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条人鱼》昭河

1、玉山上行

　　“气死我了！”林朝把书包甩到背上，一手扣住肩带，一手掐着他纤细的腰。
　　他满脸不高兴地站在厕所门口，恨不得背的是个炸药包，点燃生命的芯火，轰轰烈烈消灭阶级敌人。
　　季令身着万能校服，浑身没骨头似的靠在厕所窗边，薄薄一层夕阳唯美打光，腰不挺腿不直就是帅。
　　“怎么啦？你那阴郁又俊美的弟弟终于对你下手了？”季令虚情假意地说。
　　林朝怒目而视:“滚一边儿去，堂堂五星红旗下三好少年，能不能别老惦记德国骨头汤？”
　　“唉。”季令一摊手，“你这么想，人便宜弟弟也这么想吗？回回见了我都跟要单挑似的。”
　　“又不是亲弟，别老胡说八道。重组家庭也是有亲情的好伐？”林朝敲门板，小手特酷的往上衣口袋一揣，“我是气后妈又到处找存在感了，能不能好好过日子啦巴拉巴拉……”
　　林朝白白净净，眼睛大，头发软，看着总比同龄人小两三岁，一张口就话多的毛病也不讨人嫌。季令等他说完，脸上没半点不耐烦，毕竟受过十几年如一日的荼毒。
　　“跟后妈和——便宜弟弟坐桌前吃水果，我爸下班刚进屋。这才进我们家门没几个月呢，就开始给我使袢子了，她说:‘哎呀，林朝，弟弟喜欢吃苹果你就让给他嘛，做什么偏要抢呢？’WTF！盘里有八个好吗？我又不姓孔，让什么让。”
　　林朝简直要爆炸。其实是小事，但小事隔三差五发生还不带重样的，这对一个正值青春期，即将面临高考，心灵十分敏感脆弱的高中生来说是很大的隐患呐！搞不好就要叛逆少年出走半生，归来一身伤痕，拉上旧时小伙伴追忆疼痛青春了。
　　季令深谙他脑补功力:“所以叔叔把你当白雪小王子赶出了三层大别墅？”
　　“所以我早来找你吐槽了，我爸最疼我了，怎么可能相信这种沙雕情节。一人发一个苹果，剩下的都被他端走了。”林朝说。
　　“叔叔天天看戏呢，撒完狗粮并对宝贝儿子表示关心，直男表示理解。”季令揉了揉眼角，有些困，今天卷子多，一看都会就紧赶慢赶写完了，累得优秀。
　　林氏嘲讽上纲上线:“少侠，直男的直有几条杠你知道吗？下课偷看男孩纸漫画的回形针同志。”
　　季令被戳破也不恼，“这不是为了内外口供一致嘛，万一我暴露了，大家以为我们竹马竹马是一对，你还怎么追求裴·高岭之花·则，我听说，裴则下个月就要来了。”
　　林朝都不用听说，无所不知林朝朝早就打听好了，抿了抿嘴，“哪里高岭之花了？都是谣传，他就是话少。”
　　季令笑得跟资深男公关似的:“哇！弟弟，你怎么知道他话少啊？男生话少的时候应该是在……”
　　“打住！我不和你扯，你的脑子里只有车载有色废料。”林朝理了理抓皱的T恤，背好空荡荡的书包，看样子是要走了。
　　季令还靠在墙上:“我一会儿去岑岑家打游戏，你先回吧。”
　　林朝龇牙:“他就是个大傻子，我走了，明儿见。”
　　季令朝他挥挥手，转身随便挑了个隔间上厕所。本来放学就没什么人，今天更是一个没有，正要解决个人问题，给林朝逮着了，幸好此次谈话时间不长，没体验到着急的感觉。
　　一切搞定，季令还抽空欣赏了一把自己的绝美腹肌，内心非常满意。
　　正要拧开门出去，忽然听到洗手池方向有水声。手上动作滞了一瞬，一边开门出去，心里还有些好奇，来的时候楼层里没几个人了，谁还没走?
　　季令关了门，侧过身，站在洗手台前的少年就在他斜对面。夕阳落了大半，此时的余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刚好投在对面墙上，把眼前的情景照得像老照片一样。季令觉得这个男孩忽然就离他很远，如果不是“咕咚”、“咕咚”大口吞咽水的声音接连传来的话。
　　季令看他一身白衣黑裤，清清爽爽的，衣褶都没几条，半点不像口渴的样子。而且腰细腿长，腿也细，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细。不过还是腰更吸引人，仅凭这腰，季令就能肯定没见过他。
　　哪里来的小哥哥，喜欢喝自来水?
　　而且他这么七想八想的，对方还没有喝够！要是能变成自己家的，也太好养活了吧？想想就无比期待。
　　只要你愿意，将来给你买条河。
　　季令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打开隔壁水龙头，飞快洗干净手，随便在校服上擦了擦，转身看那个爱喝自来水的男孩儿。
　　这时男生也注意到旁边有人了，下意识直起身来，扭头看向季令，脸颊鼓鼓的，“咕咚”一声把嘴里的水咽下去了。
　　季令:“……”
　　爱喝自来水的男孩:“……”
　　季令小口地咽了下口水，这个男孩一眼望到我心里，我心怦怦直跳。
　　啊，我需要冷静，现在不能硬。
　　“同学，是教室里没水了吗？去我们班呗，有一次性纸杯的。”季令帅气一笑，语气非常温柔的发出邀请。
　　男生眨了眨眼睛，脸上染了几丝红晕:“不是，我最近牙龈出血，一嘴的铁锈味，就想着漱漱口，没想到条件反射咽下去了。”
　　季令心想，那你咽得还挺多，哼，小迷糊，还挺可爱。
　　“我刚转过来，明天才来上课，今天趁放学把书先搬来。嗯，你好，我叫任余。”任余脸上还挂着水珠，说话的时候，从若隐若现的酒窝边划落，有点诱人。
　　季令觉得任余就像白色沙滩前清澈的海水，淡淡的蓝伴着和煦的风，让人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一点点。
　　于是他上前半步，直视任余浅褐色的眼睛:“我叫季令，时令的令。”他感受着心跳加速的美好:“听说二班有新同学来，应该就是你了，我在隔壁一班，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来找我。那你现在要回去了吗？我们一起下楼吧？”
　　任余看着有些紧张的季令，内心也在打鼓:我刚刚喝水是不是吓到他了，人类不喝生水的，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什么狼人?刚才太渴，没顾上看有没有人啊。
　　他很想和这个友好的人类做朋友，回忆着从前看沙滩排球时，男孩们肩并肩一起走的样子，大胆地伸出手，揽住季令的肩膀。
　　他说:“好啊，我们走吧。”
　　季令觉得自己有点飘。他飘飘然把任余送到校门口，一直到目送接他的车看不见车尾灯了，两腿也没有着地。
　　这感觉像极了爱情。
　　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有着神奇的作用，可以直接导致季令打游戏时像开了挂一样，虐得钟岑狂锤抱枕。
　　“你是不是把全身血都换成鸡血了，令哥，我们又不是在打比赛，让我赢一把好不好？”
　　季令抹了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今天你是赢不了了，我恋爱了。”
　　“！”钟岑把手柄一抛，“什么情况，你要开花了?”
　　季令拍拍钟岑的肩，托付重大任务一般:“我放学时遇上一个转校生，一见倾心，明天去你们班的，记得要侧面的多方位的，夸我。”
　　“呦呵，想脱单啦。喂，这新同学是不是——?”
　　季令想了一下:“可能是。”
　　钟岑把手柄捡回来:“明天兄弟帮你看看，我gay达最准了。”
　　钟岑一个万年钢铁直男，拥有无数少女想拥有的技能，看1、0和0.5，一看一个准，多年以后，圈子里都称他为岑半仙。
　　“那就拜托你了，我回去把饭卡找出来，他说中午会吃食堂。”
　　“哎，他叫什么名字？”钟岑问。
　　“任余。”季令觉得念任余的名字都很甜。
　　“美人鱼的人鱼?”
　　“是任余。两个字都可以作姓氏。 ”季令解释道。
　　“我知道是哪两个字了，这名字有意思。”钟岑找了几包薯片，两人边吃边聊。
　　“你俩的初遇也是迷，在厕所碰上了。”钟岑“卡兹卡兹”咬着薯片。
　　“他超好看的。”季令把喝自来水那一段省略了，莫名羞耻，还是当做跟任余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比较好。
　　季令没觉得有什么:“也不是一个班的，他在讲台前自我介绍我也看不见，在哪遇上还不都一样。”
　　“唉，此言差矣。你听说隔壁来了个帅哥，哼笑一声，不以为意。下课了，班上那些眼镜妹纷纷跑到走廊上围观，你出去上厕所，路过我们班。不经意往我们班看了一眼，坐在教室中央的男孩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同时转头看向了你，一眼万年啊亲。”钟岑展开双臂，“旁边的小姑娘们疯狂脑补，捧着粉红腐女心，吃着自助CP粮。蓝天碧草大柳树，白云深处有人家。”
　　季令面无表情道:“然后我去上厕所了。”
　　“……那就改成去交作业。”钟岑又从冰箱抱了半个西瓜，，他左手比右手还灵活，各拿一个勺子交替吃瓜，感受双倍快乐。
　　“然后我看的太入迷，‘啪叽’摔倒，作业散落一地，周围的人都跟瞎了一样，只有任余出来帮我捡。”
　　“然后你俩同时捡一个本子，极其缓慢地把头这么一抬，开始放BGM。”钟岑接着说。
　　季令用新闻联播腔念到:“阿珍，爱上了阿强，在一个没有——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兄弟你够了，来来，再打一把游戏，待会儿我哥回来就不能玩了。”钟岑把游戏手柄丢给季令。
　　“明天给你们带早饭，记得给任余一份。”季令坐直了腰，准备再虐钟岑一把。
　　“得咧！季大师都下厨了，明天瞧好我怎么夸你吧。哎！你让一回嘛……”钟岑今天算是清楚了，打游戏一把也赢不了。
　　郊区边上的一幢小楼里，任余趴在二楼窗边望着月亮。
　　这里离大海只有十几公里，但他放寒暑假才被允许回到族群。任余叹了口气，转过身，慢慢往下滑，整个人鱼浮在水面上。
　　二楼的四间房全部打通，贴满了白瓷砖，每天早上都会有人灌好齐腰的海水。楼梯口的门差不多被改成了一个窗户，一米三以下截掉，用水泥砌好。任余回来后把衣服脱掉，挂在门边的扶手上，
　　然后十分轻巧灵活地跃进水中，白皙有力的双腿变成一条银色的鱼尾。
　　是一种能引起贪欲的银色，如果让那些皇室的公主们看到，一定会让她们的骑士不择手段取上一片，来镶嵌在她们价值连城的王冠上。
　　任余打了个呵欠，将窗台上放着的，一盘精心处理好的小鱼捏进嘴里吃掉了。
　　他喟叹着，舌尖舔过尖利森冷的细齿:“还是生鱼好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