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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知交 郗超最近很 ...

  •   郗超最近很烦,真的很烦。
      自从谢安来到桓温帐下之后,这个小小的司马俨然成为了大将军府上最核心的人物。郗超追随桓温说来也有十余年了,从未见过桓大将军能对一个手下有这样的敬意,政事不多时便日日召谢安来府上饮酒高谈,郗超时而也来作陪,便觉得很少见的大将军能这样频繁的开怀大笑。军政大计虽说大将军也还会常来耐心地询问自己,当每每开启话头都是,“安石以为如何如何,景兴你看可否?”
      又偏偏谢安和郗超都是谋断无双之人,政事见解、局势分析几乎也从不相左,话头送到郗超这里也就不再有什么新的见地。一来二去,桓温似乎倒对谢安是愈发信任有加了。
      更为甚者,郗超常觉得桓大将军对谢安的尊敬与礼让,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熟知的那位叱咤风云而不拘小节的大将军了。前些时候,桓温去谢安的府邸上找他,刚好碰上谢安正在整理头发。谢安最不同于桓温之处,就是性子特别的不急不缓,又偏偏很在乎自己的风姿仪容,每次整理起装束都要拖得极久。桓温在院中等着,几个手下便有些急了,有心去屋内催催谢司马,却被桓温拦下,道,“莫急,待司马整理好仪容后再来相见。”郗超再想想桓大将军平日里找自己出谋划策都是急急忙忙从不礼让,心中愈发不爽,思量着这些名士实在是多事。
      可偏偏郗超又没办法去找谢安的麻烦。郗超见过很多人面子上都谦和恭谨,可从未见过像谢安这样的,仿佛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从骨子透出一种温润平和、不卑不亢。郗超记得,谢安初来大将军这里时,常遭人讥讽不能守隐士之志,而谢安都是淡然一笑恍若无事,悠悠然地把话头引导别处。最过分的一次,同为参军的郝隆借着一味草药调侃谢安,这味药本身既名为“远志”,也被俗称作“小草”,郝隆便借机调侃说什么“于山中为远志,而出山便为小草”,看向谢安是满脸的戏谑。而谢安呢,依旧跟没事人似的谈笑风生,脸上丝毫不见愠色。就连自己几番去谢安府上拜会,其人也是恭谨地请进府中,沏茶谈天,颇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这样的人是在是难招人厌啊。
      虽说谢安人品性格都无可挑剔,郗超也不是执念于争宠斗荣之人,但最让郗超放心不下的,却还是谢安的态度。谢安来荆州这大半年,早已切入了桓温所有的机要谋断,言及北伐时倒也颇能侃侃而谈。但偏偏一谈到朝堂,谈到穆帝新丧、刚刚主政的哀帝更是不堪大任时,便缄口不言、一脸的事不关己。郗超也本着对大将军负责的态度,言语间试探了几回谢安对于桓大将军主政江南的看法,甚至隐隐透露出些大将军可取晋室而代之的野心,都被谢安不冷不热地对了回去,把话题移到了别处。
      郗超想,谢安也许终归不会是大将军的同路人吧。可依现在大将军对谢安的欣赏青睐,再加上二人之间那些隐秘难言的关切,自己在这时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郗超的担心确实不无道理。这几天的谢安心里也很纠结,虽说面子上依旧云淡风轻,但以谢安事事料于先的性子,确实开始有了别的打算。谢安倒从不在乎旁人笑他出山的冷嘲热讽,只觉得这些人不过自讨没趣罢了;他考虑的还是桓温的心思。虽说桓温对自己的信任尊宠可谓无与伦比,每天不是叫自己到衙署,就是跑来自己府上,言谈间也颇有伯牙子期的知交之感。但唯一让谢安所不能忍的,是桓温和郗超言辞间是不是透露出的那一点反心。
      谢安不想反,从东山到出仕,他从来都对权力谈不上兴趣。有时候谢安会觉得,争权夺利大概是这世上最烦的事情了,到底还是东山的闲适才是属于自己的生活。只不过谢家上上下下,近亲几十人远交上百人,谢安只能没有选择地担负起对他们的责任。时也势也,谢安想,晋室王祚不该绝,至少这几十年中不该绝。天意不可违,或许自己该离桓温远一点了,无论如何,不给谢家引火上身是自己的底线。至于桓温的信任,谢安自忖生平不曾负人,但桓温这份情,只能先欠着了吧。
      此时的谢安不曾想到,这份人情越欠越大,终究是没有还得上来。
      升平五年,谢安四弟谢万病逝,时年四十二岁。谢安对于这个最宠爱的弟弟的离世,悲痛欲绝,回乡治丧,辞别桓温。
      在城门送走谢安时,桓温有些失落,谢万之死与两年前的北伐大败终归是脱不开干系,只怕安石这一走,便再不会回到自己这里了吧。
      是夜,桓温痛饮达旦。郗超第二天来呈奏报时,只见得桓温伏在案上,恍惚间呢喃着什么“安石不会怨恨温…,不会”,叹了口气,吩咐下人去准备醒酒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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