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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子归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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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四月,清明过后,接连的潮冷细雨终于到了头。边关战事频频告捷,百姓生活安逸,虽各家有各家的经,好在四海升平,五谷丰硕,无家国战乱之苦,举国一派繁花似锦,此番和煦祥和、和乐融融之景,京城尤甚。
临仙楼,一楼。
“却说那西羌大军兵临城下,援军迟迟未到,当是走投无路之际,贺扬贺将军只得领着三千士兵出城应战。想必诸位都听说过,那西羌人个个都是未经受过教化的蛮子。不管男女老少,个个强壮似熊,面貌凶恶,性子更是暴戾如虎,据说西羌人素喜生啖血肉、掳人妻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说到这里,说书人顿了顿,喝了一口茶润嗓,听着底下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懒洋洋地摇了摇扇子。
待忿忿的议论声平息些后,他才合上纸扇,“嗒”一声打在手心上,继续娓娓道来:
“以三千血肉之躯抵抗蛮人一万人的围攻,更不用说一方兵强马壮,另一方粮草几尽。这一场战役之惨烈、之悲壮,用昏天黑地、尸横遍野来形容也不为过。然而,三天!贺将军拼死搏杀为城里人强撑了足足三天!”说书人举起三根手指,说到兴起时眼中光芒四绽,眉飞色舞,使得底下听众也激动起来。
再次抿口茶,听着底下吹嘘起来的牛皮,说书人摇了摇头,半晌才叹一声:“贺将军浑身浴血,带着三千人杀红了眼。然而到底寡不敌众,最后只剩不到百人被蛮子们步步紧逼,眼看就要葬身沙场。却说敌方蛮子头见贺将军等人这般悍勇善战,竟起了招降的心思。呵呵,贺将军是什么人?只见他丝毫不为所动,仰天畅然一笑,竟是唱起豪歌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说到这里,说书人攒着气力嚎了一嗓子,然而憋红了脸也没那般气势,这一句慷慨激昂的战歌被唱得歪歪扭扭的,索性底下听众也不是来听小曲儿的,众人哈哈一笑,这尴尬的一段便过去了。
“要不然怎么说天佑我大楚呢?正值贺将军打算拼死一搏之际,忽听‘吱——’一声锐鸣,天边‘嘭’地爆开一团红光,这一声惊天动静震得对垒的两军皆是一顿。接着便是一阵兵荒马乱,稀里哗啦,东倒西歪,只见城门外西南方向的蛮军最先溃散,转瞬间就被撕出一道缺口,缺口之后,便是旌旗猎猎、人影攒动,蛮人头子大愕,惊疑不定地瞅着那方:在那烟火缭绕,红焰烈烈之中,一个面戴银盔,身披血袍的少年郎骑着汗血宝马,带着一支黑甲铁骑泰然立于战场之缘,直如战神降临一般!那般神威,骇得蛮军心神不稳,纷纷起了逃心。这时候想逃?那也得问我们同不同意啊,于是只见少年郎手微微一抬,四面八方皆燃起火旗,竟是不知何时已包围了蛮军!再见那少年郎手轻轻那么一挥,四支训练有素的神兵便冲入战场,一举颠倒场上局势!”说书人“啪”一声将折扇拍到案上,却不再言语。底下听众哗然一片,听过这段故事的都微笑保持神秘,头一回听的纷纷催促着说书人不要卖关子。
“天佑我大楚!”
“那少年郎到底是谁啊?”
“陈二,你莫再吊人胃口!”
“快快说啊,急得我心肝痒!”
说书人神秘一笑,正要揭晓答案,却听底下一知道消息的人嗤笑一声:“除了贺小将军,谁还关心他老子的死活啊?”
“什么?那少年郎是贺将军的儿子?”
“哈哈,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姑姑家的远方表弟的姐夫是贺小将军队伍里的伙夫,我表哥昨儿告诉我的。”
卖了半天的关子,被人截了胡,说书人心里不悦,面上却不显,淡淡道:“咦,我怎么听到另一种说法,说那少年郎是程家二公子程校尉呢?”
“你说笑话哩!这些公子哥成天只知道招猫逗狗、吃喝玩乐,哪有上阵杀敌的本事?”先前嗤笑的那人不信,出口反驳。
不只他,底下众人也纷纷附和,这些公子哥,说好听点是附庸风雅,说难听点就是酒囊饭袋,一天到晚不给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找事儿折腾就算积德了,哪有那么大本事,跑到战场上去大杀四方?
“嘿,你们还别不信,我家妹子就在程家做丫鬟,我晓得一些。那程二公子程沐泽可是不同的,他从小就跟着他外祖父贺扬,怎么说也是见过真刀真枪的,要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就是校尉了呢?”
“程二公子和那些二世祖不一样,敢进军队历练的公子哥能有几个?数来数去也就俩,能一样么?”
“哦!”众人又是一阵恍然大悟。
“那少年郎到底是谁啊?贺小将军还是程二公子?给个准话呗!”这时候一个声音又把众人的关注点绕回原点。
“是呀是呀,到底是谁?”
“肯定是贺小将军,虎父无犬子!”
“不对,我寻思着程校尉才是少年啊,贺小将军?老了点吧?”
“人家也就二十出头,哪里老了?我看你是嫉妒人家有个好爹……”
“诶诶诶,诸位冷静一下,要想知道那救城民于水火之中的少年郎是谁,稍后出门瞅上一眼便知,不必在此浪费口舌力气。”说书人及时出言阻止了即将爆发的争吵。
“也是,今日来这儿不就是因为贺将军凯旋会从这条街路过么?”
“说起来都等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到?”
……
午时刚过,京城城门口就被围观的群众堵得水泄不通,要不是有官差维持秩序,只怕不等军队进城,踩踏事故就得发生几宗。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一时间,充当人墙的官差们压力陡增,但他们不得不咬着牙硬撑着拦住围观众人,生怕他们扰了秩序,引起骚乱。
首先踏入城门的是一支手持长戟的黑甲骑兵,面容冷峻肃杀,背脊挺直如一支蓄势待发的弩箭,在道路两旁众人或火热或好奇的目光下岿然不动。骑兵过后,是持矛、持枪或持弓箭的步兵。这些士兵皆是军中精兵,他们神情肃穆,目色坚定,脚步沉稳有力,步调整齐划一,浑身似乎散发着一股无形的血腥气息,竟使得热情的群众一时噤了声。
几支军队过后,是一个穿着盔甲、鬓角斑白的魁梧男人和一个文质彬彬的清瘦男人骑在马上并排而行,正是传说中的贺扬贺将军以及皇上派遣的监军。
人群再次轰然炸开,只听人们高声喊道:“贺将军!贺将军!”
贺将军神色威严,对两边的热情充耳不闻,如铜铃般的双目炯炯有神地直视前方,身姿挺拔硬朗,周身都散发着可怖的骇人气势。
贺将军之后是几位资历较老的将领,激动过后的群众们略略冷静了一下。几位老资历将领默默心塞,虽然还是热情,但这种浓浓的敷衍感是怎么回事啊?
“啊——”随后,人群再次传来欢呼和高喊声。
“贺小将军!程校尉!”
“贺公子!程二公子!”
被冷落的老资历将领:……
人群中也有认不清人的,连忙拉住旁边激动的人询问:“诶诶,哪个是贺小将军?哪个是程二公子啊?”
被拉住的人嫌弃地看他一眼,似乎觉得不认识这两位是多么丢脸的事一般,努嘴示意道:“喏,就是骑在马上的那两位啊!”
“骑在马上的可有三个呢!我瞅着他们都很年轻啊!”那人再次仔细辨认了两眼,疑惑问道,“那个骑在白马上,长得最好看的人是贺小将军还是程二公子啊?”
被拉住的人顿时一脸黑线,仿佛自己的偶像被玷污了般,哼了声,鄙夷道:“谁也不是,呸!”
那人也不恼,只喃喃道:“真的好看啊,简直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旁边有老人看不下去了,连忙打断他的喟叹:“年轻人,你是外地来的吧?啧啧,怪不得不认得他……要说三年前京中谁最出名,不是天子宠妃盈贵妃,不是第一才子白亦煊,就这位,嚣张跋扈、欺男霸女、堪称“京城猛虎”的纨绔小霸王——忠勇侯世子,李珩!”
……
临仙楼,二楼。
“姑娘。”巧翠见楼底下人群熙攘,连忙唤来自家姑娘。
“来了?”顾湄微微蹙眉,走到窗边,轻轻掀开遮挡视线的幕离。
只见迎面走来的三个少年皆穿着一身盔甲,骑着骏马,俊逸不凡,潇洒出尘。只是两人神情庄严,正襟危坐,另一人却……
“哪个?”话虽这般问,顾湄的视线却自顾自地偏向了那个骑白马的昳丽少年郎。
“喏,就是朝卖花女抛媚眼的那个!”巧翠想也不想地应道。
刚才姑娘让她去一楼打听说书人说的神秘少年是谁,她打听出来的消息已经让姑娘有点不高兴了,这下她一定得积极哄好姑娘,要不然姑娘一不高兴就不想吃饭,不吃饭是会连累到下人的。
果然……顾湄不忍直视,放下帷幕,缓缓闭上眼,微微捏起拳头,恨恨道:“早知道就该求菩萨,让他死在战场上好了!”
“姑娘!”巧翠连忙上前,作势要捂住她的嘴,小心地看了眼四周后才道,“姑娘,你这话要是被人听到,就是、是不守妇道!要浸猪笼的!”
“你又恐吓我!”顾湄嘴微撇,到底没说什么了,最后嫌弃地看了眼窗外离去的背影,那人依旧一副没骨头的模样,懒洋洋地歪坐在白马上,在一队或严肃或正经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少女丧气地跺了跺脚,才气鼓鼓地坐回凳子上,失神念道:“爹为什么要给我定这么一门亲事?连战场都没能磋磨这混球的好色脾性,那我岂不是要死了?”
想到这里,她顿觉未来黯淡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