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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弟他小时候身体不太好,所以我和家人总是很担心他……”弘人一边擦洗池子里的碗碟,一边对静静坐在身边的魅禄说。楼下,亚裕太和甲正和弘人的弟弟一起练习棒球。欢笑的声音不时传来。
“或许他有时也会觉得我们的关心束缚到了他像个正常孩子一样的生活,但是,可能因为再也不想他的病复发吧,所以总是很小心这个样子。”弘人对着魅禄说道。然后轻轻笑道:“我这样说是不是像个喜欢唠叨的大婶?”他回头笑着问魅禄,却看到他正用饥渴一般的眼神四处扫描着屋子里的一切。如果一定要比喻的话,就好像一台精度很高的扫描仪,似乎本来就不大的屋子经过他的视线扫射,每个细节都被输入到了大脑电图里去了。
“呵,我说,你在干什么呢?我家很奇怪么?”弘人有些不好意思,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似乎有种距离瞬间缩小的感觉。看着魅禄漂亮的侧脸,弘人可以感觉到微微不均匀的心跳。
“啊,不好意思。”魅禄也觉得自己有些着急了。“只是想把弘人成长起来的环境好好看看呢。过去的二十多年,是我不在弘人身边的二十几年时间,好想知道弘人是怎么度过的。似乎从这里的东西可以解读出一些信息出来。”魅禄很认真地回答。却让弘人不知道怎么对答。他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可爱得让人感动。虽然总是把喜欢喜欢挂在嘴边,却无法让人否认他的真诚。
“真是个笨蛋呢!”弘人微微低着头含笑地说道。然后坐在魅禄对面。
“呐,”顺手从近旁的书架拿出一个已经破旧却被保存完好的棒球。“这个是小时候第一次正式加入学校棒球队父亲给我的礼物。还有那个……”弘人指着远处柜子上小小的镜框。“那个是小学参加世界大赛时的合照。还有这个……”弘人一件一件如数家珍,魅禄每个都听地认真仔细。他非常喜欢弘人说着这些时生动的脸。仿佛穿破冰雪的束缚,而显现出千姿万态的表情。原来他还可以如此,魅禄默默记下那晚所见所听的一切,包括弘人小小家里的东西,他从小到大的宝物还有他脸上或兴奋、或自豪又或有些悲伤的脸。
魅禄回家后根据记忆中的轮廓描了几张下午见到的三个混混模样的草图,扫进手机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各路好友的调查结果。他打电话给清四郎拜托他查询那三个人所在的帮派和有关联人的信息。自己则准备亲自走一趟——他不允许任何可能潜在的危险环绕在弘人身边。
调查到结果对魅禄其实并不困难。但是这三个人似乎与一个很神秘的人物有过联络,对方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只是说事成之后,自然就会出现。魅禄亲自跑了一趟。三个混混儿看到魅禄出现吓得屁滚尿流,话都说不清楚了。其实他们只是受了陌生人的委托负责绑架神崎家的孩子,交给对方,却不知道作何目的使用。对方开价大方,摆明了是笔获利很大的买卖。魅禄一路思考,如果是单纯的绑架,弘人的弟弟并不是什么好的目标。毕竟弘人再怎么爱弟弟,可以拿出来的钱也数量有限。那么……到底弘人家里有什么可以吸引人的东西呢?对方在暗处,这样没有头绪的寻找终究是很难预料结果的。
弘人自从那天魅禄送弟弟回家起已经有连续好几天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没有魅禄的日子显得有些空虚无聊,这种感觉让弘人始料未及,并不得不去思考魅禄对自己的意义。想到那个家伙,嘴边就不自觉地弯起一丝微笑。眼前仿佛立刻出现了警察局门口那站立地笔直的一人一狗。人身边的狗很威武,身后的机车既炫又拉风,人分明是霸道地横在自己的通路上,却用渴望又忐忑的眼神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弘人记得当时的自己对这个人真的是又好奇又觉得好笑,当然还是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迎上他的目光。那个傻瓜从那时候就喜欢自己吧?不然怎么紧张到语无伦次。和自己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构筑出令自己不想放手的温柔。不想放手,因为魅禄给自己带来了太多。弘人觉得自己有些贪心,这些幸福的每一刻时光早就像喝下去的毒药,一步一步蚕食着他坚韧的毅力和高高筑起的堡垒。终究有一刻,这些掩盖着自己懦弱自卑本质的保护层便会土崩瓦解,再也无法恢复。那样,弘人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人,有着完美一切,却只有在自己面前像个只是想讨个糖果般单纯的孩子的人。弘人有些痛苦,这些富人,为什么都喜欢闯进他的生活,看他拼命伪装坚强,却偏要撕掉那脆弱的尊严和自豪。咬咬牙,弘人觉得,他似乎还存留着最后一丝透明的壳,如果连这层壳都失去,他将彻底沦陷……
其实魅禄接连几天没有联系弘人的原因是在调查和三个混混儿联络的神秘人。过程很复杂,差不多花了他一周的时间。从开始的纷乱无头绪,到后来的越来越接近答案。但是越是靠近真相,魅禄就感觉似乎有人刻意回避他一样的总是无法走近最后的结果。后来清四郎从建筑产业听过来一个重要信息,就是弘人家旧船厂附近可能被规划为临海风景观光区,那就意味着那块地会被高价收购,这其中的差价意味着巨大的财富。知道这个规划的人并不多,那么谁抢在前头拿到旧船厂土地的使用权,谁就可以获得高昂的赔付。魅禄正跨上机车打算去弘人家找他,就接到弘人弟弟小廉打过来的电话。
“魅禄哥哥吗?我是小廉。我和哥哥被袭击了,哥哥为了保护我受了伤。妈妈在家里也遭到了袭击。我们家的土地纸被拿走了!”
“你哥哥在哪里?”魅禄急切地询问。
“好像和甲哥哥他们在一起……”
魅禄打弘人的电话可是无人接听,后来问来了亚裕太的电话打过去才知道他们现在在临海的咖啡屋。魅禄骑着机车飞速赶过去。远远望见三个人坐在露天的茶座里,甲激动地张牙舞爪不知道在说什么,亚裕太依然用温柔的眼神默默关注着弘人,而弘人呢,嘴角和额头贴着棉纱,神情阴暗,眼神放空在不知名的地方。魅禄松了口气,还好弘人伤的不重,应该只是打斗的时候被击中了而已。他走过去,亚裕太首先发现他,笑着站起身回店里忙碌。甲抬起头,笑地有些尴尬,用手来回摩擦着被修剪得发毛稀薄的脑袋,跟随亚裕太进了店里帮忙。
“这件事情我已经查过了。那块地,我是说你们家旧船厂的地,将来可能会被建设成为临海观光区,所以有人想在政府征用前低价甚至不花钱把地弄到手,挣高大的差价。”
“那些人在哪里?”魅禄还没有说完,弘人就抬起眼看着他问道。
“诶?”魅禄有些吃惊。
“我问那些人在哪里?怎么可以找到他们!”弘人眼神阴冷,魅禄不觉皱了眉头。
“我不知道。”魅禄回答。
“没关系,”弘人毫无表情地说。“我会找到他们,拿回土地纸的。”弘人站起来,拿掉放在一旁的外套,就要离开。
“你要去哪里?”魅禄赶忙站起来问道。
弘人头也不回,“去找他们。”
“怎么找?”魅禄在弘人身后问。
“总会有办法。”
魅禄伫立在原地,看着弘人越走越远的背影,远处天空已经呈现红色,落日和彩霞美不胜收,却让弘人看起来有些悲壮和孤独。那样的弘人如此决绝,任谁都拦不住。
“弘人怎么走了?”甲和亚裕太从店里跑出来问魅禄。
“他说他要去找那些人拿回旧船厂的土地纸。”魅禄喃喃地回答。
“什么?!”甲大呼小叫起来。“太危险了,你怎么不拦住他?”魅禄望着甲,吓地甲噤了声。亚裕太在一旁默默叹气。如果说弘人的固执是一种冰冷,那么它可以封住初春和煦的阳光;而魅禄的执着是一种力量,就好像每天太阳升起的力量一般不容质疑和阻挡。两个命运牵制的人,都为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努力着。一个疯狂了,另一个也即将疯狂。亚裕太感到,两个疯狂的人,是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挠和追赶的存在。
魅禄接到亚裕太的电话后就赶到旧船厂的入口。似乎早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幕。魅禄慢慢走近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想抚平他眼里的疯狂。弘人被甲他们牵制着不能动,看到魅禄过来一下子扑上去。
“告诉我他们在哪里?我要找到他们!你一定知道他们在哪里,我知道的。快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我不会告诉你的,因为太危险了。”魅禄轻轻地回答。漂亮的脸上毫无表情。
弘人一顿,似乎一个疯狂的人一瞬间的踟蹰。然后抡起胳膊就给了魅禄一拳。
“唔……”魅禄吃痛,和弘人扭做一团。
亚裕太看着这两个人纠缠在一起:魅禄不想伤到弘人,一直拆开他的攻击。弘人被魅禄甩开,“你知不道不知道你这样过去很危险?还没见到对方可能就被打死了?”魅禄吼道。
弘人并不看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亚裕太喊道:“神崎弘人你去哪里?你这样太让我们伤心了。你什么都不管了吗?你这样太自私了你知道不知道?”
弘人身形一顿,结果还是继续往前走。
亚裕太忍无可忍直接冲过去想要拦住他,结果自己却被魅禄拦住。
“神崎弘人!你对不起我们,对不起小廉,对不起妈妈更对不起魅禄。”亚裕太喊道。
弘人一抖,转过身。
“你们不懂的。”他露出一个笑容,美丽却残忍。“这个旧船厂,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这个旧船厂,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要……亚裕太能明显地感觉到牵制住自己的魅禄身体的颤抖。这样的话等于宣判了他爱情的死亡。不管如何努力着,弘人都把一个早已废弃不用的船厂远远放在他的爱情之上。亚裕太这一刻真的不了解弘人,他不知道,对他来说魅禄到底被排在第几位。或许在船厂之后,魅禄之前,还有太多太多。他抬起头望向魅禄,却似乎完全读不懂他的表情。
魅禄望着弘人的背影,似乎弘人正在越过一道无形的门,一旦他跨过去,他们将再也无法重合。这样的认知让魅禄无法接受,他跑过去按倒弘人。继续和他扭做一团。弘人被他撞倒在地上,魅禄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我一个人你都搞不定,怎么去拿土地纸?”然后走向自己的机车。
“你在这里等吧。你想要的,无论如何我会为你争取。”然后一阵风驰电掣便消失在船厂的门口,只留下三个找不到语言的人各自静默伫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