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条龙》张家小良子

2、第 2 章

　　离俞成年后便离开了极渊之滨，去了人界。苍澜很难过，可是他是龙皇，不能擅自离开，于是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越来越小，心里颇为感伤。
　　离俞暂时没有成亲的念头，即使要找也想找个人类做夫婿，她还是下意识觉得自己是人，哪怕苍澜宠着她，为了她化作人形陪伴她生活了多年，她依旧觉得苍澜不是人。
　　离俞不想成亲，龙宫里却都在催促苍澜成婚。长辈们看了这么多年，心里也寻思过来了，哪怕心里再不满离俞的血脉不纯，觉得她配不上龙族的高贵，但为了能让苍澜传宗接代，他们愿意接受她的玷污。
　　当初听到要和离俞成婚的消息时，苍澜很害羞。
　　在长老们乐呵呵的笑声中，他红着淸俊秀雅的脸，支支吾吾地同意了，心里不禁盘算着婚后的很多事。苍澜想他要和离俞生很多很多龙蛋，孵很多很多龙宝宝，也不一定是龙宝宝啊，鸟宝宝也很可爱的，就像小离俞那样可爱的……
　　苍澜还不知道自己的龙脉血统强势到可以直接在繁衍中占据主导地位，也就是说，除非和凤凰等强大神兽繁衍，前无古龙的纯正龙皇血脉的苍澜生出的只能是龙宝宝。
　　他想得很美好，可是离俞却不愿意。
　　苍澜懵懵地看着离俞冲进议事殿，光影交叠中，暗红色的衣袂翩飞若蝶，一头及腰青丝无风自动，她面色淡淡，气势张扬。
　　场间一时沉寂无声。
　　她道：“吾不愿。”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压抑的怒火，也没有暴风雨前的宁静，她只是平静地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也因此才更锥心。
　　话音过后，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众龙与呆滞错愕的苍澜，她走了，毫不拖泥带水，没有一丝留恋。
　　时间仿佛停滞，苍澜脸上的红晕一下子消散，换成了脆弱的苍白，无神的双眼死死地盯住她消失的那个点……仿佛只是一瞬间，又仿佛好长一段时间后，空无一人的大殿内，有只白龙缩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墙角，将自己盘成几圈，偷偷哭了。
　　离俞在人间肆意潇洒，她做过任侠仗义的江湖剑客，对月舞剑，自斟自酌；
　　苍澜在龙宫空虚落寞，他看着书简，便想起小离俞看书累了靠在他肩头睡觉的恬然；
　　她做过女扮男装的朝堂丞相，翻云覆雨，谋划天下；
　　他看着水纹荡漾，便想起小离俞偷偷摸摸鼓着小脸吐泡泡的场景；
　　她做过低贱卑微的卖花哑女，一分一厘，精打细算……
　　他看着鱼虾成群，便想起小离俞光着脚丫和小鱼小虾嬉戏时咯咯的笑声……
　　无一处不是她，无一刻不念她。
　　苍澜在极渊之滨的牢笼里苦苦煎熬，他将过去拆分成一丝一缕细细咀嚼回味，有一个人，那人在心底深处，一颦一笑仿佛变成了最令人窒息的毒·药，也是最本能的解药。
　　从她离开那时起，他便将自己放逐，整整五百年。他流放了自己五百年，昔日一鸣惊人的龙之骄子如今却是这般平平无奇，众龙怒其不争，众神哀其不幸，众人唏嘘不已。
　　后来他醒了。
　　因为她回来了，裹着一身风霜雨雪，带着半世颠沛流离。
　　她浑身浴血，伤痕遍布，衣衫褴褛，形容狼藉，可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干净，她道：“好久不见。”语气平淡安然，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放松与信任。
　　接着便晕倒在他怀中。
　　苍澜想起了很小的时候，有一颗蛋从天而降，砸在他头上，从此成了他一生过不去的劫，此刻的他依旧随意而行、思念故人，忽然有人自水上来，落入他怀，他想，这便是命吧。
　　他小心翼翼地拥住她，品味这失而复得的欣喜，久久不能言语。
　　他爱她，深爱着她，入骨入髓。他用五百年的光阴证明了这一点。
　　……
　　“我爱上了一个人。”
　　苍澜喂药的动作僵住了。离俞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的感情，可是她不能接受。她是人，便要找个纯粹的人。
　　苍澜的眼中似乎有波涛汹涌，可是最后还是化成一片沉寂，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搅动着手里的汤匙。
　　“我……”苍澜一出口，便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鼻子有些堵，这是很奇怪的反应，难道是人类身体的缘故？他茫茫然地喝下一口药，苦涩的味道瞬间冲垮了脑海的混沌，他笑了笑，嗓音嘶哑：“我，那个……是吗？恭……宫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可能……”话没说完，他狼狈逃窜，如一条丧家之犬。
　　天之骄子，一代龙皇，仓惶至此，可笑至极。
　　苍澜觉得很累，前所未有的疲惫，这是自出生起从未有过的感受，他赶走了殿内所有人，关上门和窗，在黑暗中化成原形，抱着自己的尾巴沉默不语。
　　五百年的思念，自以为是的神情，被一语击溃，这是多么可笑的事实啊！一切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自己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吗？从什么时候模糊了视线，以为这样的爱感动了自己，也感动了她？
　　恭喜吗？他也想伪善地向她祝贺道喜，他也想装作若无其事保持最后的尊严，可是不行，因为在她面前，一切的防备与掩饰都薄弱似纸，他早在五百年的折磨中一步步后退，甚至甘愿将尊严任其践踏，可是她不愿。她没有恶意，甚至坦诚相待，她把他当做朋友，所以不愿他执迷不悟。
　　她不爱他。
　　“请陛下切勿沉溺儿女私情，答应天帝赐婚，与凤族公主联姻！”
　　他将自己锁在宫内，宫外却有很多人催着他出去，逼着他去遵从旨意。他不愿搭理，那些人便跪在门外乞求。
　　很久之后，他听到了那个平淡的声音：“陛下，请勿因私忘公。”
　　呵，多有趣的话啊！他的“私”是谁，她也心知肚明么……
　　他打开门，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重伤初愈，显得有些精神不济，可是她神色淡然平静，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他有些想笑，可是嘴角却难以牵起弧度，他想嘲讽，可是心里已经投降认输，最后他用手轻轻拂过她的脸，她没有躲。这让他有些庆幸，更多的是留恋与无奈。
　　他带着有些干涩的笑，温柔地轻声道：“嗯，好，你说的，我都听……”
　　离俞看着她，眸光闪烁，欲语凝噎，到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苍澜静静地看着她的脸，似乎在珍惜每一刻的她，看她没说话，开口问道：“那个人是谁？”
　　离俞摇头，没说话，似乎是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苍澜继续问：“为什么受伤？”
　　离俞僵硬地笑了一笑，转身离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苍澜想，这次便真的是最后了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