下。慕容黎百般无奈之下,曾派遣使者送来国书,以瑶光和自己的性命交换疫病的药方,天权却送回了使者的头颅,封死城门,不过半月,瑶光王城已是十室九空。慕容黎此次前来本是为了盗取药方或抓走一名军医,原本这种事不应国主亲自出马,但他是真的没有多少可用之人了,没想到天权早有防备,在踏入军营的一刻便被发现了。
执明派人验了战死的瑶光士兵的尸身,除了慕容黎外,皆未染病,这恐怕是瑶光军中仍保有健康的最后精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