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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侯府内外 ...

  •   卯时,李珩睁开眼,一如往常,看着头顶的大红帐,一向清明的眸色中闪过一丝疑惑,直至昨夜的记忆涌现,才想起自己已经成婚了。

      视线在屋内随意扫一圈便看到那个趴在桌上睡着的顾湄。昨晚她就着茶水吃糕点,茶喝完后便盯上了合卺酒,结果两杯下肚就一脸通红、晕晕乎乎地倒在桌上了。让一个姑娘趴桌上睡一晚似乎不太合适,李珩本想叫醒她,让她回床上歇息,谁知手刚碰上她手臂就被她拍开,接着小姑娘捂着衣襟哭哭啼啼,撒着酒疯,活像他是洪水猛兽一般。

      难得一次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李珩气笑了,他自认不是什么好性子,见她不闹腾了,便任她趴在桌上撒手不管了。

      这会儿时辰尚早,桌上的喜烛还未燃尽,昨晚又是新婚第一夜,估计下人们也不会这么没眼色地早早来打搅,李珩便枕着自己的手臂,盯着床幔,细细回溯这几年的事。

      按照之前搜集到的消息,和顾家的这门亲事,是侯夫人还在世的时候,与手帕交左丞相夫人崔氏定下的娃娃亲。按照侯夫人原先的想法,自己的儿子如珠如玉,娶的必定是顾家嫡女,也就是崔氏所生的顾二小姐顾雅。然而造化弄人,侯夫人早早去世,忠勇侯那几年又忙着军中事务,等到发现儿子长歪,想要掰正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眼见着未来女婿越长越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一边是故去多年的闺中好友,一边是自己当眼珠子宝贝着的乖囡,崔氏当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为女儿的幸福着想。可这婚事早就定下了,甚至还请了昭阳郡主做过见证,要退婚十分棘手,若是因此得罪忠勇侯更不划算,崔氏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将自家庶女嫁过去。

      自己的儿子被这样嫌弃,哪怕崔氏再三保证顾四虽是庶女,从小却是按照嫡女的章程教导,忠勇侯当然不同意。忠勇侯世子更是气得跳脚,在狐朋狗友面前,他向来以有个“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未婚妻而沾沾自喜,这下平白换了人,能不窝火?忠勇侯世子向来是个敢想敢做、胆大包天的性子,当即就吆喝上几个人,围殴痛打了顾大少爷顾云青一通。他还以为自己做得隐蔽,谁知这事儿第二天被人捅得沸沸扬扬,连他在花楼里宠爱的几个美人儿以及在外养的小娘子也被他爹知晓了。

      自家儿子如此混账,忠勇侯倍感心力交瘁,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说起来这事儿是自家理亏,还能怎么办?娶呗!本来还想反抗的忠勇侯世子不知被哪个损友唆使,做起了姐妹一起娶进门的美梦,也不抗拒这门婚事了。

      被忠勇侯狠狠教训一通后,世子在床上趴了半个月,然而能走动后依旧死性不改,在街上招猫逗狗、欺男霸女,不少被调戏的良家女子纷纷上衙门告状。

      正所谓夜路走多了,哪有不撞见鬼的?做事如此招摇的世子终于在某天被某不知名的仇敌从背后对着后脑勺狠狠敲了一闷棍儿,当场断了气,就此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而李珩,就是这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由于不能接受被美色亏空的身子和那摊子风流债,李珩找了个借口就让便宜老爹把自己踢到军队里吃苦了。

      三年的时间,让他对这个世界和自己的现状有了一定了解,也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

      忠勇侯因军功而封侯,大部分兵权已交还天子,但到底征战多年,在西北军中根基深厚。当下圣眷正隆的盈贵妃是忠勇侯的妹妹,也是九皇子的生母,皇后与盈贵妃明争暗斗多年,不仅没能扳倒盈贵妃,甚至逼得皇后不得不韬光养晦。圣上沉迷仙道已久,身子日渐衰颓,皇子间暗流涌动,太子性情阴晴不定,在皇后及太子妃母家的支持下,其势力悄无声息地渗透朝政;三皇子初露头角,最近几桩差事都办得干净漂亮,一时间声名鹊起;七皇子虽年幼,却天资聪颖、能文能武……

      想及此,李珩轻叹一声。盈贵妃恃宠而骄,在宫中树敌不少;忠勇侯世子酒囊饭袋,在宫外留下不少案底,不管将来上位的是谁,只怕忠勇侯府的风光都将不复。

      侯府外形势难明,侯府内也是一堆烂摊子,侯府另一头的二叔一家子对忠勇侯这爵位虎视眈眈已久,在侯夫人去世后,世子堕落得如此快,或许有他们在旁煽风点火助纣为虐的缘故。

      思来想去,也只有继续装混,要是他一时间变得耀眼非常,只怕会引起有心人注意,加速侯府灾祸临头。

      所以这婚事不能推。李珩瞟一眼那道娇小身影,神色晦暗难明,既是好色之徒,哪有送上来的美娇娘不要的道理,更何况他推了这一位,不定还有其他人会进他后院,要是有人暗中动手脚,蓄意报复,后果可能不是他一人能招架住的。只是这顾湄……如果她安分守己便罢,如果她总这般无理取闹……呵,不过一个女人罢了,难道自己还能收拾不了她?

      屋外隐约传来下人洒扫的声音,李珩收回思绪,翻个身就坐起来,走到顾湄身边,看她睡得死沉,甚至还咂巴两下嘴,貌似在回味什么。心头沉沉的思虑忽而烟消云散,他不禁轻笑出声,这姑娘到底有没有身为一枚倒霉弃子的觉悟啊?

      屈起食指扣了扣桌面,见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巧翠,不要吵,我再睡一小会儿……”

      “再睡可就露馅了。”李珩好心出声提醒。

      “嗯?”意识到不对劲的顾湄猛地睁开眼,一抬头还来不及四顾,就摸着脖颈连连叫唤起来,“哎哟,好疼!”

      “扭到脖子了?”

      顾湄委屈地点了点头,刚点没两下,才意识到这声音的主人是谁,脸色微变,先是捂住衣襟仔细将全身上下检查一番,确定没被侵犯后,才看了看面前的桌子和杯盏,最后再抬头看着面前高挑颀长的男子,脑中很快串连起前因后果。这色胚倒是精神奕奕,自己却睡得如此难受,心里不满,忍不住低声埋怨道:“你为什么不叫我……”

      这丫头胆子肥了,还敢跟自己抱怨?李珩挑眉,状似无意地抚着手背,“我可不敢,万一被打怎么办?”

      “我才不会呢……”顾湄悄悄嘀咕一句。自从婚事订下,在三年的日夜熏陶反复渲染中,她对李珩的恐惧早就根深蒂固,适才那句话不过是刚睡醒脑子还有些迷糊,这下看见他摸手的动作那妖魔鬼怪的形象便萦绕心头,她不知道想到哪桩传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迅速收回目光,不敢明目张胆地怨怼,只在心里把某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定了定神,顾湄在心底暗爽了一下后,刚站起身,就发现不止脖子,腰酸背也痛,更是叫苦不迭。

      李珩见她神色变幻,一下阴一下晴的,哪能不知道她在腹诽什么见不得光的话,此时见她小嘴撅得高高的,似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也懒得跟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计较,提醒道:“去换身衣服,难不成你想让人发现你那元帕是伪造的?”

      一句话就把顾湄的脸染得通红,李珩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心说都有本事伪装了,还不意思说?真是稀奇。

      顾湄站在原地犹豫半晌,终于下定决心般,小心翼翼地回头警告道:“你不能偷看!”

      李珩有心逗弄,但又怕这小姑娘脸皮太薄,只笑一声,便转过身示意自己不会偷看。

      待顾湄换好衣服后,李珩才出门唤人进屋收拾摆膳。因为猜到新婚之夜会不太平,昨晚他就把那些下人赶到院子外了,这下他只唤一声,在院门口等候的云山云溪两人便安排早准备好的人进屋。

      巧翠一进屋就抱着顾湄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那架势搞得像自家小姐嫁给了豺狼虎豹般,一口下去吃得人连骨头都不剩。云山看不惯巧翠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小声道:“切,也不看看到底谁吃亏?”

      李珩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指尖敲着杯盏。

      云溪立时拉住发泄不满的云山,低声道:“世子夫人。”不管怎么样,既然顾四小姐已经嫁给了主子,那就是主子的夫人,他们下属不该对主子和主母私下妄议。

      云山一愣,立刻垂首认错:“属下这就下去领罚。”

      “下不为例。”李珩喝了口茶,随意道。虽然他也觉得是自己吃亏,但明面上好歹算是自己的人了,总不能一来就给人小姑娘脸色看。

      顾湄自里屋出来后,脸就一直红扑扑的,也不知道在里面发生了什么,李珩等她坐下,就开始用早饭。

      第一次在不是丞相府的地方吃早饭,顾湄似乎十分不自在,盯着桌前丰盛的饭食半天没下筷子。李珩放下碗,接过布巾拭嘴,淡淡扫她一眼:“你最好尽快习惯。”

      顾湄暗暗撇嘴,低头喝粥。

      “主子,找到了。”云溪刚收到手下人的消息,立即进屋低声向李珩禀告。

      李珩微颔首,瞥一眼鼓着小脸还在努力习惯的某人,站起身就要离开。

      “你去哪儿?”顾湄表面上在和早饭较量,实际上余光一直留意着李珩这边,见他要走,立即出声。她可还记得新娘第二天要给公公婆婆敬茶的,就算侯夫人已去世,但侯爷还在啊。

      “小娘子这便舍不得了?”李珩嘴角带笑,一脚踩凳子上,俯身凑上前似要做什么亲密举动。

      顾湄惊得连忙后仰,胡乱摆手,故作深明大义道:“没、没有的事,你的事重要。”

      李珩却没打算这么放过她,脸上挂着轻佻的笑,伸出修长白净的手指向她小脸抚去。

      难道色狼都是昼起夜伏的生物?眼见着再退就要跌倒,顾湄索性闭上眼,咬着牙打算硬杠下对方的咸猪手。

      预料中冰凉恶心的调戏并没有降临,嘴角边似有什么温暖的触感一闪而逝,接着便什么都没了。好半晌,顾湄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眼前哪有什么色狼,只见一屋子的小丫鬟红着脸偷笑看她,那些人的目光让她想到了今早她向巧翠抱怨腰酸背痛的场景。顾湄目光微闪,转头问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巧翠:“那……那人呢?”

      巧翠本以为自家姑娘一大早就要被欺辱,还纠结着要不要上前阻止,哪知对方只是轻飘飘地摸一下:“世子他……好像走了。”

      见人已经离开,顾湄被压抑的小脾气就上来了,皱了皱鼻子,她轻哼一声,小声骂道:“他有病呢!”说完,看了两眼远处站着的丫鬟,见她们没注意到自己说什么,心底微松。

      “姑娘,您刚才脸上沾饭了。”

      一句话就把顾湄得意的表情瞬间化成惊恐,她就是不用看也能猜到那家伙刚才定是一副戏谑的嘴脸,指不定在心里笑话她自作多情呢!果然是混蛋!不折不扣的大混蛋!

      李珩嘴角含笑,就连跟在身后的云山云溪也能感受到他的心情不错。云山心底纳闷,好久没看到主子这么放松了,那顾四小姐,不对,夫人定有什么不寻常之处!这么想着,心底替自家主子产生的委屈顿时消散许多。既然主子都这么满意了,那他这做下属的有什么资格不满呢?

      要是李珩听到他的心理活动,一定会收敛起自己的表情,义正言辞地表示自己不满意。

      走进被侯府众人都视为摆设的书房,李珩刚坐下便一改轻松闲散,唇角微敛,目色清凌,全然不似外人眼中那般吊儿郎当。拿起桌上的书信看了两遍,他才抬眼问道:“可靠吗?”

      “此人名唤何崇年,是陆翊先生的旧年同窗,原是缁州知府钱复林的长史。”云溪也只有在禀报正事时才会说这么长一段话。

      “钱复林……”李珩低声重复一遍,指尖无意识点着桌案,“看这几年的小动作,应是太子那边的。”

      “据阿杪的消息,何崇年向来不喜钱复林贪生怕死、谨小慎微,去年缁州境内的河堤出了点问题,最后调查下来的结果是何崇年被撤职,还被打了几十大板,要不是有贵人担保,只怕还会被发配。”

      李珩翻看着手中的书信,沉吟片刻,讽笑一声:“这个钱复林,找人背黑锅还假惺惺地施恩,真是面子里子都有了。”他随意丢下信纸,“想办法让钱复林推荐何崇年进京,既然缁州待不下去了,想必他很期待到京城大展手脚。干得漂亮点,最好不要让自己人沾手,免得留下破绽。”

      “是。”

      “对了,让你们找的美人找到了吗?”李珩随意地把玩着桌上的毛笔。

      云溪脸色难得微僵,但很快又恢复面无表情:“已经找到了,但是阿杪说,这姑娘想当面见一下主子。”

      “爷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见的么?”李珩轻哼一声,把笔扔到桌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一眼垂首安静站立一旁等候命令的云溪,才道,“让阿杪安排一下,隐蔽点。”

      “……是。”云溪似是早料到了主子的答案,行礼后告退。

      “走吧,看热闹去。”话落,李珩走出书房,带着云山朝正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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