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正文（下） ...
-
“三代之后的太平①，已经不在了啊……”
谁的话语悠悠叹息，飘散在风中。
那个年代，那个布满绝望又饱含希望的年代，有些人和事注定成为劫难，无关结果如何。
清里明良来到京都，是死劫，带着他的不甘和眷恋迎来他生命的倒计时。
多少平凡人过了平凡一生，至死都没能完成自己建功立业的遗恨。
老医师认识清里，是医道之劫，他见证了一个小人物的消亡，然而再小的人物也是他相识的后辈，他的挚友。
再小的人物也好，每个人都有他生存于世的意义。
雪代巴来到京都，是心劫，她接近杀死未婚夫的凶手，却发现杀人无数的拔刀斋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以仇恨回报仇恨，这样真的能带来幸福吗？
绯村剑心遇上雪代巴，是情劫，他世界的血红开始褪色，无情无义的杀人路上多了迷茫。
到底什么，才是新时代所追求的幸福？
从一八六三到一八\六\四，动乱的江户时代正在缓慢迎接终结。
那个被铭刻又掩埋的雪天，绯村剑心一刀划破天际，却是死亡的血腥味混合着白梅香一起冲击神经。
小刀划过脸颊，一横一竖，恰似十字。
濒死的昏迷中雪代巴听到了一声叹息，那叹息像是春天刚飘零的樱花一般轻，夹杂着几分说不明道不清的意味。
那声叹息让她在意识的混沌中想到那个夜晚，那个男子曾轻声告诉她：
“我会明年春天回来。”
“万事平安的话，就带些‘鬼灯’回来吧。”
叹息轻得像是飘落的石榴花。
雪代巴昏迷的隐约间想到，现在早已入冬了。
来的人是老医师。
“小子，把她交给老身，快点，不想这孩子死去的话。”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记好了小子，老身只为你们维新派破例这一次，只有这一次”
那是一八\六\四年的十二月，幕府末期的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掩不去斑斑鲜血。
“意思就是说，你对于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情并不清楚？”
木质的房间内，黑发的男子正襟危坐，声音沉稳。
“是的，老身当天只是例行去了山间采药，不过雪太大了，就只在山边走了一圈。”
“采药？”男子反问。
“老身每个月都会外出收集一次草药，这个月的外出已经提前几天上报了。”
男子看下另一边，那里有另一个人影沉默的站立。见到男子的目光扫来，那人开口。
“回稻叶大人，北川先生确实是有每个月出门采集药材的习惯，因为这些草药都是治疗所需要的，所以已经获得允许了。”
“有人跟着一起去吗？”
“回大人，开始一段时间我们是有安排人手，不过由于北川先生确实只是去采集药材，采集完就会回来，后来我们就不再安排同行的人了。”
“嗯……”男人沉吟了一会，重新看向老医师的方向，“可你这次恰巧去了宵里山。”
“老身只是去宵里山采药，不曾料想会唐突入任务区域。”老医师恭敬一拜，“老身有错，还请大人责罚。”
沉默了下，男人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似乎多了份无奈
“起身吧，这事不怪你，北川先生，你那天真没听到什么声响？”
“只听到过地雷的爆炸声，那声音太大了，传得很远，其他的动静，老身没能了解。”
有好一会儿的寂静，男子最终挥了挥手。
“没你事了，下去吧。”
和门彻底关拢，原本立在旁边的男人出声。
“大人，是要加强对这家伙的监视吗？”
“高杉晋作那边怎么样了？” 稻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另起一题。
“已经快到京都了，高杉好像已经重新夺回了藩内的控制权。”
“桂小五郎那边的消息呢？”
“已经回归长州藩，属下无能，没能一举除掉他。”
“不怪你，那家伙如果能随便杀死就不必费那么多心思了。”稻叶冷笑一声，“拔刀斋的消息呢？”
“之后派去的手下没能找到他，应该是已经跟着桂小五郎离开了。”
“时间呢，能推算出来吗？”
“酉刻②到戌刻之间。”
“北川回来大概什么时候？”
“未刻不到一点。”
男子把目光移向窗边，似乎是思索了一下，才继续说。
“不用增派监视人手了，一个行医的，掀不起什么大浪，现在时期特殊，力量还是要集中到那几个难产的家伙身上。”
“是。”
“发放些财物给那些死去兄弟的家人，好好安抚，与拔刀斋的仇往后再说，先让下面那些人好好休息。”
“是。”
“新选组那边也要注意，虽然同是给朝廷办事的，不过毕竟是浪人集合成的，多留个心眼，有什么异动立刻报告。”
“是。”
“对了。”稻叶忽然转身，发问，“听说这次任务中你们安排了个女孩？”
“是的，是之前一个死去下属的未婚妻。”
“那个女孩现在人呢？”
“不知道，万分抱歉，去搜查时她和拔刀斋一起没了消息。”
“和拔刀斋一起？”
“那个女孩被安排去接近拔刀斋，听说最终是靠她把拔刀斋成功引来，不过之后就没她的消息了。”
男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参加那次行动的弟兄……全都被拔刀斋杀死了，所以……”
稻叶凝重着表情沉默，良久。
“那个女孩的未婚夫，加入我们所司代的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清里明良。”
“……明白了，你也退下吧。”
“是。”
快走到门口时男子忽然被唤住。
“那个女孩……”
男子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等下一步的指令。
只是这次传来的话语却很轻，甚至不是命令的口吻。
“如果你们哪天碰巧见到了她的尸身，就收敛了，带回来埋到那个清里明良的坟墓旁，他们生前没能结为姻缘，死后葬在一起，也算是补偿吧。”
“是。”
听到和门彻底关闭的声音，稻叶这才缓缓闭上眼睛，动作很慢很慢，像是怕惊动夜晚沉睡的精灵。
他还要失去多少手下，又还要死多少人，这份混乱才能结束呢？
“爷爷！”
女孩蹦跳着跑过来，伸手拉老人的衣袖。
“爷爷，你跟大人们说完话了。”
老人慈爱地抚摸孙女的头，他仅剩的亲人，仅存的血脉。
“是啊，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回去了，小一。”
“那明天呢？”北川一问。
“明天啊……”老人望向夜晚的天空，“明天自有明天的路。”
如果不是那时没有其他监视者……
如果不是那个女孩是他生前挂念过的未婚妻……
如果不是那份长期被迫束手旁观的恻隐……
他还会出手救下这个女孩吗？
多年后，老医师扪心自问这个问题。
答案是他想，但如若缺少其中任何一个条件，这答案都可能不会被付诸行动。
那时明治时代已经来临，绯村剑心信守承诺，从未将他曾出手救下雪代巴的事说出口，京都所司代的人虽是格外惋惜，错失了一次除去拔刀斋的绝好机会，却到底没查到他身上。
不曾被发现，他和他孙女也幸运地未受牵连。
雪代巴，那个女孩后来真的与绯村成了夫妻，乱世动荡，他的剑护她安全，她跟随他，阻止那把杀人的刀发狂。
女孩还有个弟弟，这个本来该是清里小舅子的孩子，后来随着两人一起生活，他跟绯村学习基本的剑术，从姐姐那里学习知识，明治以后独自离开闯荡。
老医师也老了。
新时代后，他的孙女开始跟着他行医，没了势力的约束，救人的医术终于可以普及众生。
一切都祥和的美好。
那一天老医师眯起有些昏花了的眼睛，不由想起那个女孩曾告诉过他，清里明良生前没能留下什么，却跟她提过一句话。
“大乱之后，开始遗忘。”
遗忘所有人走过的荆棘路，遗忘黎明前鲜血的黑暗，遗忘曾经有过的未有过的荣光。
也许这样是最好的。
“爷爷。”
傍晚独自外出行医的北川一回来，忽然跟他提起一件事。
“最近这地方好像很乱，很多道场都受到袭击了。”
“道场？”
“好像是一个自称‘拔刀斋’的人在到处闹事。”北川一问老医师，“爷爷，拔刀斋是谁？”
“拔刀斋是早些年一个武士，不过他太强了，强到成为了一个传说，当然，不可能是那种小杂碎。”老人问，“所有的道场都受袭击了？”
“应该还有幸存的……啊，想起来了，这附近有个神谷\道场还没被袭击，不过看情况，可能也快了。”
“是么。”老人目光不知看向了哪个角落，随即收回，他停下手边忙活草药的动作，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笔，润了些墨汁开始书写。
折叠起写好的信，老人将信递给孙女。
“把这信寄给平常照顾你的那个姐姐，地址你知道的，既然是拔刀斋引起的事，还是让拔刀斋他自己来解决吧。”
“拔刀斋自己？”北川接过信，疑惑地望向老人，“爷爷你认识拔刀斋。”
“算认识也算不认识，小一你其实也见过他的，只是那时你还小，很多事不懂。”
“可是爷爷。”北川一低头看了看信纸，又抬头问，“这样就可以了吗，那人好像很强啊，拔刀斋他会来江户这边③吗？”
“现在要说东京了，小一。”老医师说，“那种小杂碎强不过真正的拔刀斋，至于拔刀斋……那小子十多年前承诺过欠下一份人情，不会不来的。”
老医师走到窗边，抬头望向远方。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的红光将大地一点点吞并覆盖，从上到下，未有遗漏。
“大乱啊……”
已经不是幕府末年的血红色。
“大乱之后，还是遗忘了好。”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正文（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