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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绸缪6-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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绸缪6
孝帝十二年八月初一晚,丰城郡王府清风苑
郡王请客,却在其夫人院落中设宴,的确有点奇怪,不过,面对那两个人,夕照更是如坐毡针。
司徒靖听侍卫说请他到府中赴宴,本来是很高兴的,结果他溜来之后,听夕照说是李轩要请他,嘴都嘟到天上去了。
夕照本来也不想勉强他,但是大战前夕,赵将军的事情牵系着数万将士的身家性命,如果他通敌叛国如果属实,而军中没有防备,只有惨败这一个下场。到时候连魏地都不再安全,更别提打败梁王,救回卫家堡众人了。
她的消息来自陈水怜和王氏,但妇人之言,李轩会相信多少,不好说。司徒家的名声自然是有保证的,司徒靖曾经去调查过,他的话或许李轩会看重,然后有所防备。
因此,夕照便婉转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司徒靖看了她半天,这才勉强同意,不过坚持把设宴地点定在清风苑,不然就不来。夕照只得答应了。
李轩知道要在清风苑设宴招待,难得的表示了不满,然后以事务繁多之名,将此事挪后。
夕照听了,倒也不恼,梁魏两地的军队已经在边境附近集结,大家都在等,等秋收马肥之日。因此,至少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趁机收集赵将军的更多证据也好。
就在她以为不用准备的时候,过了两天,李轩却同意了在清风苑设宴招待司徒靖。时间就定在八月初一的晚上。
精心的准备好几日,终于两位正主碰面了,气氛却怪异的让夕照后悔没安排安排乐器歌舞什么的,本来是想让三个人清静些,也好谈谈她心中记挂之事,可是如今这局面,始料未及。
看向沉默不语喝酒的李轩,那副疏离淡然的模样,夕照有些不解,他让她把人请来,就是这样谢的么?
无力的收回目光,看向司徒靖,如果说李轩太没有主人家谢客的样子,那么司徒靖也太没有做客的拘谨和生疏了。他小少爷根本不用人劝,自斟自饮,牙筷不断伸向喜爱的菜品,还不时点评一番,招呼夕照也尝尝。
今天的晚宴到底是为了什么?莫非是来折腾她的么?唉,连夕照自己都糊涂了。
“卫姐姐,你看这槿花白白谢了多可惜,不如明日让雯秀差两个小丫头拢一些,留着泡茶酿酒可好?”一朵槿花正好飘落到司徒靖的酒杯中,他好不高兴的道。
“好。”夕照看着两人,伸手抚额,“我去看看厨房的甜点准备如何了,你们慢用。”再不离开,她就要喘不上气了。
“听夕照说,血影公子最近帮了不少忙。”李轩举起杯盏,不着声色的看向司徒靖。
“血影公子?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司徒靖眼中闪过一道杀机,如果夕照看到此时的他,根本不会认出这是那个在她身边忍耐克制,大睁着眼装天真少年。司徒靖此时就像是一只伺机而动的花豹,浑身散发冷意,萧瑟从他身上蔓延开来,刚才还有些闷热的院落满是凉意。
“当年血影公子十二岁开始名满江湖,擅长轻功和软剑,爱穿红衣,可是性格孤傲,只凭个人喜好接任务,而且要价极高。不过不管是寻宝、探秘、暗杀还是护镖,从未失手。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司徒家的第七个嫡子,父亲是司徒家的掌门人,母亲是梁地的一个显贵的千金。
两年前,血影公子从江湖消失,数月前司徒家的七公子突然在梁地出现,然后跟着拙荆卫四小姐来到魏地。并且,放弃继承司徒家掌门的机会,换取了司徒家的一件信物送给拙荆。
不管是血影公子还是司徒家的七少,为了拙荆做了这么多事,在下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还望司徒公子不要嫌弃。”
“用不着,我帮夕照,与司徒家无关,也与你无关。”
“其实,如果司徒公子不想让我知道你的身份和频频造访之事,以公子之能,我是万万查不出来的。我想不通,既然公子无意索取回报,又无心帮魏地,为何要有意无意的留下破绽等我发现呢?”
“让你发现不过是为了让你收敛自己的行为,你的表妹和那个清倌。若不是夕照阻拦,早成阎罗王的殿上客了。”司徒靖笑笑,看向李轩,“我只是希望夕照不要受到伤害,否则,不会放过你。”
“夕照是我的夫人,我自然不会伤害他。司徒公子好像逾距了吧?!”
“不会吗?你们争夺她,不过是为了她代表的家族势力,或者还有她的美貌和才能,又有谁真的关心她是否快乐幸福?”
“你关心?”
“我欠了她的,所以,我希望她幸福。”司徒靖看着眼前的夜色,仿佛又看到两年多前那个让他悔之晚矣的夜晚。“两年前,我到梁地干完一个差使,被四表姐请到她府中,她的夫君是梁王的四子,席间,盛情款待,还邀来不少江湖上的成名人物。”
那时的他,年轻气盛,听到众人都说世上绝对无人能从卫家堡中将卫四小姐偷偷带出,便头脑发热,他还记得当时酒正喝到酣处,自己站起来大声道,‘这有何难,我这就去给你们带出来看看。’
当时仿佛还有几个人假意劝阻,不过却更激发了他的狂性。等他躲过无数守卫机关,到了卫四小姐的香闺时,看到的正是一副海棠春睡图。那样冰为骨,玉为神的女儿家,他第一次见到。痴看了好一会,轻拂她的睡穴,带到郡王府。面对众人的赞喝,他没有注意到李茂当时眼中的得意和算计。
第二日,当他想起当晚没有送卫四小姐回去时,一切都晚了。他忘不了那个衣衫凌乱的少女割断手腕躺在血中的身影。如果不是表姐挡在李茂身前,当时就要杀了他。表姐说,李茂和四小姐早就心心相印,可是卫家不同意婚事,只好出此下策。还保证他们一定会马上去提亲,给卫四小姐一个公道。
为此,他在梁地暗中呆了数日,得到的却是卫四小姐私奔然后回娘家,四郡王前往求亲被拒的消息。那之后,他曾混入卫家堡偷窥,看到的是那个水一般的人儿心灰若死,憔悴不堪的模样。
卫家堡主有一天终于忍不住打了她一巴掌又说了什么,夕照终于就着母亲的手喝了点清水,吃了些芙蓉糕。然后慢慢开始进食。从此之后喝清水就芙蓉糕成了他最爱吃的东西。
两年时间,他在卫家的店铺当过小厮,给卫家看过马,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看着夕照一点点蜕变,堡主安排她去青楼、茶馆、当铺,以及各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看尽人间悲苦,然后接管家里的生意。夕照做的很好,脸上恢复了红润,眼中出现了神采,性格也越发温和坚韧。
他以为他可以这样看她一辈子,可是,她要嫁人了,短暂的拒绝后,毫无异议的接受了父母的安排,远嫁他乡。他花了些时间了解事情的始末,在她离开梁地之后终于忍不住出现在她面前。
在心底他有过小小的奢望,但是,能在她身边,在她知晓他过去做的错事后还能被她接受,他已经很满足了。他希望她得到最好的,然后幸福快乐。就像他二姐,成为一个普通男子的妻,洗尽铅华,身材变得圆滚,每日只是围绕丈夫和孩子,却开心得有如得到世界。
安静的说完往事,司徒靖看着缓缓走来的夕照,“过去的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她值得你去珍爱,希望你不要辜负她。”
“如果她不希罕我的珍爱,辜负我呢?”
“那是你活该,我以前如此对她,她都可以原谅我,如果你对她够好,她怎么会辜负你?”司徒靖冷冷看着李轩,“不要为你的任何龌龊念头寻找借口,否则,下次见到你的,就是我的剑。”
起身欲走,停住片刻又道,“你手下那个赵将军形迹可疑,是梁王和谷国的奸细,他失踪的儿子现在是谷国的轻骑将军,该怎么办,你好自为之。”
绸缪7
夕照过来,只看到司徒靖的背影。“怎么这就走了?他喜欢的甜品还没上呢。”
“司徒公子已经告知赵将军的事了,他是为此事来的吧?!”李轩拉着夕照坐下,“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便说,必须要借助外人吗?”
“是臣妾多虑了,不过事关重大,此事不知该如何说起,正好司徒公子那里有些消息,便让他来做个证。”
“难道在你心目中我还不如司徒公子?为夫会生气的?!”说着搂过她靠在自己肩上,亲亲她的鬓角。
夕照有些错愕,这样的话实在不像是李轩会说的,她的头更疼了,只好自动忽略。“日前我跟你说过的那个王氏,指证她夫君王文清与谷国使臣、梁王以及魏地的奸细互通消息。司徒靖还发现她夫君给她下的药中与雯月上次下的很相似。”
“各国之间,有奸细和探子都属正常。和平时期尚且如此,何况战事逼近。我们这里也掌握了一些他们的内幕,目前还不能打草惊蛇,这些事为夫会妥善处理的。让夫人担心,实乃为夫之过。夫人放心,我一定会让梁王还卫家一个公道的。”
夕照点点头,心头的事放下些,便觉得身上有些乏了。处理商铺她还能勉强掌控,交战和密谋,于她来说,还是太陌生。人说商场如战场,可是,商场顶多让你血本无归,战场却是性命堪舆,又怎么能一样呢。
迷迷糊糊好似看到爹娘在身边叮嘱,待到她想拉住他们,却又消失,身子一震便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依偎在李轩怀中,月色正明,旁边的侍卫和丫鬟都不知退到那个暗处了,桌上只余一壶兰茶幽香,脚下一个琉璃灯笼散发柔软的光,清风几许,荷香几许,一切恍如梦中。
身体调整着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软软贴着他,这一刻,便让她假装他是她的依靠吧,太多变故,太多心事,她,真的,有些累了……
日上三竿起来,屋内安静的紧,窗外的竹帘拉起,里面又拉上两层薄纱,外面激烈的阳光似乎并没有侵略到室内的凉意,屋角的冰块悄悄溶解在容器内,清风偶尔穿过薄纱,金色的阳光如孩童般跳跃嬉闹,然后又消失不见。
夕照起身推开身上薄薄的锦缎,外间伺候的雯秀马上进来,眼角眉梢掩不住的笑。“小姐醒了。昨夜是姑爷抱小姐进来的,小姐睡的好熟呢,早上姑爷还嘱咐我们让你好好睡一觉。”
这也值得这个丫头乐成这样?夕照看向雯秀的眼神必然有几分奇怪,雯秀又道,“昨夜姑爷亲自服侍你梳洗睡下的呢,不让我们插手。你不知道姑爷的眼神,哎呀,就像卫雷看他的剑一样。”
卫雷是这次随她前来的侍卫之一,没有表情,没有嗜好,不喜言谈,最大的爱好不是练剑,便是抱着他的剑轻轻擦拭。
说说笑笑,略用了些点心,夕照看着那些管事递上的本子,心里老觉得有什么事不安宁。“对了,我们酿酒厂地下的粮仓,现在存了多少粮食。”
“一座空着,另一座只存了不到四分之一。现在只有南方少数乡镇的早稻熟了,又要酿酒,所以并没有多少存粮。不过酒厂还存了不少准备酿酒用的麦子稻谷。”
夕照秀眉蹙起,两座粮仓如果存满,大概够丰城三十万大军一个月到四十五天之用,四分之一的话,只有四五天用量,即便是喝稀粥,也只能撑上十天。拿过一张素笺,用暗语写了几句,交给雯秀,“你亲自把这个交到酒厂的管事手中。”希望只是她多虑。
轩辕木进入军中的议事厅,里面只有李轩一人,正在专心的趴在桌上看庆王朝地图,“郡王,叫末将来有何事?”
“三弟,不须客气,来,坐下,为兄有件事不方便交代别人,想来想去,只有拜托你了。”李轩邀轩辕木在左侧一同坐下,又亲自倒了水递给轩辕木。
“二哥有事便说,一定完成。”说着喝了口水,又道,“这白水喝着就是没味。对了,二嫂那次招待兄弟们喝的那酒可真够劲,什么时候二哥赏我点?”
“军中不许饮酒,莫非你想以身试法?”李轩半真半假道,“这事你跟我夫人说去,为了两坛酒让我去伸手,我可作不出来。”
“二哥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不过,二嫂这人不错。跟我们开始想的不一样。”轩辕木是个外粗内细之人,不过不善言辞,常常得罪人,能这样表扬夕照倒难得了。“对了,二哥,你要我办的到底是何事?”
“你知道这次负责粮草的是赵将军。他这人不善武功,又没有立过军工,身边随从多少有些怠慢。不过粮草是重地,可能会有敌方偷袭,你捡手下牢靠的,派两个去换下他现在的随从,每日上报赵将军周围的动静,也好保护粮草大营和赵将军。”
轩辕木挤挤眼,暧昧的笑道,“这事我省得,放心好了,不会让嫂子知道的。”心下其实也不喜欢那个赵将军,一点没有武将的气势,不过是凭裙带关系混到现在这个位置。这次这个差使好像也是他去找魏王说情才谋来的。不过,想到李轩和赵如儿的关系,也不难理解了。
“过半个月就是中秋,到时候,我会在军中设宴,美酒保你喝个够。”
“哈哈,就知道二哥不会让大家失望的。我这就告辞了。”轩辕木一听喜不自禁,笑呵呵走了。
刚走到门口,便见到林之颐过来,“大哥,你来了?小弟有事先走了。”
“什么事,开心成那样?”林之颐看着风风火火的轩辕木笑道。
“嘿嘿,二哥说八月十五那日宴请三军,美酒管够。”
摇摇头,目送轩辕木离开,回身目光凝重起来,进入议事厅,看到同样面色严肃的李轩,从袖中拿出一本奏折递过去。“这是今日收集到的丰城商贾与王文清往来生意的名单以及近日府中动向。看不出什么端详,对方做的很隐蔽。按夫人所说,此人在此地已经潜伏多时,恐怕……”
李轩点点头,“我已经让轩辕派人替换赵将军的随从,王文清那里你继续派人盯着。”
“听轩辕说,八月十五,你要宴请三军?莫非想引蛇出洞?”
“我也是刚刚有这个想法,如果赵将军和王文清发现行动被监视,肯定不会坐以待毙,放出这个消息,看看他们会怎么做,我们可以伺机而动。”
“但是我担心的是王城那边。如果赵将军的确是奸细,那么如夫人……恐怕最后事情没那么容易收场。”
“我也希望这个消息是错的,但是,报出这样的假消息对夕照没有任何好处。她是个聪明人,我相信她不会在这个时候做扰乱军心之事。”
话虽如此,但李轩脑中还是困扰不已。如儿,如果赵将军真的是奸细,那么她呢?嫁给大哥,为的什么?在里面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不,不会的,如儿定然不知情,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奸细。
但是,万一,万一如儿也是奸细,那么,父王和大哥会如何处置?眼前轮番晃过三尺白绫、鸩酒和匕首,然后是如儿那张清秀娴静的脸。
“大哥,劳烦你给和顺楼的掌柜发个消息,请他无论发生什么,想办法护得赵如儿安全。”
“二弟,这个时候你……”林之颐叹口气,“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啊。可是,假如赵将军和赵如儿的确都是奸细,难道赵将军你也救下?否则,赵如儿和你有杀父之仇。而且,即便你放过两人,以后如何安置?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不怕将士们寒心,不怕你夫人寒心吗?”
“我知道该怎么做,不会误了大事的,但是让我看着如儿去死,我做不到。”李轩挣扎着从牙缝中挤出几句。
“唉,为兄虽然开始不看好你的婚事,但是,卫四小姐的确是个值得珍惜之人。日后若知道,你们……”林之颐垂首叹息,起身告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