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之逆转》紫脂

1、第一章：赤面天花

　　李穆牵着小儿的手，不紧不慢地往内走。洗得发白的衫袍上，隐隐浮着青竹暗纹，低调且华贵，配着他大事临头安稳如山的性格，倒也相得益彰。只是，安稳下的一丝迟疑，仔细一看，倒也得见。屋里，绕过一扇画着黑白山水的屏风，两侧迤地藏青帷帐之间，有两人静静围坐桌旁等待。见他来了，并不着急起身相迎。

　　“父亲，母亲。”李穆站定，先行问候。随即，身侧年仅六岁的小儿也跟着效仿，有模有样地行了礼，只是眉眼微露胆怯，声细如蚊道：“爷爷，奶奶。”

　　二老亲切应了，又叫他们坐下用膳。李穆瞥了一眼桌上丰盛的各色菜肴，不动声色，挨着小儿坐下。一旁候立已久的侍女端上黄铜水盆恭候，李穆替小儿洗了手，又拿一旁雪白的帕子一根根手指地替他擦干，才轮到自己。待一切准备好后，李母温声道：“好了，吃吧。”

　　用餐伊始，并无人说话。一时间，偌大厅内，可以听见的，唯有偶尔碗筷相击所发出的微不可闻的清脆声。静默片刻，年仅六岁的小儿终于按捺不住寂寞，睁着一双大眼，怯弱地看了看李穆，低声道：“爹，儿想吃肉。”

　　李穆眼眶一酸，脸上却露出微笑，这是常年严肃的他罕有的表情。他牵着衣袖，伸手夹了块肉，踏踏实实地放到小儿碗里，柔声道：“吃吧。”

　　“真的吗？”
　　“嗯。”

　　一旁坐着的二老见之，也不禁心中一痛，本来预备说出口的话便越发难以直言了。想他们青州李家，往日也是响当当的一方士族，如今竟落得如此局面！李父为了打破尴尬，夸赞小儿道：“嘉儿虽小，却日渐成稳了。”李母接道：“是啊，与你幼时，愈发相像了。”

　　李穆听了，心中却没有他们预想的那般高兴。他微微侧首，盯着小儿安静吃饭时一鼓一鼓的白净面庞，和那生来如女儿般娟秀的眉眼，有些出神，因此忽略了接下来两位所说的话。还是李母多次出言相唤，才拉回他的神志。李穆回神，见到对面二人略带愧疚窘迫的神情，知道今日这场“鸿门宴”总算是好戏登场了。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筷子，正襟危坐，坦言道：“爹娘有何事，但言无妨。若子轩力所能及，必当尽力为之。”

　　李母看了李父一眼，后者清了清嗓子。分明是刚才说过的话，再次出口，却分外艰难。然却不得不如此为之。李父尽量保持平稳道：“子轩，你如今也已而立之年了，是也不是。”李穆道：“是。”李父又道：“为父知晓，自六年前林氏为诞下嘉儿一夜去了，你便彻底伤了心，短期不愿再涉及男女婚姻之事。可如今嘉儿日渐大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事……是时候了。”说到这里，夫妻二人对视一眼。

　　李穆暗中内心黯然，却一脸平静，仿佛这日迟早会来临般。他点头问道：“不知是哪家小姐？”李父道：“宁州袁家袁世贤之六女。”李穆点头。宁州袁家他是知道的，武家贵胄，其上老祖是昔日追随高祖打江山的亲卫之一，十分得皇家信任与重用。然而，却因其后起新秀之身份，一直不得青州李家等士族待见，后者总嫌其气质太过“暴发户”，家无底蕴，不懂规矩，而不屑与之往来，怎么如今……李穆疑惑：“不知，为何是宁州袁家？”倒不是他嫌弃，而是疑惑李父态度之转变。

　　李父叹了口气，神色黯然，不发一言。良久，才重新开口道：“你可还记得，七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赤面天花’之变？”李穆闻言，身子一僵，道：“自然是知道的。”李父自顾道：“唉……自此之后，男子数量大幅锐减，朝堂乡野一片民不聊生。三年前，贤明皇帝也因此染病驾崩。随后，先皇唯一子嗣，当今圣上继位，然而，不过三年……”说到此处，李父停下，长长叹了口气。

　　李穆追问：“如何？”李父看了他一眼，眼中隐含愧疚与无奈，不过李穆没有注意。他直言道：“昨夜，西京那边来消息了。说，‘那位’恐怕是不行了……”不行了？如何个不行法？李穆一下子思绪混乱，心脏突突跳个不停。他咽了口唾沫，勉强压下心中的惶恐，强迫自己以一副冷静的面孔问道：“难道也是……？”李父双眼发红，默不作声。

　　赤面天花！李穆咬紧了牙。“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李穆不知自己为何口吐此番废话。李父苦笑摇头：“办法？此乃不治之症，又有什么办法？”对呵！若是有什么别的办法，贤明皇帝又何以不治身亡呢？若是有什么别的办法，这场赤面天花，又何以蔓延全国，使数以百万计的家庭家破人亡、民不聊生呢？

　　李穆嘴里发苦，瞥见身旁小儿天真无邪的面孔，心中顿时升起惶然无奈之感。幸好，青州离赤面天花爆发之地相隔甚远，如今，还不至于如其他州一般，尸横遍野，不过……却也不少了。只是这表面暂时的平静，又能维持得了多久呢？毕竟，在这场天灾面前，连远在宫中的皇上都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死。

　　李穆听见自己平静问道：“不知还有多久？”李父惊讶于他此刻的平静，不由坦诚道：“至多……一年。”是了，至多一年，那位不过刚刚及冠的年轻皇帝便要撒手人寰了。自此，这大宫里流有皇家嫡系血脉的男人，便再无踪迹。

　　李穆又问：“那，之后的事，那边意欲为何？”李父看了看早已空无一人的两旁，还是不由放低声音，苦笑着，于寂静之中吐出早已不算秘密的惊天秘密：“牝鸡司晨。”李穆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乍然闻之，还是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女人当政！若十年之前，有人这般预言，估计会受到他人耻笑，可如今，却令人震惊之余，无力反驳。是啊，也不知是否是上天降下的惩罚，如今，不过七年而已，这大燕国内，男性已不足女人人数四分之一尔。在比例如此悬殊的当下，原本骇人听闻的四字，却似乎不再那般遥不可及。毕竟，在这世上，力量，决定了一切。

　　想起远在西京大宫之中，稳操胜券的袁太后，李父不由再次深深叹了口气。这天，要乱了！他赤红着眼，抬起头，时隔多年，首次对李穆推心置腹道：“子轩，你自小聪慧沉稳，许多道理，相信为父不说，你也懂得。但是，我还是不放心地，想要多提点你几句。依照如今局势，你要知道，这天……早已变了。人生在世，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许多过去执着的东西，在生命面前，不值一提。”

　　李穆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握紧了手，点头应了。他问父亲：“不知那位六女，姓甚名谁？”李父道：“闺名原是不知的，不过……”看了看李穆，才继续道：“不过如今却是知道了。名唤‘玉华’。”

　　袁玉华。李穆于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无悲无喜。他仰起头，尽量维持着士族公子该有的优雅与从容，款款微笑道：“好，我知道了。”

　　父母闻言，皆松了口气。李父看了李母一眼，后者犹豫片刻，道：“子轩，还有一事，望你知晓。”李穆道：“母亲但说无妨，儿子谨遵教诲。”李母瞧了一眼稳坐一旁的小儿嘉，狠下心，咬牙道：“若你出嫁，嘉无法跟随。”李穆楞了一下，仿佛听错一般，跟着重复了一遍：“出嫁？”

　　父母二人均面露尴尬之色。李母眼眶一红，未语先泪。李父不忍见妻子如此模样，拉了她的手，解围道：“是……这是袁太后的要求。”“什么？！”饶是李穆再淡定，也不禁于震惊之下一跃而起，“让我堂堂男子，嫁给一个女人？！”

　　李父涨红了脸，羞愧难当，看着李穆，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对上他那双震惊羞怒的眼，却不由垂下自己昂了一世的头，默认了。李穆站在原地，头晕目眩，险些晕倒。即便刚刚得到了父亲的承认，他如今还是极度难以置信。这，还是自己那位清高孤傲的父亲吗？这，还是自己所熟知的那个世界吗？这些人，是不是全都疯了？！

　　一旁，嘉儿早已被这番阵仗吓呆了，瑟缩惊恐地拉住李穆的衣角，忍不住一声声哭嚎道：“父亲，父亲！”

　　看着面红耳赤、青筋暴露的儿子，以及颓然沮丧、无比羞愧的丈夫，李母泪流不止，抽噎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若事情尚有回旋余地，你父与我，又怎会坐视不理？然而，这是太后下令！若你父亲不遵，其罪当诛九族！你，你必须要安然无恙地到宁州去！”李穆于一片头晕脑胀中乍然听到此话，并没有马上反应过来。等他消化了这一系列接连而至、前所未闻的惊天消息，却只能压抑着自己颤抖的身子，苍白着脸，惨然一笑，道：“我，知道了。”

　　语罢，牵着嘉儿，便要离开。“子轩。”快要跨出门槛时，身后传来母亲含着颤抖哭腔的声声许诺，“你放心。嘉儿……我们定会好好照料！”李穆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把眼角闪烁的泪光逼了回去。再睁开眼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被牵着的儿子怯懦惊惧、惶惶无措的双眼，心中不由大痛。

　　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是更好，还是更坏？他的嘉儿呢，又该怎么办？

　　李穆心中一片黯淡，望向天边最后那一抹将要坠入远山深处的斜阳，听着耳边那只孤雁盘旋于天空茫然无助的哀鸣，忽然心生天地之大却不知何去何从的悲恸，凄然一笑，任由夜风鼓动衣袖，牵着小儿，身影寂寥，渐行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