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极泰来》夜忱

1、第 1 章

　　1.

　　在江湖上，一旦有什么有名的武林人士死了，必然会轰动一时。如果是生老病死，人们大多只会唏嘘感叹一番；如果是死于非命，除了唏嘘感叹之外，不□□言四起。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四季流转，春夏秋冬，似乎好事总是看过听过也就过去了，坏事总是能流传几年，甚至几十年。大概是人们把好事当成理所当然的事，而看起来罪大恶极谈起来的资本和内容就着实要多得多了。
　　比如几年前楚洵因病去世，当时大家都认为，随云帮二当家，兼楚洵大徒弟傅枕书怎么都会顶上帮主的位置，但是让人惊讶的是，帮主之位竟然落到了楚洵膝下，那位在江湖上几乎没怎么抛头露面的小徒弟叶欺寒身上。
　　外人看来，随云帮大概是随着楚洵的死而要倒了；帮众看来，傅枕书虽然武功实在拿不出手，又极爱碎碎念，但不管怎么样，身为副帮主多年，帮主这个位子他还是挑得起来的，怎么就落进了楚洵的小徒弟叶欺寒手里。
　　楚洵这位小徒弟姓叶，“叶”字这个姓令人耐人寻味，谁都知道楚洵早年有一位与他互相诺言相伴终生，最后却因病去世多年的红颜知己，正是姓叶。但这位叶欺寒是在那位女子去世后几年，楚洵在游历江湖时，从一座因为瘟疫而几乎无一幸免的村镇外墓地里捡回来的。听说这位小徒弟是被亲爹亲娘活埋进了土里，楚洵救下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但是送到大夫那边都说他活不长了，哪知这孩子的生命力极强，最终挣扎着活了下来，可还是落了个哮症的病根。
　　一个病根子当上了江湖上，鼎鼎有名、以运镖、买卖情报出名的随云帮帮主，这事情传出去……不被人嚼舌头那才怕是有古怪。
　　谁知这位小徒弟能力深不可测，短短在三年之间，将随云帮扩展了原先三倍的规模，在中原设立了四个堂，分别为青龙、朱雀、玄武和白虎，分别由四位堂主掌管，拓展了西域与中原的运镖路线，甚至得到了当今皇帝的赏识，赐了一个“太师”的闲职，并且在长安城为他设立了一座太师府邸。
　　紧接着，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把无杀门月蚀派子字号掌门宁秋辞挖了过来，甚至让他一到随云帮，就得了个副帮主的名头，紧接着就把宁秋辞塞给了傅枕书。可能别人对他的行为无法理解，但是傅枕书在接触了宁秋辞一个月后，就明白了叶欺寒的用意。
　　叶欺寒的风头盖过了当年的楚洵，即使武功在孤灯册上堪堪排上前两百位的尾巴，但也不影响别人对他的看法。而傅枕书这个武功又三流中的三流的老妈子，就渐渐没什么威信可言了。上一届孤灯册上，宁秋辞的排名是三十七，叶欺寒让宁秋辞跟着傅枕书走，最大的原因，就是要帮他重新在帮会里树立威信。
　　能让当年流言漫天飞，也能让流言彻底失踪于江湖，单单也是因为这位新任年轻帮主的能力了。
　　可谁又能知道，叶欺寒任命随云帮帮主八年以来，随云帮逐渐发展成江湖上最大的镖局，在买卖情报方面，也与红袖招有所交情。就在帮会发展至如此规模，叶欺寒本人的风评又正是在顶峰时期时，一则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在江湖上传开了。
　　随云帮帮主叶欺寒，在随云主帮影阳城的府邸被人刺杀身亡。

　　风笑白一路从洛阳城快马加鞭赶来影阳城时，已经是十日之后了。他正好赶上了叶欺寒出殡之日，虽然来得实在不是时候，但雇主的要求是让他尽快赶到影阳城，当务之急，也没那么多的忌讳了。
　　十日之前，风笑白收到了一封密信，信中仅有只言片语，大意为愿意支付高额赏金，请他来影阳城一趟。信中没有落款人，但风笑白一看地点是影阳城，便能大概猜到雇主是谁了。随云帮出了那么大的事，能来请他的，大概也就只有随云帮的副帮主傅枕书，或是某个位高权重的堂主了。
　　位于影阳城的随云主帮府邸修缮地低调沉稳，能看出多年来的人为精心保养，只是这会儿都蒙上了白布，府中来去的人皆是白衣，偶尔传出一两声压抑的啜泣，气氛极其压抑沉重。风笑白一身青色短褐，站在府中反而有些显眼，时不时有人抬眼往他这边打量。
　　傅枕书匆匆从里屋出来，径直穿过人群来到风笑白的面前，抱拳微微鞠了一躬，深表歉意道：“没想到风掌门那么快就到了，傅某因事务缠身没来得及迎接风掌门，实在过意不去。今日是我们帮主的出殡之日，还请风掌门委屈一下，先去后院的客房里休息一下，重要的事等到晚上再谈也不迟。”
　　“傅副帮主有劳了。”风笑白点了点头，不与傅枕书客气，顺势与站在傅枕书后面的宁秋辞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由于今日是叶欺寒出殡之日，傅枕书和宁秋辞两人皆是穿着白衣，而宁秋辞还是那副老样子，永远挂着温和的笑意，让他看上去温润的像晴朗夜空中的圆月，宁秋辞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用生涩又有些沙哑的嗓音道：“很久不见。”
　　听到宁秋辞说话，风笑白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你能说话了？”
　　宁秋辞又朝他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原来两位是旧识。”傅枕书连忙侧过身子，“不过今日我们还有事要办，叙旧还请改日。风掌门，我先带你去后院的客房吧。”
　　风笑白虽然如约而至，但是总不能坏了叶欺寒的后事，更何况出殡讲究时辰，也不好在这里耽搁太久，便了然得点了点头，正想随着傅枕书去后院。
　　“我万海门虽与随云平日素无什么交情，但我顾某十分赏识叶帮主，今日叶帮主出殡，特地来送他一程！”
　　人未到声先到，可见对方的内力十分深厚。傅枕书还没来得及带风笑白下去，谁知竟然又来了一位客人——这人足尖一点府邸外围的墙，正要飞身而入，原本跟在傅枕书身边的宁秋辞忽然不动声色地一闪，竟是掠过了庭院，似乎是想要在半空中生生拦住这位不速之客。
　　只听“铮”的一声，宁秋辞未能成功拦住对方，还被他的剑震得退后了三尺，旋即立刻退到了傅枕书的身前。
　　顾南麟握着自己的软剑雪影稳稳落地，一身雍容华贵的黑金衣袍在庭院里显得格格不入，完全不像是他口中所说的“来送他一程”。他将雪影收回，背着手上前走了几步，目光高傲，似乎完全没将周围一圈已经戒备的人放在眼里。
　　风笑白清楚地看到，傅枕书背对着顾南麟时脸色极差，但在转过身时，立刻换了张脸，他示意宁秋辞退开一些，然后皮笑肉不笑地客套道：“顾门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没想到许久不见，您的南山剑法又精进了不少。”
　　他特地将“南山剑法”四个字说得极重，似乎生怕别人听不清似的，这一细节，让风笑白不由微微眯起了眼。
　　顾南麟四下一瞧，笑道：“这就是傅副帮主的待客之道？难道不应该先沏壶茶？啊，不，或许今后就要称呼您为傅帮主了，只可惜傅帮主的姓氏有时候还是让人觉得过于尴尬……”
　　傅枕书：“上茶就不必了，顾门主有这个心我替帮主心领了，你也心知今日是我们帮主的出殡之日，容不得外人参与。若无他事，还请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
　　“傅副帮主哪儿的话，无杀门日冕派的掌门都能站在这儿，为什么就不欢迎我？”风笑白一身青衣短褐，在一群白衣丧服之中也格外显眼，虽然对比顾南麟穿得显得过于寒酸，但这也不影响顾南麟把他拎出来当挡箭牌。
　　风笑白此时退也不是，直接站出来也不是，不过既然顾南麟正大光明点出了除了他之外，还有风笑白这个外人，那么躲肯定是最愚蠢的做法。于是风笑白一扬手，朝对方抛出了一根细细长长的东西，顾南麟一把接住，定睛一看，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支成色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玉笛，尾端挂着一袭红色流苏，唯一值得顾南麟注意的是，玉笛上刻了一个“风”字。
　　这是无杀门掌门信物。
　　“原来是无杀门办案。”顾南麟神色阴晴不定地将玉笛抛了回去，看着风笑白面无表情接住，又道，“那么……这位一定就是风掌门了。不知风掌门，对于此次随云帮叶帮主被刺杀一事有什么看法么？”
　　风笑白收好了玉笛，道：“叶帮主死于南山刀法，我还听说顾门主习的是南山剑法。南山剑法来自于南山刀法的改编，而南山刀法又是从东瀛传来中原的，江湖上，目前所知，习南山刀法或是南山剑法的人少之又少，加上顾门主在上届孤灯册上排名五十七……而叶帮主被刺一案有诸多嫌疑，而现在看来，顾门主有极大的嫌疑。顾门主不回你的万海门喝茶避嫌，竟然还敢来随云帮闹事？难道说，你们做门主帮主的，都事不嫌大么？”
　　风笑白甚少说话，一旦说话便是语出犀利，其中对于顾南麟在孤灯册上排名五十七之言停顿了片刻，这停顿颇有深意，不免让人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