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雪乡 雪乡不愁春 ...
-
雪乡不愁春归人最怕春郎是故郎。
漫无边际的黑，黑的摸不到方向，笼罩在卫昭的眼前。卫昭知道这不是夜间的黑，夜间的黑虽然仍是漫无边际的，却仍有月光不吝啬地打在地上，给他这个缺乏光明的人一抹希望。
黑得这么彻底，不给一丝生机，看来自己终于下地狱了。
但他仍要起身看看这阎魔殿究竟与人间炼狱有何不同，他要看看这阎魔之主是否也如人间之主般只论杀伐。
意志先行，却没有带起自己木然的身体，仍然沉重地跌了回去。但这一沉闷的跌倒声，痛彻周身的疼痛感，实实在在地拉回了卫昭思绪。
他还活着。
“呀！你醒了？”清脆活泼的女声紧接着由远及近跑了过来，“你现在可不能动，你要是一动，刚刚涂上的药就都掉了。”
清脆的女声没有停下，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可真是命大，下着雪的山路往常村子里可是没人去啊，要不是我今天要进山采果子，才在山路上发现了你，你现在指不定就成了狼肚子里的食物了。”
清脆的女声边说着手里边把刚才卫昭因为起身弄撒的草药原封不动地包回了卫昭的右脚踝处。
从未有过人可近他身，卫昭本能地要将这突如其来接近他的女人杀了，却才发现四肢早已没了知觉，只能任人摆布。
“滚——”仿佛沾了什么晦气的脏物般，卫昭平静地挤出了声音，但那女人仿佛没有听到般，仍是细心地将掉下来的草药一点点抹回了卫昭的脚踝。
“你别急，黄三叔说了，你这是外伤，兴许是能好的。“
“我说，滚——”卫昭仍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好好好，我弄好了就走，你别急。”女人没有多做耽搁，手脚麻利轻车熟路地将药包好后，转身离开了。到了门口，突然转身坚定地对着床的方向说道：“还有你的眼睛……也是一定能治好的！”
听了女人的话，卫昭心头一皱，原来这黑是因为眼睛瞎了呀……
刀已断，瞳已废，原来那天主上早已做了打算。
那天，天是灰蒙蒙，瑶姬说：卫昭，主上命我送你一程。尽管他的刀已经断了，瞳术已经废了，但是瑶姬仍是无法近他身半寸。
瑶姬说：卫昭，你知道主上为何让我前来？堂内高手如云，善用毒、善用暗器之人可以分分钟取你性命，但主上却偏偏挑我这昔日与你同生死的兄弟前来。
因为他知道我便是挫骨扬灰也必不会取你性命。
瑶姬停了进攻，捡起了地上的断刀，扔到了卫昭身边，仍被卫昭一掌挥开。
瑶姬笑笑，再次捡起了断刀，道：这刀断了，断的不是你命，而是主上断了你这杀将的使命。
今后，生死由你……
“该吃饭了……”思绪万千，被从门外走进来的女人叫停了飘摇的回忆。
端进来的是飘香的米粥，闻着纯粹的米香，能够感觉到大片大片耕田的泥土香随之扑面而来。
继而，卫昭听到了女人搬着凳子坐到了床头的声音，准备将他扶着坐起来。
“滚——”仍是冰冷而沉静的口气，说给面前的女人。
这次，乔三没再顺着他的意思乖乖离开，而是装作没听懂，继续扶起了他。
感觉到眼前人的触碰，卫昭再次说道：“滚——”
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是乔三知道这个人已经极度厌恶自己了。
“好。”这次没有再装听不懂，而是将米粥放在了凳子上，无奈地说道：“米粥还热，还是趁热吃了的好。还有我叫乔三，你叫什么？”
卫昭没有再说话。
乔三知道这人如此抵触外人的接触，也必不会告诉自己他的姓名，但是仍是期待地问了他，希望能从他口中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但显然自己的期望并没有实现。
叹了一口气，乔三泄气地说道：“好吧，既然你不想告诉我，就等到你什么时候想告诉我再告诉我吧。我姑且教你遥山吧。你是我从遥远的雪山带回来的。”
“啊，还有——”乔三突然想起了什么兴奋的事，提高了一个音调：“明天我要去镇子上去卖点东西，应该能赚不少钱，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卫昭仍是没有做任何回应。
乔三兴奋的小脸一瞬间垮了下来，去镇子是她小时最开心的事，在镇子里有许多新奇的玩意儿，本以为能激起遥山的一点兴趣，但是遥山仍是毫无回应。
细细数来，这几天从遥山醒来，除了“滚”字，便再无其他话对自己说了，垂着头走了出去。
“为何救我？”
门还没关紧，乔三突然听到床上的人说了话，虽然声音不大，但是乔三将他说的一个一个字都听到了脑子里，瞬间又推开了门，傻愣在门口，让过堂的寒风吹了进去。
乔三想：遥山的声音真好听……
“不想说就算了。”见门口那边迟迟没有声音，卫昭没有多少耐心等一个小姑娘在那里说话。
“不不不，遥山，你的声音真好听。好像那山洞中的回声，越听越好听。哎呀，不是不是，我不太会说话，总之就是特别特别好听！”乔三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卫昭的声音。
卫昭没有仍是理她。
乔三这才想起来，刚才卫昭问的她的问题，连忙补充道：“遥山，我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但我知道你是山外面来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她仍然没有等来卫昭的回答，只得继续无限向往地解释道：“那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做‘京城’的地方？我好想好想知道‘京城’到底是什么样？‘炸糕’是什么样的吃食？还有‘桂花酿’是什么味道，听说是让人看一眼就神魂颠倒的？还有风筝，听说风筝是用纸做的，可是我买不起纸，只能用线缝出一个样子，但是从来没有用线做出来的风筝能飞在天上，我听说风筝是还能用笔画画的，可是炭笔那么硬不是一碰线就断了吗？为什么还能画出好看的画呢？“
等到乔三在自己的憧憬中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遥山根本没有一丝意愿听下去，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继而悄悄地关上门，离开了。
卫昭躺在床上，回忆着记忆深处来自京城仅有的血腥杀戮，京城啊，那是他最不想回忆起的地方。
而风筝、桂花酿、炸糕……那些东西，他从未放进过眼里。
乔三晚间再进来的时候，凳子上的白粥俨然起了一层厚厚的粥皮，仍是她走时的模样，遥山连碰都未碰。
“遥山，你醒着呢吧？”因遥山的双目蒙上了白条，乔三只得小声试探性地询问，确定他是否是醒着的。
遥山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乔三说不清楚，但是她就是知道遥山没有睡觉。
她再次掀开遥山的被子，帮他把脚踝的旧药刮下来，准备换上新药，遥山又一次说道：“滚——”声音不温不火，但极具震慑力。
乔三知道要是遥山再这样不配合下去，他的伤不仅不能治好可能将会终生摊在床上。
“哎，遥山，其实你的身体只是在雪山里冻僵了而已，不用几天就会好的，但是你要吃饭，才能有力气让身体好起来。虽然你的右脚筋被挑断了，但是终归都是可以好的，真的！“乔三苦苦哀求着他。
“不需要！”冰冰冷冷的话从遥山的嘴中甩给了乔三，没有任何情面。
乔三愣在了原地，手中的草药一不留神也洒在了地上，“你——不想活下去？”虽然是问句，但乔三知道自己说得笃定，知道遥山根本没有活下去的欲望。
“为什么？为什么！”乔三见草药掉到了地上匆忙地蹲下身子低头细致地捡起一粒粒草药，嘴中却不停地在说着：“活下去不好吗？你活着可以有完整的身体，可以有无限的未来，可以有精彩的人生？难道不好吗？从前我去山里采果子的时候，救过一只奄奄一息的山猫，它被狼群嘶咬地皮开肉绽，却仍拼命地逃了出来，一路血迹不断，我以为它死在了我面前，可它仍是拼命地嚎叫，让我救它。遥山，求生本该是我们的本性啊！“
“呵——不需要！”遥山没有被乔三的多说有所打动，仍是坚持着拒绝了她。
“不！你一定要活下去，你只是还没找到活下去的理由！相信我，活下去真的很美好，我要带你去看这里的希望！”乔三攥紧了手中的草药，笃定地说。
遥山不知道乔三哪里来的自信和勇气，自顾自地说着些天真可笑的话。他再清楚不过，死士为主而生，为主而死，若主不在，就算在世间存活也与行尸走肉无异。曾经活下去的意义没了血腥杀戮的使命，自己该在何处被安放。
现在的他不过是没人要的丧家之犬，流落街头，摇首期盼主人的回心转意。可，刀已断，瞳已散，自己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吗？
主上不杀自己，但终究剪断了他的生命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雪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