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正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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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乱之后，开始遗忘。”
清里立在月夜的庭院里，台阶上，如此说道。
“这是谁的话？”
跪坐的女子出声问。
清里回身看向女子，他知道她身为武士家长女——虽然只是下等武士家长女，却也是博览群书，学识足够丰富。
想来他是说了一句她不曾听闻过的话，不过也确实如此。
“不是谁的话，只是我有感而发。”
清里走到女子旁边，面朝女子跪坐下来。
女子面前摊着的是一本日记，她的日记。他知道她有记录日记的习惯，这个习惯很久了，久到他已经遗忘了这个习惯开始的时间。
“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
女子将手中的毛笔搁置在一旁，转头追问。
“只是如此觉得，就说了而已。”
他们已经认识了那么长时间，清里想，可是很快他们就将分离。
“那么大乱之后遗忘的，又是什么？”
这是女子那天晚上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加入京都所司代的第一个夜晚，他独自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时轻声自语。
“是啊……遗忘的是什么呢……”
“我会明年春天回来。”
“万事平安的话，就带些‘鬼灯’①回来吧。”
一八六三年，清里对雪代巴承诺。
对他的未婚妻。
“小子，你为什么来京都？”
加入京都所司代的第三天，有个人拍了拍清里的肩头，如此问他。
“现在的京都，没什么本领就别来蹚这里的浑水。”
那个人说，于是清里反问。
“那如果是有本领的人呢？”
“也照样没用，当下人命最不值钱，倒不如找个地方安稳呆着，等这动乱结束。”那个人抽了一口长烟斗，狠狠地咳嗽几声，“小子，听说你已经有未婚妻了？回去吧，京都不适合你这样还有牵挂的年轻人。”
清里记得那时他只是摇了摇头，拒绝了这番好意。
“我只是，想证明些什么，自古乱世出英雄……不，与其说是想证明些什么不如说……是有点不甘。”
“乱世出英雄可更多的是亡魂。”那个前辈最后拍了他肩一次，“我可是提醒过了，回头没命了可别到地狱来找我啊。”
那个前辈拉了拉帽檐，转身嘀咕。
“这样的年轻人都来，稻叶大人也真是无情。”
“稻叶大人……是谁？”
清里敏感地追问。
前辈则是以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了清里一眼。
“小子，你加入京都所司代前没了解过吗？稻叶正邦②，是现在京都所司代的总负责人，我们的直属老大，当然，这种说白了也就朝廷一句话的问题，若是上头哪天下令换人了……啧啧。”
那位前辈彻底远去了，然后从此清里就再也没见到过他。
“倒幕派那边……实力倒是强了不少。”
“说得那么好听……‘天诛’，不就是几只反抗统治的野狗么。”
下人的议论声传入耳朵，他望着面前被收敛回来的几具尸体，却无法分辨哪具是那个曾经拍过他肩头的前辈。
“告诉我要珍惜生命的，可是前辈你啊……”
没人听到清里的喃喃自语。
第一次上路巡街的时候，同行的伙伴用目光示意清里看往一个方向。
清里转过头，发现是几个穿着统一服装的武士。
“那是新选组③，朝廷把这群人招来抵抗那些倒幕派。”
同伴拉了拉斗笠，压低了声音。
“以后看到这种服装的人不用和他们起冲突，虽然同是浪士，但既然朝廷承认他们，他们就和我们是一条线的，记住，我们的敌人只是那些反抗的家伙。”
“新选组……么？”
“啊，不过虽然是一条路的家伙，也只是井水不犯河水，那些大人物不会希望我们蠢到内斗损耗力量的。”
“其他人呢？”清里追问。
“当然是直接灭口。”
“不，我是指……”清里张了张嘴，艰难地问出声，“我是指，如果是被卷进来的平民呢？”
这次那个同伴沉默了一会，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清里一眼。
“如果是可能威胁任务的存在，哪怕是无辜百姓，也得拔刀。”
【就算只是平民……】
清里走在大街上，孤身一人。
【就算没有过错……】
“大哥哥……”
有什么撞到了他腿上，清里本能地伸手去扶，低下头，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武士哥哥。”
小女孩似乎是受到的惊吓，抬头怯生生地看他。
清里笑了笑，蹲了下来，摸上女孩的头。
“没撞疼吧？”
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温和，女孩却是认真低头鞠躬，带着哭腔。
“真……真的对不起，武士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的小朋友。”
有点头疼啊。
清里苦恼地想着，就见前方一个老人走了过来。
“真是抱歉，老身这个孙女莽撞了，请见谅。”
那句“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让清里愣了一秒，他出生于下层武士人家，且是次子，自然能得到的尊重少之又少，而如今这位老人却用如此郑重的口气向他道歉。
于是他赶紧起身：“不，老人家您客气了，我没有责怪这孩子的意思。”
老人很快就带着那个小女孩远去了，清里却保持着站着原地的动作，许久。
那时他有想过乱世，想过亲情，想过逝去的稀少的温暖，可他想的最多的，却是……
清里居然再次碰到了那个老人，在京都所司代的集合处。
同伴告诉清里，老人姓北川，名不详，是个老医师，虽然这乱世医师性命同样不值钱，但由于老人医术格外精湛，稻叶大人就将他留在了京都所司代的队伍里。
“也许是觉得比起被那些反抗者拉拢，还是留给朝廷用比较好，这医术。”
同伴漫不经心地跟清里介绍完老人的情况，又想起什么似地补充一句。
“哦，听说那老头是为了照顾他孙女才同意来给我们行医的，唉，小小年纪没了父母，可怜的孩子。”
往后清里如若落得清闲，最常做的一件事便是去拜访老人，老医师和他的小孙女一起住在一间小茅屋中，时间长了，小孩也逐步跟清里熟悉了起来。
老医生的住处虽小，却叠着不少书籍，清里原以为那些都是医书，被允许翻阅后他才发现里面居然还有《荷兰文字略考》④和《海国兵谈》⑤这一类的书。
“老先生……为什么要收集这些书籍呢？”
老医师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清里手中的《天地二球用法》⑥，便收回了目光。
“你这小子不也来京都当武士了么，一个道理。”
“我……只是想闯出些名头”
为了我的未婚妻。
他到底没能把下半句话说出口，不知如何回答清里只得继续问。
“所以，这跟我来京都有关吗？”
“怎么不一样？你不甘心当个次子，老身不想被医术局限，哪不一样了？”
清里无话了，他低头，继续翻弄手中的书籍。
“小子，你懂多少学识？”
想不到老人突然发问，清里愣了愣，很快回答。
“不是很懂……武士家，不需要这些。”
清里想了想，又补充。
“不过……我有个未婚妻，她看过很多书，被她影响，我也稍微看过一点。”
“怎么不回去陪她？小子你知道的，京都很乱。”
几乎是那个前辈问话的翻版，清里无奈地扯起嘴角。
“我想闯出些名声，作为一个男子，总想做点什么，在这个乱世，结婚……等明年回去了就能成亲的。”
“是么……”
老人喃喃自语，低头继续去忙活手中的药材。清里以为老人没了说话的心思，就再次把视线移到书页上。
但下一秒，清里再度听到老人的声音。
这次的句子很简短，却沉着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小子，既然有未婚妻，就别轻易死了。”
“……啊。”
“小子，别轻易死了。”
当那个少年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当他报出“天诛”的名号的时候，清里能想起的，却只有老人这句话。
“清里，你快走，你还有未婚妻，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一个人影倒下了。
【“小子，你为什么来京都？”】
【我想……建功立业。】
“不想死……”清里喃喃自语
【“乱世出英雄可更多的是亡魂。”】
【可仍然不甘心啊。】
又是另一个人影倒下，血腥味浓烈地弥漫开来。
“不想死……”
【“大哥哥……”】
【还能见到那个孩子吗？】
“不想死……”恐惧彻底占据清里地心，他艰难地举起刀。
“不想死啊……”
刀剑的交击声，两人短暂地分离，很快对方又冲了上来。
【“小子，别死了。”】
【“清里……”】
“と……”
最后一次的冲击中，他的刀终于划过对方的脸颊，可已经来不及了，那把寒刀直接切过他的身躯，清里感到一阵温热喷洒出来。
倒下的瞬间清里忽然想起那天，小女孩撞上他的午后，他曾凝望着老人和女孩离去的背景发愣，想象着渴望。
他想的最多的……
如果，我和巴能有孩子的话，大概就是像那个小孩一样可爱的女儿吧。
只是如此而已
石榴花落下了。
“とも……”⑦
清里再也发不出声音，冰冷的兵器贯彻了他的后颈，然后他的世界彻底黑暗下去。
“小子，没能力就不要叫嚷改变时代啊。”
是谁的叹息飘散在风中，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爷爷。”
小女孩扯了扯老人的衣袖，抬头看着自己唯一的亲人，老医师的身影孤独零落。
“小一，你记住，再好的医术也救不了死去的人，所以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自己的性命。”
“那快死去的那些人呢？医术可以救他们吗？”小一仰头发问，“爷爷医术很厉害，只要人没死一定可以救他们的对不对？”
老人闻言只是摇摇头。
“如果是在这个时代，很难，爷爷我见过很多快死去的人，可我没法出手救他们，只能亲眼看着他们消亡。”
“为什么爷爷不去救呢？”
“救了他们危险就到我们身边，因为那些人是反抗一派，救了他们……就有人要来杀我们。”
“小一听不懂。”
小女孩迷茫地接话。
“现在小一不用懂。”老人缓和了表情，抬手摸上女孩的头发，“小一现在只要好好学习医术就可以了。”
清里的死并不是与他生命有关事件的终结。
老人替他看到了，替死去的清里看到了。
一八\\六\\四年春天，那个清里答应过要回来的春天，那个清里没能回来的春天，动乱的京都城迎来了一位白衣女子。
带着白梅的幽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