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 74 章 ...
-
更深露重,柳如昔坐在小院内烹茶。
茶很香,香气顺着茶壶散发出来,将他的思绪乱了一乱。
此处地处洛阳不远,这个院落是沈家未亡时沈碧罗曾买下的一座别院,因沈碧罗生性喜欢游山玩水,因此在许多地方都准备过类似的小院落,后因柳正堂一事,沈碧罗与沈万从三天两头闹别扭,因此时常带着他去那些各处的别院,权当游山玩水了。
那日与常温雅一别,他却并未直接回京城,而只是传了消息回去,自己则在这处别院住了下来。
他知道,苏子和定然会寻来。
而他等在这里,不为其他,只为作个了结。
思绪兜兜转转,又落在那日城郊外碧湖旁。
随两位玉衣白纹的青年走了一时,见到的“先生”竟是常温雅。
原来,季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尽数告知了孙明卓,两人便暗自联手,打算挟持柳如昔来要挟萧雨山庄。
而关于此事,常温雅早便知晓。
“苏宫主早便有意让子和回云南,是他自己不肯。此事和你有所牵扯,子和毕竟少了些心思,因此他们密谋之事,子和并不知情。你那手下手里握有为数不少的王府旧势力,再加上孙家公子,倒是不容小觑。我若是袖手旁观,此次萧雨山庄,恐怕是凶多吉少。纵使侥幸存活,也是苟延残喘,云南那里定是要插手的。无论哪种结果,都不会是子和心中所想。”
常温雅语重心长,谆谆善诱:“子和是苏宫主唯一的子嗣,可怜天下父母心,任哪家父母也不愿眼看自家子孙误入歧途。况或许回京城于你而言,才是最有利之举。”
柳如昔唇色惨白,带着些晨曦将近的悲戚,却是不发一言。
常温雅叹了口气,道:“我知柳公子为难,但……眼下,也只得如此了。少年时的一腔冲动,不能维持你们走到终老。柳公子,孰轻孰重,还请仔细斟酌。”
柳如昔淡声道:“不知前辈当年,是如何斟酌的?”
常温雅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一般,执起茶杯抿了一口,云淡风轻的笑了:“我既知不能为他诞下子嗣,便当断则断,不然,子和又怎会出现于世上?只是多年以后,我与他偶然重逢……”他浅浅一笑:“虽物是人非,却终究难逃情劫。不过我与苏宫主都已年岁不小,自当是无甚牵挂,能从心所欲时,便就从心所欲了。”
他看着柳如昔的细长眼眸,缓缓道:“若是许多年之后,你与子和还能有缘再见,到那时,你就会明白,何为真情了。”
柳如昔静默的听他讲完,便行尸走肉般的抽身离去。
末了,常温雅在他身后又补上一句:“公子放心,无论是先时沈家基业,还是杨家的生意产业,萧雨山庄与玉玄宫,定不会染指分毫,该是公子的,定悉数归还与公子。”
听他这样讲,柳如昔指尖微动,稍微回了一丝直觉,这才想起自己并未给常温雅一个确定的答案:“前辈言重了。晚辈既是独身一人,这些身外之物,自然也当少些贪恋才是。”
直到他孤零零的离去,他与常温雅,谁都没有再多出一言。
回忆渐渐褪去,夜间凉风席卷而来,柳如昔叹了口气,起身将茶具收拾妥当,准备回屋睡下。岂料还未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柳如昔呼吸一紧,背后那人开口,果然是熟悉的、带着春日暖融融的嗓音。
“如昔。”
柳如昔从容转身,走向院中木桌,道:“请坐罢。”
苏子和坐到他对面,一盏折扇,风骨无存:“不是酒,就不要煮了。”
柳如昔笑了笑:“饮酒伤身,苏少庄主还是如此任性。”
苏子和不笑了,定定的看了他一时,开口道:“为何要遮住面容?”
柳如昔动作一顿,这才抬起头。
这是两人分别后的第一次对视。
苏子和还是那般风流倜傥,只是眉宇间不经意间流淌出来的疲倦,衬得他与往时有了些许的不同。
鼻尖一酸,柳如昔轻描淡写的别开眼:“苏少庄主忘了,我可是已死之人。”
苏子和皱眉:“你的脸怎么了?”
“苏少庄主。”柳如昔浅笑:“天色不早,若是没什么要紧事,便请回罢。”
他站起身,却被苏子和握住了手腕,还未来得及反应,面上一凉,遮面的面罩便已被苏子和握在手中。
即便猜到了,苏子和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柳如昔凝脂般的脸上,一条可怖的疤痕蜿蜒曲折,几乎布满了他半边脸。
“如昔……”
柳如昔抿了抿颤抖的嘴唇,迅速转过身去。
纵使知道自己脸上的疤痕有多恐怖,但方才苏子和的反应还是令他心头一寒。
他抬步要走,却又被苏子和扯住手腕:“如昔,跟我回去。我带你去空幽谷,蒋家公子旷世奇才,定会医好你的。”
“若是医不好,又当如何?”柳如昔的声音清冷的一如初见。
苏子和心头一紧,感觉手里纤细的手腕似乎怎么握都握不紧,他手上用力,干脆将他整个人扯进怀里抱住:“医不好便医不好,怎样都好。”
柳如昔将脸埋在他的左肩,一声低叹利箭般刺进他的心里:“你这是何必。”
苏子和紧紧环住他:“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云南那里你不必担心,自有我去说。如昔,跟我回去罢。”
柳如昔轻轻阖上双眸,道:“便是两位前辈同意了,还有旁人,便是旁人不睬,还有天下人。”
“如何?天下人又如何?”苏子和的声音听来似乎有些颤抖:“我本来就是要昭告天下的。天下若能容得你我便罢,若不能容,我便是逆天,也只要你一个。”
“苏少庄主,”柳如昔握了握拳,脸色白的吓人:“你我若执意如此,迟早会牵扯到朝廷与萧雨山庄,玉玄宫恐怕也会受到波及。你身为武林少盟主,届时,你要整个武林如何?”
“我不在意。”苏子和拥着他,几乎要将他融进自己的身体里:“这些我都不在意,哪怕是要我的命,我也不在意。”
柳如昔只是阖着眼,尽量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只要你我在一处,有什么事情不能解决?如昔,若是旁人不耻,难道你便不与我一在处了?如昔,我知你绝不会如此,这些日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你同我说,无论有什么难处,我们一起解决了便是。”
柳如昔顿了一顿,终是将心中翻腾的情绪化作一声长叹。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只不过是短短十一字,柳如昔却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气力。
他感到环住自己的双手缓缓松开,夜间的凉风猝不及防的钻进柳如昔的衣襟,令他忍不住颤了颤。
柳如昔知道那双桃花眼定在灼灼的望着自己,自己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再抬头看上一眼。
苏子和的手终于完全将他放开,柳如昔后退半步,转身道:“苏少庄主,不送。”
他及腰的长发在月光下格外萧索,消瘦的身形在苏子和面前晃了晃,抬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