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烟翠》半刹烟火

58、藏玉风生水起，宋清赴婚宴否

　　林明轩闷闷的坐在湖边，连练剑都提不起劲，他百无聊赖的扔出一块石子，看着石块在湖面上荡远，忽的一个好主意就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进入他的脑海。他猫着腰低着头，进了林家上下都严禁他进入的区域。虽说君子远庖厨，他为了表哥，自然不计较这些了。他挠挠头，看着周遭新鲜的事物迟疑着，他心上悬出一个大疑问：鸡蛋羹应该怎么做？

　　好在那些记忆里，林逸远曾亲自动手的模样，让他貌似清楚了些。

　　他在橱柜里上翻下寻都没看见，气的就要出门揍人，结果就在门口见着了悬在房梁上的鸡蛋篮子。他得意的眯着眼，脚尖点地，就轻轻的攀在了梁上取了两颗鸡蛋。

　　他洗干净了一个碗，两手一掐，蛋黄蛋清从他的手指间乖乖进了白瓷碗，可鸡蛋壳也碎的满碗都是。林明轩瞪着眼睛，大怒。愣了半天，又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他慢慢用筷子把碎的鸡蛋壳挑了出来，他光是想到表哥曾经也这样失败过，就乐不可支。

　　林明轩在林逸远的窗口敲了一下，抿嘴偷乐，林逸远没有搭理他，显然房间还有另一个人。

　　林明轩气哄哄的踢开门，叫道：“哥！你又不理我。”

　　林逸远对那人无奈的笑了笑，道：“不好意思，明轩就是这脾气。”

　　林明轩明知故问：“赵云帆，你怎么又来了？”

　　赵云帆自小是王翡交际圈的熟人，近来又借着林逸远成了文化圈炙手可热的顶级书商，自然对林明轩没脾气，他站起身笑道：“咱们也算是世交，白蓉姐和你的关系又是好的不得了，我怎么能计较呢？就算真的要计较啊，看在你的手稿的面子上，什么话都好说。”

　　林明轩将食盒放到林逸远面前，对赵云帆凶道：“你烦不烦啊，每月都要来，比催债的还惹人厌，拿了东西还不赶快走!”

　　赵云帆苦笑道：“知道了，知道了，逸远，我走啦，下个月见。”

　　林逸远看林明轩这幅骄纵的模样，默默磨磨牙，等赵云帆走了，他佯怒道：“扬州第一书商亲自登门要稿，这可是一件极长脸的事，你就不怕把我的名气给骂跑了？”

　　林明轩将食盒搁在林逸远面前，浑不怕的，笑嘻嘻问:“表哥，你要这个，还是要赵云帆？”

　　林逸远看着眼前的食盒，极为配合地发问：“这是什么？”

　　林明轩眉毛健气的挑高，得意道：“一个大大的惊喜。”

　　林逸远唇角微弯，语气却平淡极了：“能是什么了不起的，赵云帆可是扬州适婚男子都想要的小舅子呢。”

　　林明轩坐不住了，跳起来，眼睛一瞪，见他手打开食盒，这才又坐下。他趴在桌子上，奄奄的道：“表哥，你最近怎么一直闷闷不乐的。”

　　林逸远闻言，轻松否认了，转而问：“你做的？”

　　林明轩眼睛一亮，立即喜笑颜开：“表哥，你怎么知道？”

　　林逸远心道：自家厨师要是做出这么惨不忍睹的鸡蛋羹来，母亲估计会打死他。林逸远知林明轩一片好心，自然不会打击他的盲目自信，他笑了笑道：“看起来不错。”

　　林明轩也笑，他乘机抱住林逸远的手臂，不许林逸远忽的走开，他提起林逸远刚回家时候发生的事，“哥，你上次为什么不让我把清远的招式做完给你看？”

　　林逸远顿住，神色不自知的落寞下来。

　　清远是宋清第一次见到林逸远时创作的武术，也是宋清教给林明轩唯一的招式。林明轩一年终于学成，但教他的宋清武功却全失，林逸远想到这，就很沮丧。

　　林明轩察言观色，心道：表哥变成这样果真与宋清哥有关系！他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却立刻换了话题：“表哥，你写的书都好看，尤其《莲鹤义》，我看第三遍了，都是你在江湖真实经历吗？”

　　林逸远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听见有人赞美自己的作品，谁都会心生愉悦。他索性赏脸尝了口鸡蛋羹，忍住没提林明轩没放盐这事，只是放下勺，淡淡答道：“不是，我借鉴了灵犀湖的历史，写出了英雄的故事。这本书卖的很好，我让赵兄帮我把利润捐给了两州流民，算帮老师分担了一些重任。”

　　林明轩鲜少讨好别人，故而看不穿林逸远心中的嫌弃，他撇嘴道：“你两个月后，就要上京迎娶泰家小姐，难道泰老头子还不许你和她通信吗？”

　　林逸远眼睛里浮现迷茫，不禁反问：“只剩两个月？”

　　林明轩叹了一口气，道：“哥，你现在事业有成，又马上迎娶心上人，简直就是到达人生巅峰了。”

　　赵云帆可是说了，扬州这块地，家家少郎爱读藏玉文，户户闺秀仿写藏玉诗。万人迷的碧微小姐更是带领姐妹成立一个研读会，出资在庙西的江东阁办了一个慕文戏班。月圆之夜，江东阁慕文戏班按时上一出研读会新改的戏，由碧微小姐亲自领衔出演。好戏，佳人，良辰，美景，这趟子上至皇亲贵族、下至行夫走卒，莫不追捧。远了去，闻名江湖的雁归楼在幕后帮忙，凡茶楼说书人有求必应，大江南北都在传着林逸远笔下的故事。

　　林明轩可得意了，对着姑妈十句必夸：就算表哥不当京官，照样可以妙笔生花、名扬天下。他又老担心了，表哥终日寡言寡语、神色落寞，就连之前喜欢去逛的宴微阁也日渐抛在了脑后，像是受了什么重伤而又拒绝治疗的模样。

　　这次林逸远没有否认。

　　林明轩将当初泰汉欢送给林逸远的锦扇搁在案头，唠叨道：“哥哎，我第一次为你做鸡蛋羹，你可得赏脸吃干净，不然......我就向未来嫂子告状。”他常暗自叹息，怎么一向积极乐观的表哥从江湖回来就这样的颓唐，可表哥文字里的江湖却又如此引人入胜。或许，是因为某人，表哥才会这样吧？林明轩暗自决定，要亲眼见了林逸远迎娶泰汉欢，再去报仇。

　　林逸远将林明轩打发走，静静坐在书桌前面。他觉得自己很久没有想起宋清了。他甚至还觉得最近一段日子是盛满脸盆的水，让他能清楚见到盆底。或许他刻意忽略了，宋清什么时候是可以被人轻易遗忘的？今日林明轩提起，他便不能再视而不见了。他端坐在书案前，手下趴着一张干净的信纸，文房四宝都在案上候着，可他迟迟不肯落笔，就像顿住了，若文房四宝有灵性，恐怕都大吃一惊，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就要江郎才尽了么。

　　有关宋清的一幕幕从记忆浮现，林逸远耳边响起崔书升的话：“寄信给宋清”。宋清和他已快有一年未见，上次的告别，还是在他转交的信里。他时常幻想宋清在写那封信时脸上的神情，是不是和平常一样淡淡的？又或者有他从未见过的波澜？他心中产生一种悲怆，天涯明月共此时，相见却很难。他提笔写下的文章，读者遍及国土，倘若宋清有机会见到他的文字，必会时刻从他的文章里了解他的想法、他的悲喜、甚至他的爱恨，然而他却对现在的宋清一无所知，事实上，他亦不知宋清的过往，亦知不了宋清的未来。

　　林逸远下决心要给宋清寄一封信，在胸中千锤百炼才写下了字。这信没有感激，没有关怀，更没有林逸远最为真实的愧疚，他仿佛丝毫不念旧情，只是冰冷的询问宋清：婚期将至，赴宴否。

　　林逸远又审视了几遍，觉得没有泄露半点他的情绪，这才安心的将信封好，贴在胸口捋平。这封信的读者是最特别的，让他如同在修注一本正经的科举教材，容不得他放肆一点个人感情进去，否则就是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