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屋》栗和

58、Part.LVII 六月之前 只有一个中

　　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是终于回到了日常。自从松雪的父亲同意来红屋工作以后，九泉也便专心致志在学习之上。仍牙和松爸爸两个人忙于事务的交接和杂事的处理。关于店长偃季仍牙他们走了之后，红屋的服务生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毕竟在以前，红屋还有一个卖点便是服务生的颜值。如今没有这个卖点，搞不好会流失巨量的客人。关于这一点，仍牙怎么想都想不到解决的办法，只有苦笑了。
　　“现在才觉得长得帅真是一个麻烦事，如果我没有这么帅的话，也许现在就不用考虑这些问题了。”他苦恼道。
　　九泉也没理他，抱着自己的练习试卷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之后，仍牙清晰地听到了里面传来了反锁的声音。
　　“喂！好歹我只剩下这么几天好活了，难道不该抓紧时间多联络一下感情的吗？”仍牙扑上去捶门。
　　“联络感情不等于听你发牢骚。”里面的冷冷回应听上去闷闷的，但很快房门便被猛一下打开，仍牙差点一个前扑扑下去。
　　“等你也走了之后，”九泉也顿了一下，就算已经认清现实，她还是没办法迎头正面毫无顾忌，“红屋肯定会关闭一段时间。在这段期间，我想去国外学习。”
　　仍牙先是怔怔地看着她，继而，像是被从水里拎出来一样，恍然大悟般拍手道：“去国外啊……很好啊。你因为我们的原因，从小就没怎么去过外地，等我们这些拖累你的包袱各自归天之后，就好好地去见识一下世界的广博吧。”
　　九泉也白了他一眼，“我想去学习有关甜品和咖啡的东西。”
　　“什么？！”仍牙不甘地瞪大了双眼，“既然要出国的话，至少学一些更有技术含量的东西吧？钱不是问题的，好歹我们几个都活了几千年这点累积还是……”
　　“甜品怎么没有技术含量了？”九泉也的眉头皱得更深，“我喜欢这个。”
　　没办法了，仍牙找不到话来反驳。反正他也没几天好活了，他不想在最后几天还要让九泉也陷入观点不同的混乱之中。
　　既然她喜欢，干脆就好好地送她前行吧，不让她内心有任何的迷惘。
　　“至于你刚刚说的服务生的问题……”九泉也慢慢地，又开口了，“许简晖可以算一个。”
　　她说完这句话时，发现仍牙的表情微妙地改变了。那是一种充满了思索与严肃的表情，仿佛正在从头到脚地审视这个一起相处了十多年的女孩子。
　　“你的意思是……”仍牙有些不确信地、甚至有些胆怯地问道，“打算让他入赘红屋吗？”
　　完了。
　　如果是平常等级，那么九泉也只会打一个物理直拳过来，但是现在她直接抬起了腿，一脚对着仍牙的小腿踹过去。然后趁着仍牙惨叫倒地的功夫，利落地再次关门锁门一条龙。
　　躺在地上的仍牙看着天花板叹息，服务生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啊……
　　因为自身的特殊性，其实仍牙跟着店长总是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过长的时间。其他的暂且不论，光是他们不老的容颜就已经足够值得四周投来好奇的目光。能够在东泽高中附近的这条巷子里开一家咖啡厅，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情，不如说，这都是为了九泉也能够健康成长而做下的决定。
　　但是就算定居在这里，几千年来的习惯却难以改变。店长足不出户，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店里冥想——没错，实际上店长并不是懒癌晚期。他只是和人类差别太远了，他除了外貌上是人类之外，其他几乎没有和人类相似的地方。
　　而仍牙则用谦和有礼的态度来为自己构筑一堵高墙，以礼貌来拒人千里之外。偃季则是用爽朗作为自己的面具，却从不与他人深交。
　　久而久之，他们虽然还活在这个人类社会之中，却似乎已经成为了社会中的一座孤岛。除了□□的、查天然气的以及税务局等等，他们几乎不会产生任何的社会关系。这也间接导致了九泉也的感情唤醒计划困难重重进度缓慢。
　　如今自己大限将至，危急关头却想不到任何一个值得托付或者可以派上用场的人，仍牙这时候才不禁感叹，自己之前果然还是太失策了。就算没有帅气的小哥哥，那么漂亮的妹子也是能撑起自己和店长他们为九泉也打下的一片江山的！
　　然而，没有。只有一个中年大叔，和一个面无表情灯光暗点还会被人误以为是地狱使者的九泉也。
　　这么想来，九泉也决定去国外学习甜品和咖啡的制作，看来是相当明智的选择。不过，也不一定要执着于咖啡厅啊……
　　仍牙这么想着，又从地上爬起来敲了敲门。
　　这一回开门的九泉也能明显地看出她的心情变得糟糕了起来，眉间深深地隆起，像两块大陆板块撞击时形成的沟壑。
　　“我说，等我离开之后，你不一定非要开咖啡厅不可啊。”对于这样的九泉也，仍牙已经看习惯了，丝毫不畏惧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你管我。”九泉也眉角一挑，不客气地甩下这句话，又把门关上了。
　　“……”
　　她丢下仍牙一个人在屋外烦恼，但实际上九泉也进了屋子却也复习不进去。试卷堆在书桌的左手边，偶尔因为空调吹出的冷风颤动了一下书页。今年的气候也开始变得诡异，明明还没到6月，却时不时会来那么一两个热死人的天气。
　　她全神贯注地看着手机，上面是她和许简晖的微信聊天记录。
　　许简晖：要我帮忙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我对这方面不太感兴趣，可能没办法全身心投入到这一行。
　　九泉也：滚吧。
　　许简晖：等等啊！端盘子送水这种我也会啊，我只是说我可能不会像你一样还专门去学，我也有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啊……
　　句末除了省略号，还有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九泉也翻了个白眼，她几乎能够在心里完美还原出许简晖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那种弱弱又无奈的表情。
　　……嗯。
　　……好像，感觉，还挺可爱的。
　　等等可爱是什么鬼。九泉也猛然把手机拍在桌上，整个人不安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兜起了圈子。她从门口走到书桌前，又折返回去，衣角随着她焦躁不安的脚步荡漾起温柔的起伏。
　　最后她停在书桌前，看着被自己堆成厚厚一叠的练习册和试卷。那双苍白的手缓缓抬起，平放到这些纸张上面，她低着头，眨了眨眼睛，忽然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落下来，溅开在墨迹之上。
　　窗外有蝉鸣，有微风，有明媚的阳光和沙沙作响的树叶。而房间里安静无比，只有空调低沉而不易察觉的轰鸣，她觉得自己能听见眼泪摔碎的声音。
　　忽然之间，她好想见一见许简晖。

　　许简晖站在路边的阴影里。
　　这里紧邻着一条商业街，但是许简晖所站的这条道路上却远不及商业街那里热闹。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连路边商铺的屋檐都特别地狭窄，只有窄窄的一条，许简晖为了避开烈日的侵袭，不得已几乎是整个人都贴到了商店的玻璃外墙上。
　　十分钟之前，九泉也忽然打电话说想要和他见面。在电话里并没有说明是什么事情，但是这连日来的变故已经让许简晖成为了惊弓之鸟，他此刻如临大敌，紧张地注视着街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总在脑海中臆想说不定会看见大哭着朝他跑过来的九泉也。
　　是发生什么事了呢？是仍牙也跟着店长和偃季他们离开了？还是突然之间咖啡厅又出了什么变故？
　　他的眼珠不停地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但是始终聚焦不了一个焦点。一直到一个人影出现在他身边并且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猛然往旁边一跳，一脸惊诧地盯着来人。
　　九泉也顶着一张和这艳阳天严重不符的脸，犹如幽灵一样无声地站在他侧身后。两个人忽然之间眼神对视，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准确来说，只有许简晖不知道说什么，九泉也则是完全觉得自己不需要说话。
　　但是这一回稍稍有些例外，就在许简晖刚刚想要随便说点什么起个话头时，九泉也忽然微微低下了头。她没再看向许简晖，也没看向其他的地方，她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继续安静地站着。
　　微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过来，掠过两个年轻人的肩头，带走了些许令人烦躁的炎热。
　　“今天……热得很反常啊。”许简晖一边试探着看能不能调整角度看到九泉也的表情，一边小心地开口，“按理说还没到六月，不该这么热的。你……想吃冰淇淋吗？”
　　九泉也点点头，但仍然没吱声。
　　“那……去……”周遭有好几个冷饮店，许简晖想要尽可能地遵从女生的喜好。但是九泉也头也没抬，只是随意地应道：“随便哪一家都行。”
　　声音轻轻的，就像饰品店门口挂着的风铃。
　　但是许简晖却觉得几种不同的感觉同时涌上心头。他看不懂现在的九泉也，但是却也微妙地感觉九泉也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至少，如果是以前的话，九泉也不抬头，在自己只说了两个字的情况下，她绝对不能精准地回答出自己想问的问题的答案。
　　“那就在旁边这一家吧。”许简晖稍稍放了一点心，转身推开旁边的那扇玻璃门，自己并不进去，站在那里等九泉也先行进门。
　　九泉也安静地按照许简晖心里的剧本进了这家店，但是在进门的那一瞬间她却顿了一下，也就在这时，许简晖听见她小声地说：“许简晖，我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