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乏味》似世中人

35、道别

　　在周府外焦急等待的楚芙看到江珏出来立即上前问道：“如何了？”
　　江珏望了她一眼，瞥见她紧蹙的眉头和忧虑的目光，心里更不是滋味，他想抬手为她抚去这些窒息的忧愁，可他不能，他没有资格。
　　“周夫人答应了，但代价是我带着他们远离运河县。”
　　楚芙愣了下，周夫人自然是不会信江珏的，被人时刻拿着秘密这把刀架在脖子上确实寝食难安，让他们远走他乡，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总比狗急跳墙杀人灭口强。
　　“好，离开这里吧，到一个没有喧嚣的地方重新开始，咱们明年春闱上京见。”
　　她没有丝毫迟疑，对于这份洒脱江珏竟有些介怀，他问：“我走了，你……你学业怎么办。”
　　楚芙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只想他们安全就好：“没事儿，以后有的是机会学，你就不要操心这么多了。”
　　“嗯，我想去学堂退学，你可同去？”
　　也对，他们既然要远走自然是要退学的，她应道：“我同你一起去吧。”
　　说起来江珏很是不舍离开书院，在这里他学会了太多，而且山长和夫子他们对他也寄予厚望，如今中途离开虽是不得已之举，但也有辜负期盼之责。
　　上了山之后他们找到山长说明来意，山长极为不解，但江珏去意已决，他深知留不住，珍重的叮嘱几句之后江珏向年过古稀的山长行了个礼，山长让他们等等，随后在柜子里掏出一副色泽上好的文房四宝递给江珏。
　　“这是我准备多年的青鹤套，本想留着当做你明年的谢师礼的，眼下要提前给你了，收着吧。”
　　青鹤套并不十分贵重，但却是公认的端正的谢师礼，是份看重与期盼格外叫人动容，江珏迟迟没有接过礼盒，愧疚道：“山长，学生学业无成，不配拿此物，且中途退学实在对不住各位夫子多年悉心教导，学生有愧。”
　　山长拉着江珏接过礼盒，语重心长道：“你向来沉稳可靠，既有退学之举，想来也是事出有因，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只要你一心求学，无论身处深山还是庙堂，都不是成为你停滞不前的理由，我相信你在自己的天地中自会有一番作为。”
　　说罢山长叹息一声，又缓声道：“你是个好孩子，出生并非你能选择，这些年你为家中之事奔波劳碌，你的孝心大家都有目共睹，可人不能这般无私，你我皆是食用五谷杂粮的庸俗常人，这世间诸多美好，你何不收藏一些，我言尽于此，祝你前程似锦，万事顺遂，”
　　江珏家里的事山长有所耳闻，他摊上这么个混账爹，如今被逼退学也是无奈之举，除了对他送予美好祝愿，他们也帮不了什么。
　　要想彻底从泥潭中挣脱出来，不仅要岸上之人抛出援助之手，还要困在其中的人有求生的渴望。
　　听君一席话，江珏心中五味杂陈，他接好礼盒庄重拜谢道：“多谢山长，教诲之恩没齿难忘。”
　　江珏说不出什么绚丽的词藻，也无法用鲜明的字眼表达内心感激与动容。
　　他们告别山长之后到江珏到静心居中收拾衣物，他在这儿住的次数很少，但也有些许书籍和衣物。
　　手中礼盒分外沉重，走着走着江珏突然说道：“刚来书院时因为极度缺乏父爱，有段时日我曾在山长身上感受过一种类似于父爱沉稳的关心。”
　　江珏说这话的时候眉头舒展，可见那段时日他有多开心。
　　“然后呢。”
　　方才他与山长之间分明不像是很亲切的模样，反而多了几分客气与生疏。
　　“后来，有一次他拿了个漂亮的灯笼，我开心的迎上去，我满心欢喜以为那是给我的，谁曾想那是给他孩子的。”
　　说到这江珏苦笑一声，少年郎总是浓郁得散不开的愁绪原来从很早之前就已经生根发芽，楚芙心疼不已，一想到小小的江珏满怀期待的期盼着一个属于自己的礼物，却是给旁人的，那一刻，他该多么失落。
　　这些年山长待他很好，不仅生活中给予诸多帮助，也时常关注他的情绪，比起只生不养的江父，他倒是更像一位关爱儿子的好父亲。
　　与山长相处时江珏曾经还感受过一种似是“父爱”的感觉，那时候他太贪恋这种来自长辈的关怀了，每每与山长交谈之前都很期待，他不敢表现出来，每次都把相处过程不断回忆，反复咀嚼。
　　那个朦胧憧憬父爱的时期很短暂，山长有自己的孩子要关爱照顾，对江珏的关心实际上也不过是比普通学子仅仅多一点而已，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明白了自己与他人的界限，慢慢的，那种异样的依赖不知不觉间变淡了，他不再对谁抱有期盼，也看透了这世上没什么温暖会降临，渐渐的主动疏远了与旁人的接触。
　　他不是唯一，也不是例外，他只是芸芸众生之一，如蜉蝣，如沧海一粟。
　　这也是他后来独来独往的原因，怕失望，也自卑。
　　如今真正收到山长的礼物，他也并未有几分欢喜，似乎把自己逼着成为一个足够冷静的人之后，再大的喜悦也激不起什么浪花。
　　曾经想要的东西如今唾手可得，他却如何也欢喜不起来，成长的过程心酸又艰辛，分明已经看淡，可与楚芙谈及过往时心里竟是有些委屈苦涩。
　　他看了看她，果不其然她又在用那种怜悯的目光看他，他淡然一笑，轻声道：“从那之后我便强迫自己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再抱有期盼，叫人失落的感觉太难受。”
　　“江珏。”楚芙很同情他的遭遇，此时此刻很想抱抱他，也想说有分量的话语安慰他，可她无法做出什么承诺。
　　在前行的路上碰到了孤独淋雨的他，她想为他撑一把属于他的伞，坚定不移的告诉他，这是给他的伞，只属于他一个人。
　　天长地久对他们而言太遥远，太缥缈，楚芙拉住他的衣袖，在他不解的目光里擅自将他抱了个满怀。
　　“江珏，我会陪你，一定陪你，以后我会给你送很多很多礼物，可要一一收下啊。”楚芙埋首在他温热的胸口，说话声不大，轻轻柔柔的，却像一缕温热的丝绸将他缠绕起来，他弯下腰将脸缓缓靠近楚芙肩膀上。
　　他愿意为了她弯腰。
　　“谢谢你。”
　　她太好了，好到想捧在手心一辈子守着她。
　　像太阳一样温暖，他从不喜欢寒冷孤寂，如今沐浴过阳光，更是起了贪念舍不得再回到阴暗的地方。
　　好想将太阳摘下来。
　　倘若这些光芒可以收纳就好了。
　　拥抱一会儿之后楚芙松开他，二人继续前行，到静心居收拾好东西之后江珏刚出门便碰上匆匆赶来的冯义。
　　冯义手里拿着一本书，他似乎是跑着来的，胸口还起伏不定。
　　“江珏，你会去上京吗。”
　　他听说江珏退学了之后便匆匆赶来，冯义比任何人都明白江珏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二人交情很浅，却在彼此眸中都看到过惺惺相惜的珍重情谊，那是种同病相怜的奇妙情感，冯义将他当成了最大的敌人，也是最难得的同类。
　　山中无岁月，求学路漫漫，冯义懂一腔孤勇的孤独，看到江珏身边如今有了楚芙陪伴，他也稍微放心些。
　　“嗯，我会去的。”
　　冯义将手中泛黄的旧书递给江珏：“送给你，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要点，兴许在你眼里无足轻重，但它是我的心意，请务必收下。”
　　把自己多年心血赠予自己的对手，冯义不仅自己学识渊博，心怀也非常人能及，他不仅有远大志向，也希望江珏可以一同踏入云巅。
　　这也许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了，如今悉数赠出，足以说明他对江珏的情谊。
　　江珏没有拒绝，浅笑着收下书，笑道：“谢谢，上京见。”
　　冯义不舍，却也笑道：“一路顺风，上京见。”
　　君子之交淡如水，兴许说的便是他们。
　　楚芙为这样纯粹而美好的情谊打动，也替江珏高兴，他的生命里又有别的温暖涌入进来了。
　　离开书院之前江珏带着楚芙来到一道高墙外，旁边一棵桂花开得正是茂盛，花香扑面而来，树下落了一地金色桂花。
　　“我们都出来了。”
　　江珏没由来的一句话将楚芙思绪拉回几个月之前，看着这个地方很是眼熟，她蓦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逃学便碰上了江珏，那时候她问他里面有什么好的，都想进去。
　　如今他离开了书院，看似脱离了牢笼，可这真是他想要的吗。
　　“谢谢你。”
　　谢谢缘分让他们相遇。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便被她吸引，如热烈的阳光，如勇敢的孩童，身上总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朝气，他几乎是毫不费力的便被她吸引过去。
　　一次次相遇，更加坚定了他的心意。
　　这一次说什么他都要抓住那束光。
　　“楚芙，一起去上京吧。”
　　这是第一次，江珏对她给予期盼。
　　少年眼眸明亮似朝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盼望，楚芙不会让他失望，也不舍让他久等，她点头笑道：“好，一起去，我备着好酒好菜等你凯旋。”
　　她也很想亲眼见证金榜题名时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