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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心有念念不忘,久之必有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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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坐在屋檐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么孤寂过了,形单影只的,就连心里也是空荡荡的。就算是之前的日子,他的内心都没有这么安静过。好像是秋天的绚丽色彩都逐渐暗淡,春天的欢快声音都选择哑默,美妙的饕鬄盛宴都随之消弭。他的感观被无形的障碍阻挡了清晰,他分不清到底是他被隔离了,还是这个世界被隔离。
不过也不算太乏味,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红珊瑚居然知道他在这,偶尔会来作陪。
“你要喝酒吗?”红珊瑚依旧一身仿佛能够耀目过晚霞的红衣,但却每每是月上树梢时携风而来。
“你有吗?”宋清每晚都会上来屋檐看天上的星辰,看着红珊瑚踏风而来倒也不感伤。
“今天没有,明晚带来。”红珊瑚笑笑,轻盈的绕了屋檐一圈,像是太阳的小女儿在黑夜里游玩,就连月光都温暖了不少。
宋清自然不是用轻功飞上来的,那是一个陈旧的云梯,若干年前有家人曾经用来爬上屋顶修缮漏雨的地方。
红珊瑚似乎不用多问,就明白宋清现在的处境,她是一个神秘的女子,或许拥有着些神奇的能力。她像是崔书升,对同样神秘的宋清感兴趣极了,自从宋清上次在欧阳庄打败无尾后,她就像找到了来中原的意义。
中原有天下最华美的衣裳钿装,有最精细的美食佳酿,还有最高强的绝世武功,最风流的俊秀男儿。但在红珊瑚眼里,这些中原人的智慧皮囊也只是让她点头嘉许罢了,她是一个优秀的女子,武功上流,身材样貌更是没得挑剔,眼光同样上等。她有资格说话掷地有声,她不认为中原能够胜过她家乡的天空海阔、月海明珠的天造风华。唯独宋清不一样,宋清的天赋就像是天上的明月泱泱齐辉,而其他人只是海里的蚌肚明珠含痛而生,他遥遥领先,一骑绝尘,不把俗世里的人放在同样的境界。但现在这个天赋绝高的俊秀男儿,在前途远大的时候,失去了武功,成了只折翼鸟,这如何不让人痛惜。
她不想显得自己太过活泼,中原人貌似都比较喜欢娴静的女子,尤其是那些裹脚女人有传统的含蓄美。她矜持的四周踱步回来后,便大大方方坐在宋清的旁边,不经意的问道:“传说天上的星星是天神,是吗?”
宋清眼睛包含了星空,别样的晶莹,即使在夜里,也是透着神秘的光彩。他回答道:“也有说是逝去的亲人。”
“所以你是在怀念你逝去的家人吗?”
“是也不是。”星空有时美的摄人魂魄,让人忘记前尘,却又让人追思自己是否来自天际的一颗星尘。
“我小的时候,特别喜欢海上那一轮明月。每当晴朗的晚上,我都会指着月亮唱歌。你们中原人都觉得星空太神秘了,而我却认为星空太过热闹,无声的热闹,却把月亮衬的孤零零的。所以我就唱歌给月亮听,好教月亮也有我的热闹。但我只给月亮唱,所以我单指着月亮,告诫别的星星不准偷听。”说这么童趣的话的她正偏头笑着,很明媚的笑容。
“在中原,星空的最大意义是用来标志时令,如七月流火、八月未央。”宋清抬头看星空中微暗的地方,那些地方并非没有星辰,只不过是他看不见。所以他只要用心看,努力看,总能再发现一些被其他星星掩盖的存在。
“嗯,这个我也听无尾说起过。相同的,我们海边主要用来指示航行,和你们一样,我们很是依赖北斗七星。”
“我曾经听我父亲说起过交州的风土人情,他在那里游历过一年,说你们那里很像是人间的乐园。”从交州游历后紧接着就去了扬州,然后就遇见了他娘。
“哈哈,你可是第一个这么夸赞边疆的中原人。可想而知,你的父亲一定非常优秀了,你的武功是不是就是他教导的?”人最多的地方并非就是最美的地方,最美的地方人一定不多。知道这一点的人,已是经历过许多风景的人了,必然有所造诣。
“不,我父亲一辈子都没有动过刀枪。”仿佛宿命,他爹没有使用的剑术血脉全部积累到了他的身上,让他拥有非凡的天赋。
“那你是和族人一起学的吧,我和无尾就是。”她自小跟随族里的阿叔习武,和无尾是交州年轻一辈的新秀。
“算吧,我家几代一来,我爹是最特别的一个,出生于武林世家却不爱武功。”他爹能够选择不要武功,他却不能。
“你的那个朋友好像和你爹一样,不会武功。”她打听过宋清当时是为何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了,不过她对他的那个文弱朋友并不喜欢。只有强者能够与强者同行,否则不是笑柄就是牺牲品。这是她阿叔教给她的道理,她也奉行至今,她是强者,所以她的朋友也必须是强者。
“是,他也不会,他比我爹的文采高,从小就是在书香世家浸泡出来的。”宋清提起他,心里便是酸楚,他明明受尽了委屈依旧没法修成正果,他都想要怨恨一些东西,但是又要怨什么呢?他或许是在还债,虽然已经还完了,但还有些不适。
“那你怎么会结识他?还一起在江湖飘荡?”她仰起头对视宋清,眼里满是不解。
“不,现下他应该回家了。”宋清微微一笑,却没有正面回答。
“你呢?”她同样笑,却像只猫。
“我?我要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宋清也快要成年了,他虽然还小,但是允许自己耗费一段时月来想清楚自己要什么,自己应该怎么做。或许人活着也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一切都是在和自己交代,旁人太多的为你好,反而成了你的绊脚石。
“外头有三十个雁归楼的高手监守着,你真是值钱,听无尾说请动一个雁归楼的高手,都至少要这个数。”她睁大眼睛,举起双手给宋清看。
“他们不拦流氓又拦不住高手,没什么用,不值当十万两。”宋清不屑的笑,超然的样子。
“嗳,你在夸我吗?”她乐眯了眼,白玉般的脸也浮上红霞。
“我实话实说。”宋清直视她的眼睛,微微抿起唇。
“那我还是很开心,我明天要带最好的酒来看你。”她低头一笑,连矜持都不顾,扇贝般的牙齿都露出来。
“好。”宋清看着她一跺脚,便飞身而起,轻盈的如同飞燕略过树梢。莹白的腰仿佛借了月光裁成,在黑夜里如同明珠般细腻,回眸那一笑,明艳照人。
黑夜又重归寂静,飞花巷是个奇怪的地方,明明白天是那样的的喧嚣,黑夜却是安静至极。
约好的要练剑,宋清却没有再拿起过剑。不过这不是自暴自弃,宋清只是不断的在追问自己,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或许他的父亲,在他这个年龄也是这样度过来的,在别人眼里是不肖子孙,是绣花针缝的大草包,但是他父亲最终选择了他自己的快乐。宋清有这样的父亲当然也是非常的快乐,即使在失去父母,背上血海深仇后,他依然知道为自己找到一束阳光。他现在的焦虑便是当阳光远去,该何去何从。
这个答案可是比夜空里最微暗的角落还难找寻,几近肉眼不可见,凡人不可及了。或许要借助神灵,才能解答这么深奥的问题,让他从迷雾里找到来时的路。
最是万籁俱寂的时候,人还未将息,于是总有些记忆像是夏夜林深处的萤火虫慢慢的从尘埃中浮现。
福严寺依山而建,只有一个小小的山门,可并行通过两人,巧合是一进一出的宽度。这可丝毫没有方圆灵寺的气派,只是寻常场所,多了一坡久闻香火而站出禅意的银杏树。
宋清那时忍不住心里的不平衡而逃离般前往福严寺,却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是林逸远。这千年古寺与他甚是有缘,他的父母在此结识,在此为他和玉。他时隔十六年再来,又因满地的银杏叶而心怀温和。
方丈识得宋清的玉佩,便邀他到后厢房静坐。“如何说得婆娑苦?”他燃起檀香后,闭目养神良久,适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宋清的心情早已被福严寺的氛围给调和了,如同苦丁茶中滴了蜂蜜,而听这么一问,不禁联系起自己的身世,甚是感伤道:“求而不得是苦。婆娑中人人皆有所求,所以人人都苦。”
方丈转起佛珠,微笑道:“苦事纷纷等猬毛!”婆娑间,苦就像细雨纷纷而来,绵绵不断,带来的痛又像是刺猬的毛让人刺痛难受。
宋清心想:苦多,苦还痛,越多越痛。他低眉问:“可有解脱的法子?”
方丈摇头,微笑不语。
宋清为林逸远对他的态度而来,为自己的得失而来,为自己的渴望而来。见德高望重的方丈也是这般,便有些心灰意冷,沮丧极了问:“没有么?”
方丈道:“世人皆苦,凡人难以超尘脱俗。老衲识过许多人,施主的爹是一个称得上超脱的人。”
可是宋清却摇头,他的父亲一生太过不羁,但却连保护妻儿的力量都没有。他道:“难道超脱不需要克制自己吗?我爹似乎太过随心所欲。”
方丈笑了,道:“随心所欲本就难道,更何况施主的父亲并未违背道德。”既没有对不住自己,有没有违背社会。
“可我并非我爹,我也越发控住不了自己。”
“超脱有时便是放下。”
“我不能放下。”
“便忍,便容纳。”方丈微笑。
“唯有这样才能理解?”
“善哉。”方丈寡言少语,却又让人带宋清去参观了供玉塔。
这塔在山寺的后头,必须要穿过寺庙,才能上去,这塔建得恢弘大气,飞梁翘角,共有十层,可见信徒之多了。听随行的小和尚说道这塔顶层还放置了前人高僧的舍利子,每逢月圆之夜,福严寺便会在每一层都点上蜡烛,为冥泉迷途之人照明指引正途。其他几层便是用来供养人家所求的玉佩。
扬州上至皇亲贵族,下至行夫走卒,莫不信仰这福严寺定亲玉佩的厉害,所以在这个庙里还有一个不同的风俗,信男善女们捐了香火钱,往往还会捐上好玉几块,也算是造福当地了。
扬州的父母会带着小孩来还愿,也来为小孩求玉。福严寺有资历的老和尚便会询问父母对小孩的期望,求文采、求姻缘、求财运皆可,但是只有姻缘玉才能用来制作定亲玉佩,也被放置在离舍利子最近的几层里,也最沾染灵气。
父母抱着孩子让老和尚们观相,再由和尚里佛性最高的去登上姻缘玉的楼层选择一块免费赠送给这个孩子。
当然若是一些父母想要为自家孩子求得更好的玉,便提前准备好自己的供玉,以玉换玉。
宋清父母当年就是在这样的好地方相遇的,这一切好像都特别美好,如果没有当年的事,到现在也是会一直美满的。
宋清拿起两块玉佩来,伤感之余,又有些欣喜,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方丈在送他离开时,还说了一句话赠别“心有念念不忘,久之必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