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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破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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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彦在过去的十一年的睡梦里,常常梦见过那场大雨。每每在那样的噩梦中醒来,这晚便再睡不着了,雨雪时,他被子蒙过头睁眼一夜,晴夜时,他偶尔会跑去院子里转转。
捡一根树枝,他可以就这样挥起来,练剑。祁家是习武大家,而钟彦跟随父亲来时,被夫人祁钟氏留下与年幼少爷作伴,一同习了一些祁家的武功。夫人不避讳地指导了钟彦许多疑问,甚至另授了钟家嫡传的许多武艺。
夫人在简装练武时的样子,比起平常的恬静,更显得年轻活泼。她也很喜欢去教,常常在两个孩子练习时在旁静静看着,在结束后补充一些老师未提到的要领。
嗯……只是教起来异常严格。噩梦一般的加练。
钟彦养好伤后,没有将武功完全丢掉,不时地试两手。后来,他跟随着同样劫后余生的郭厨子回洛阳找生计,进了一家新开的小酒楼,生活渐有起色后,钟彦又拾起了武艺。哪怕只是打烊后练一个时辰,也不算荒废。
至于为什么还要练?
报仇吗?
说不上来。
钟彦握着树枝,拿回了剑。
猛地抬手一刺。
右方的屋檐下飘摇着白色灯笼。左拐,不敢慢下步子。跑了许久,已经能在雨中看见黑色的城门下的灯时。
如果手中能有一把剑。
侧身,抬手,旋握,反手架剑。
能挡下吗?
再快一点呢?
更快一点呢?
比那一剑更快呢?
剧痛抹过喉咙,剑光闪至眼前,蹿入暗处。
嗤。
睁开眼睛,大雨散去。钟彦收了手,老老实实按招式练起。
直到,后来,他看到那个酒客,在酒楼前杀人的那一天。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酒客的提剑,抽剑,刺剑,收剑。
钟彦一眼认出了那一刺。
那一场滂沱的雨。
回过神来,钟彦醒悟回来,自己的一招一式都刻上了那个雨夜的印记。甚至这十一年日日夜夜,没有一夜走出过那场暴雨。
酒客举剑看着自己,拧眉不语,随手拎起门后的扫把朝钟彦劈脸扔下,钟彦猝然一颤,立时反应过来,拎起篮子里的一根山药横扫过去。
山药和扫把拦腰断了。钟彦丢了半截山药棍,右手震得发抖,暗自庆幸没用手直接去接。酒客默然凝视了一会儿,笑出一声,收剑入鞘。抱着臂倚上门,又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对不起,认错人了。小二,深藏不露啊,不过你要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你连出剑都是这副熊样。”
是的。该反思一下。
为什么每一剑每一式都并非酒客的路数,却每一剑每一式全是他的影子?
为什么那场暴雨,他如何都走不出去?
“小二,你叫什么名字?”
钟彦盯着酒客,不吭声。
“嗯,看样子,很仇视我啊。姓什么?弄不巧能与这边两位急着报仇的少爷小姐组个队,甚至认个亲呢。”
钟彦与那对兄妹对视。认不出来。
“罢了,这一回算我先投子了,”章尧将酒袋与剑别好,挥挥手。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对啦,那边的祁家少爷,赠给你一个消息,有人要雇我们杀了祁家剩下的人,你不妨猜猜看,是哪一个?”
祁霰瞳孔微缩。
钟彦怔住,不自脱口:“祁家?”
祁雪茫然望向钟彦。钟彦张着口,掩抑不住慌色,低低地扫了几眼,目光定在青年持剑的剑穗上。
一粒羊膝骨穿着红绳,绑缚剑尾。
“祁……”
钟彦的低呼声卡住了。酒客挑眉,啧道:“这么巧认识啊?挺有意思的。”言罢钻进人群,不知去处了。
祁霰转头,打量钟彦,迟疑着问:“您是……”
钟彦来回望着两兄妹,额角发红,干涩的喉咙怎么发不出声音。
暴雨在耳边猛注,混沌之中,夜色的灭点一抹灯亮处起,雨声被撕破两半——
你有没有想过,抛下两个孩子独自逃走?
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你也许会有平稳幸福的生活?
我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待在这该死的雨里?
我放不下。
为什么放不下?
如何放下。
如果说,两个孩子在你引开追兵后仍然死了,你会愧疚吗?
这是命。
如果他们死了,究竟是命,还是你其实有意将他们独自抛在那儿?
不可能。
这不可能。
钟彦无法说服自己。溯回到那个雨夜,后来两个孩子藏身的菜地会被发现吗?他们成功找到接头的人了吗?……存活下来了吗?
还是说,自己死里逃生是因为真正目标的两孩子已经……
他为此庆幸吗?
他真的想过抛下他们独自逃吗?他将两孩童藏进了菜地时,是否也夹着一点私心,他俩死了,自己也许就能逃脱了?
最重要的是,最后呢?
活下来了吗?
怎么看我的呢?
我做对了吗?
能后悔吗?
钟彦望着两兄妹,祁家的遗孤。
喉咙深刺着发痛。他沉默着抬起双手,迟钝地解着脖颈缠着的麻布条。
后颈的一个活结,他突然解不开来了,越拉越死,越抽越紧,只好蛮力扯烂。
涨红的脖颈上,喉咙上露出一道细长触目的疤痕。
霰儿,雪儿。
“我……”
哽涩沙哑,不确定这是否是自己的声音。
“我,我是……我是钟彦啊。”
“阿彦哥?”
祁雪睁大眼睛,念念出声,手中剑松脱了手,当的落地。
祁霰虽然惊愕,见祁雪手中剑落,警喝:“雪儿!”
祁雪慌忙弯腰捡剑。屋内一帮持剑人依旧对峙,有一人耐不过浮躁,手中剑竟动向祁雪,钟彦眼疾,抄起扫把的断杆起手刺过去。未逼住那人,那人的剑已被一中年人强夺下来,钟彦收手后飘半步,半身挡在祁雪身前。
中年人夺剑下来,前划了半弧方收拢势头,不等众人说辞,先将动手那人的膝左刺个对穿。
“王叔,看来是真的待我兄妹俩不薄啊。”祁霰冷笑着,转身护到祁雪身前,“这下你要如何解释呢?”
“少爷,这是属下管教不严,还请看在罚了的份上,加以宽恕。”
王叔将剑往地上一掷。钟彦这才注意到,这个中年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动腰上的佩剑。王叔?这原来是家主手下重任的那一位王姓人吗?
祁霰将剑指向地上,扬声道:“若王叔仍有顾念着家父待您形同手足的情谊,好好解释一下吧。”
王叔凝视着,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他缓缓抬手,右手按住佩剑。
带血的剑尖倏然搁在右手的食指上,随时可发力。
钟彦不知何时捡起了地上的剑。
剑尖上的冰冷血渍,按在指节上。
“请您自重。”
钟彦看他意欲拔剑相向,心中愕然不解,但也多多少少察觉到眼下状况的异样了。
“钟彦,你当年奉夫人的遗命护送少爷小姐与我们接应,我们都以为你在那夜身殉,怎就又突然冒出来了,还这样巧?”王叔面不改色,问向钟彦。钟彦一怔,答不出话来,只听祁霰猛地打断:“别岔开话,王叔。先专心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话语神情之间全然不掩凶戾,祁霰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祁雪站在他身后,低头听着,默默无声。
王叔摆手,命其余人收起剑。钟彦见他的右手从佩剑上移开,方收回手,看了一眼身侧的祁霰。
眉眼有些当年的影子。五官长开了,眼睛很像母亲,而眼瞳却露骨地透出暴戾,不知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王叔仍以一个部下的身份行礼,缓缓说道:“少爷,我等确实是来接您与小姐回去的。至于小姐为什么提剑冲上来,属下不解。”
祁雪涨红了脸,望向哥哥,忍住了声,低头咬着牙,握实了剑。祁霰也不啰嗦,直截了当:“那么,为什么王叔带来的部下直接掣剑相向,甚至想杀了小姐?嗯?”
可说是正当自卫,但在主仆关系之间显得过度了。不如说,是早存杀心了。
“少爷是在怀疑我等忠心。”
祁霰挑眉,冷淡一哂:“是,没错,难道不是么?”
气氛骤然凝固。
高枝的风动。
门外的人噤。
弦上的振灰。
时当正午,白色的天空叠来层云。
钟彦猛一挑剑,直直地逼住王叔眉心。
剑身的血迹已经干了,刃尖处,血渍刚刚被擦在了王叔手指上,露出一点星白。
不足一厘,锋口擦着毫毛,随着沉缓呼吸,微微送动。
“王大人。请回吧,这儿不是该滋事的地方。”
钟彦的手快,但也很稳。剑半抵着王叔额头,他这样说道。
手下的人应变过来,纷纷拔剑,被王叔当即喝止了。王叔冷笑,绕开剑锋站立,招呼部下径直离开。
人走光了,门外围观的人还未散尽,店里三人不吭一声。
还是祁霰先开的口。
“钟彦哥,刚刚的一剑快得看不清,若要割开喉咙,也是轻易的事……”
钟彦喉头隐隐作痛,将持着的剑斜倚在附近的桌边。转身来,祁霰与祁雪站在面前。
钟彦喉头滚动……肩上愈觉得沉沉的压迫之感。目光落地,他闭上眼,深深一拜拜下去。
“少爷。”
无声沉默。
祁雪忍不住上前,伸出手——看着落在满屋阴影里的钟彦,张张口,最后却悄悄缩回了手,退回哥哥侧后。
祁霰与祁雪趁夜回到了已被毁得不成样子的宅子。妹妹凝望着旧家,咬着嘴唇,低头伸着手指摩弄坍圮照壁的残雕。祁霰驻在她身后,沉吟有顷,拉着她去看看后院。
两人一同生活许久的后院,早已失去记忆里头的样子。看样子,一场火将旧景烧得一点不剩。
巨大的梨树只剩半截枯木。祁霰伸手扶上去,再也感受不到当年来自树干结实又有些凉的触感了。
院落里的一切都变了,记忆里的场景立时失去了根基,褪色成黑白的线条。
祁霰恍惚了神,走向一间房间。
啊。隐约有熟悉的布置,角落的地面上有圆形的印痕,那儿曾经摆过一个瓷瓶。书案下也有不同的尘印,原先垫桌角的旧书被人拿走了。是父亲的书房。
祁霰猛然想起了什么,在房间里到处按动。
某一日,他闯进书房时,父亲被吓了一跳,祁霰也被房间里的机关吓了一跳。
明明在外听着一点声音也没有,但是地面莫名张开了大口。
父亲扶额,无奈地笑笑,将他抱过来,说这是父亲的“秘密基地”,只有两人知道,要保住两个人之间的秘密。祁霰听着很是神往,随父亲下去一看,当时看来只是一个陈列着许多柜子,挂着一些老画像的空房间,有些失去兴趣。
祁霰将火折子凑着地细细搜索,拍着地面,记忆里头灵光乍现,下意识地伸手运转内力,拍打地砖的四角。
地面悄然陷下一条深路。
祁霰愣住。他叫来祁雪,也不及解释这机关,嘱咐她先在上头看着。
举着火折子在前,令他诧异的是直到路尽,火折子也没熄灭,这暗室的某处一直通风。祁霰觉得在这儿也许能发现遗留的一些信息,比如当年惨案的缘由,比如父亲的想法……
柜子里满满都是家中上下人事、账目的备份,无从下手。祁霰仍处在恍然里头,到处翻找着看不见半点有用的字眼,笔画在纸上密密麻麻扭成蚂蚁,哄的潮涌,爬了满眼。
他眼前渐渐模糊。蓦地脚上踢到了一个铜盆,他陡然惊醒,镇定下来,弯腰去看,盆里尚有许多黑灰与枯纸。
父亲最后想烧掉什么?
他拣起一张烧剩一半的焦纸,辨认字眼。
“嗡”的,脑袋像是挨了一记重拳。
扔了这张,他在火盆里搅出全部带字的纸片,一张一张翻看。
蹲不稳了,坐在地上。
这儿是许多密报,揭发了平日兄弟的背叛,而父亲最后,烧掉了它们。
祁霰捂住脸。模糊地想着纸片的名字对应的脸,浑浊扭动起来。
他多年的不安与困惑在此刻被擂得更深重几分。起初,山上的来信里,他隐约察觉了旧部的举止有异,但累积的疑惑再多,也从未往背叛上想过。
纸片上提到的许多人,已经在十一年前死去了。但是独独是王叔,令祁霰无法接受。
十一年过去了,从当年的王叔一个,到现在,又会有哪些人?
宴秋楼经了这一闹,提早打烊了。看在小二钟彦与郭厨子的面子上,老板同意留下祁家兄妹暂歇。
钟彦脸色似乎不太好,午饭一口没动,回房休息了。与家中旧时的厨子郭厨子叙旧,祁霰了解到他两人这些年一直在洛阳的这家酒楼打工。
追溯到当年,祁府出事时,回乡的郭厨子恰恰仍在来洛阳的路上,回来时听说此事,不敢回祁府,好巧不巧捡到了人事不省的钟彦。钟彦被剑割喉,但侥幸存活下来,只是声音受损了。平日为了遮住那道疤不教人看见,于是在颈间用布条缠上。
“那早上闹事的醉汉,为何说与钟彦哥师出同门?”
“这我不清楚。阿彦平日也会练武,但未曾听他说过有其他师父。”
午后,郭厨子去后厨打理杂务,不多时,钟彦回到堂前,向兄妹俩遥遥施礼,随机打扫大堂。
“钟彦哥,”祁霰开口问,“感觉好些了吗?”
“已经没事儿了。”
拿上扫把,钟彦开始扫地。沙沙的,半扇天光下扬起些许浮尘,虫鸣聒噪。
祁霰坐着,祁雪伏案睡着,钟彦扫地。
“钟彦哥,上午那个来打酒的人,是当年的仇人,叫章尧。”
“叫章尧吗……”钟彦停下扫把,喃喃道。
“为什么他说,师出同门?”
钟彦愣怔,望向祁霰,他微笑着等待回答。
“少爷,我……”
“不要叫得这么生疏,就像当年一样吧,叫霰儿。”
“……”钟彦哑然,但是没改过口来,“少爷,那个章尧说的师出同门,是错将我的剑法认成与他同一个路数了。事实上,我一直只会钟家剑术。”
“啊,错认。钟彦哥,”祁霰将章尧的疑语草草掀过了,“这些年,过得好吗?”
钟彦沉默。
“那一夜钟彦哥将我俩藏进菜园地窖后,去了哪里?那道伤疤……是在那时留下的吗?”
祁霰直接提起那道伤疤。钟彦将扫帚靠墙放着,拉开条凳坐在祁霰左前方。
“我当时被章尧刺了一剑,但是他失手了,没能杀了我。”钟彦下意识捂住发热的喉咙,“等我醒来,被郭厨救下了。后来……我再也没有听说过少爷你与小姐的消息。”
祁霰静静地看着钟彦低着头,一言不发,看不出他的思量。
钟彦突然抬头,有些吓到了他。
“少爷和小姐后来呢?”
祁霰垂眼:“天亮了,我们去了城南,与王叔他们会合,之后的这十多年我们在某个道门习武。”
又一阵凝固的沉默。
钟彦双手攥着膝头布料,支吾着,打破无话:“今天,王叔怎么了?”
祁霰若有所顾虑,犹豫着,但仍然告诉他实情:“王叔早在十多年前就背叛了。时至今日,我不知道这旧部里,到底有多少异心。”
不敢,也不想回到那里。
钟彦呆住了,难免将这番话与那个雨夜联系到一起去。
“但是父亲当年仍信任着王叔,我不知道为什么。所以当年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情况,我其实也很乱。”
“死去的人们可不会信任。”
钟彦听到自己脱口说出这话,心底涌起百味与自嘲。祁霰扶额,显得低落:“比起当年的真相,眼下的情形更扑朔。我不知道当年的王叔是否值得信赖,但如今,已经彻底反了。”
祁雪得知这一事实,又惊又怒,看到王叔带人来找二人,一时不耐拔剑相指,而王叔的手下几乎也是下意识的拔剑了,不是自保,全是杀气。
这不是说祁霰离开多年部下与王叔更亲密,这就是护主。
王叔当时的眼神变幻,平静过后,事实很了然了。
“我起先在山上并未发现有反叛的端倪,而是旧部们要求下山一议时,我与雪儿下山途中,重新整理十一年他们的寄信时发现,事有蹊跷——不同的部下在陈述旧部的情况时,许多细节对不上,很多情况也很可疑。显然内部出了问题。”
“而我自己这几日调查了一番,发现,很多人在试图骗我诱导我。”祁霰揉着太阳穴,“就连吴伯,一把年纪了,也被人利用起来了。”
钟彦一时有些接受不过来,讷讷问:“那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旧部里,至少有三种主张,人心已散。而王叔他们,不是打算另立,就是已有了新主。”
有一点可以确信,没有人值得信任了。
钟彦沉默了,不再问了。
祁霰轻叹着,撑腮望着睡着的妹妹,帮她顺了顺乱发。
“现在,头号敌人仍是章尧。当年指意章尧他们屠门的,查明是章家那帮老头子,现在章家败落,要报仇,只好让章尧一手带起来的那些人血债血偿。”
祁霰这样轻飘飘地说着。钟彦不禁问:“能成功吗?”
“不知道。那帮杀手很难一个一个揪出来,但是只要打掉关键的几个结点,整个就散掉了。”
“要向章尧下手吗?”
祁霰答非所问:“今天章尧说的一句话,我很在意,他说让我猜猜是谁雇他们来杀祁家人?”
钟彦一怔:“难道是自己人?”
清除异己?
“我更怕,旧部里的人招惹了,或者攀附上了不该接近的人。”
章尧回到那家客栈,闻到气氛不对劲。
里头没人,是显然的。但是里头,有血的味道。
他腾身奔上二楼,迎面一退。
小二吊在楼梯上头,脚下沥沥滴着血。
“艹。”
章尧出剑将吊绳斩断,尸体抱到一边。
踹开老吴的房门,一眼看见老吴挺在椅子上,捂着胸口困难地喘息。
“老吴?!”
棋盘上溅着血,温热,暗红。
老吴眼珠转动,看见章尧,口中溢出血沫。
章尧扶过去,一手是血。
老吴想说什么,但是呛着血,说不清楚。章尧满屋子找药,捧着干净的布凑过去时,老吴已经没有声息了。
就这样,短短的二百一十五个字,他又一无所有了。
“啊啊。”
章尧手里的东西落在地上。
走马灯似的。
他想起了那个跳池塘的围棋老师。偷了把剑翻墙出府门学武。生涯第一份业务。被一帮老头子在祠堂指着鼻子骂。让新来的老吴帮他算账。雨夜的第一次大型行动。招聘新人的种种。
他又一无所有了。百倍努力与冒险地,去跳出死老头子死对头的手掌心,想反抓过去,最后落在了他人的手掌里,被利用着。被耍了啊,被人拿剑使,还被狠狠踩了一通。
章尧又一无所有了,这回,连朋友都没有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他无力反抗。
祁家的旧部所住的客栈,安安静静。上午的时候,听说王叔的人没能将少爷带回来,各部们对此,显得有些沉默。
站在天井下头,感觉很闷。抬头看天,云又沉了几分,这天气,要下场大雨了。
身后有吵闹的动静,被可疑地打断了。扭头,剑风迎面削来,脸上,连着脖颈胸腹,立时一道血痕。
章尧提着剑,拎着张纸。
满身酒气,满身煞气。
“祁家的,在这儿吗!”
吼叫声有点破了,沙哑难听。
楼上的人出来了。这几日,旧部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这儿了。
章尧抖抖纸,扬声大喊名单上第一个名字:“雷夫!!”
雷夫冒出头,刚应声半句,见章尧从怀里摸出三个镖刀甩过来。
章尧技术不好,三个只有一个钉死了要害。
接下来。
“王龙桥!”
“王龙桥!!”
那么多人,就那样站着。
当然再没人应。
于是章尧提着剑,走上二楼。
钟彦擦着桌子,望着祁霰。祁霰正与妹妹交谈,脸上平平淡淡,并无多余的神情。实在联想不起上午他狠厉的神情,也联想不起小时候他的笑容。
他们聊着,祁雪突然说:“哥,你还夸口说如果见到认识过的人就一定能认出来呢,今天没认出阿彦哥吧?”
钟彦一抖,埋头迅速擦桌子。祁霰莞然,随意将妹妹应过去了。
钟彦也知道,两人之间已经隔着深壑了。哪怕祁霰表现得十分亲近信赖。
谁知道呢。
天色暗了。“这雨今天一定要下下来了。阿彦,来吃饭吧。”
钟彦站在门外望天,答应着郭厨子喊他吃饭的声音,忽闻街那头有躁动。出门一看,一个血人远远地走过来。
钟彦喉头一紧。
等那人走近一些,是章尧,浑身是深深浅浅的伤口,踽踽行着,提着他那把有些卷刃的剑。
钟彦的耳中迸出暴雨声。他退了几步,险些被门槛绊着,踉跄一下,转身去抓墙边倚着的剑。
“怎么了?”祁霰警觉起身,带着剑去门外,随即让郭厨子进屋躲好。钟彦在祁霰身后站定了,祁霰扭头,看见钟彦发抖的手。
“钟彦哥?”
钟彦一时没缓过神,没应声。
章尧径直来到宴秋楼前。雨点终于开始打下来了。围观的人群散了大半,躲进屋檐下屋子中。
“你来干嘛?”
章尧横着手里卷刃的剑,凝视着,哑声道:“我把你祁家那帮人全杀了。”
死寂。雨声初生,渐渐地大了。
章尧满身的伤口还淌着血,脸色糟糕,血污盖住了一身酒气。他的样子看似狼狈,只见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微微低头,骂了句“傻逼”。
“好,杀的好。”祁霰一开口,声调都变了,但他还是恢复了平日的嗓音,“你给我死吧,去死吧,给我死在这儿……”
他抽剑冲出雨幕。
欺身一刺过去,被章尧抡臂一剑排开。
章尧速收剑势,对准祁霰被荡开的空门刺去。
呲拉尖鸣——钟彦从后头窜过来,一剑挑开章尧的突刺。章尧瞪大眼睛,咬牙将剑刃发狠似的按下去,压住钟彦。钟彦一时竟吃不住,膝盖弯下去。
此时僵持,祁霰反应过来,回剑刺他胁下——章尧侧身避躲,绕开攻势,挡开钟彦的快招,退开半步。
“你模仿我倒是挺像的。”章尧对钟彦评道。祁霰一咬牙,剑式再起,却见章尧先动了。
衣袍掀动。章尧的剑轻轻点向钟彦喉间。
钟彦眼前仿佛染上喷涌的血色,雨声骤起——
但剑尖还没到。他眼中微亮,侧身,抬手,旋握,反手架剑。
能挡下吗?
再快一点呢?
更快一点呢?
比那一剑更快呢?
章尧的剑点在白刃上了,嗤拉地变了道,锯开猎物肩头的皮肉。章尧怔住,抬剑横劈,被钟彦的剑当得截下。
祁霰没来得及反应,只虚晃两剑逼退章尧。钟彦摸摸肩上,也不管流血,架好剑应对。
握剑的手有些抖,甚至比刚刚在门里厉害。
“钟彦哥……”
“相信我,相信我……”
章尧再次举剑过来了。这一回钟彦守得很好,仿佛知晓了章尧的招数一般,封住了所有进攻。
“钟彦。”
祁霰脱口道。
钟彦一僵。轻轻地扭头,声音低得如同呢喃梦呓。
“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