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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还魂重生(十二)提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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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俊朗又神情严肃的郎中出现在视线中时候,桑榆看到了他眼中的难以置信,她知道自己脸色不对,却没想到他只凝视了她片刻后不等把脉便对旁边的顾明泽慎重道:“看她脸色,应是亡人之相。”
众人皆是一惊,自然也包括她在内。
这是何意?是说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吗?
- 顾明泽知吴颂从不开玩笑,不由紧张起来:“虽说咱们鬼狱从不缺死人,但这大半夜的,吴兄还是莫要一张嘴便唬人了,要不,你先去瞧瞧。”
他的话还未说完,吴颂已然抬脚朝她走了过去,简短而利落道:“伸手。”
她虽稍有迟疑,但还是将右手从狱栏的缝隙间伸了过去。
虽然她是内城宫女,但吴颂却并不避讳,把脉时仍然盯着她的脸,像是在确定着什么。
他诊得甚是仔细,把过右手后又示意她伸来左手。
而后,在众人安静而紧张的等待中,他收回了手,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对顾明泽道:“脉象正常,只忧思过虑,无大碍。”
在不远处围观的王玉娘与苏喻松了口气,而原本还有所期望的她却愈加疑惑不解。
这么说,自己如今的这具身体是正常的,可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顾明泽并未全然放心,看了她一眼后小心问道:“吴兄方才说的亡人之相……”
吴颂没有回答他,而是又看向了她,问道:“姑娘之前可有视力模糊恶心呕吐?”
她细想,自己在景程殿刚醒来时的确有些看不清而且恶心想吐,只是当时对自己换了身体这件事太过震惊,以至忽略了身体的不适。
见她点头,并不意外的吴颂才对顾明泽道:“她脸色苍白嘴唇青紫瞳孔缩小,看起来在不久之前刚中过毒,而且毒性不浅,若无意外此时应是死人了。”
顾明泽仍不明白:“可是你方才说她并无大碍啊。”
王玉娘亦道:“这岂非自相矛盾,一个人哪能既死又活的。”
既死又活?
这不便是她如今的样子吗,身体虽死了,可魂却还活着。
“她的面相与脉相确是如此,至于为何,并非我能所解,”吴颂神色淡然道,“一会儿去我那里拿个养神护气的方子,每日给她喝两贴即可。”
见他这就要走,仍在惊疑之中的桑榆猛然回过神来,声音稍有嘶哑道:“可我忘了许多往事,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有关他人的……”
既然连郎中也无法解释她为何变成了另一个人,那只有先保住性命最为要紧。
杀人嫌犯声称失忆这样的说辞自然糊弄不了轻衣司,但她只有尽力一试,倘若能让郎中相信她的话,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虽然之前顾明泽确实因她这么说才请来吴颂的,但他并不信她,毕竟这并非第一次有犯人声称自己失忆了,故而他并没有将此事告知吴颂,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吴颂此时闻言并不意外,只是又扫了一眼她的面相,平静道:“若之前并无意外,你性命不保尚且正常,遑论失忆。”
这还是吴颂第一次认同嫌犯有可能会失忆的。
顾明泽讶然之下半信半疑地问他道:“吴兄的意思是,她真的有可能想不起来以前的事?”
吴颂理所当然道:“当然。”
顾明泽思忖着问道:“那可有医治之法?”
吴颂利落道:“我没有。”
失望之下,她又在暗中稍稍松了口气。
看起来这里的人都十分信任这位郎中,既然他认同她有可能失忆的说法,那她便有了喘息的机会。
只是,丢失的那段记忆似乎暂时也无法以药物治愈了。
顾明泽陪着吴颂离开后不久,王玉娘也走了,只留下了沉默寡言的苏喻在牢前看守。
往日虽也有夜守,但椅子上铺着软和的棉垫,桌子上也有方便趴睡的软枕,当值时也能睡上一整夜,可此时的苏喻却如坐针毡,几乎片刻都合不上眼。
不仅是因着她十分清楚新来的嫌犯有多紧要,更是因为那嫌犯一直如一棵松柏一般姿态端直地挺立在昏暗的牢狱内,一动也不动。
苏喻担心地旁观了大半个时辰,终究还是忍不住了,站起身后小心地走了过去,温声开口:“万姑娘,离天明还有段时间,要不你小睡片刻?”
神思恍惚的桑榆缓缓回过神来,通红的眼睛看向了她,声音沙哑而平静:“不必了,我……不习惯。”
其实并非不习惯,而是深刻于骨的礼数与规矩让她时刻都谨记着自己的身份地位,不能碰的东西便决不染指。
这是她回到桑家后学到的第一个规矩,也是进宫后太后教她的第一件事。
无论是母亲还是太后,总在时刻以言行举止提醒她,她生来便不是普通的女子,要知礼要端庄,举手投足都要符合自己的家世地位。
为此,她曾吃了不少苦头,挨过打受过饿,还被教养嬷嬷辱骂过连路边的阿猫阿狗都不如。
确实,在回到将军府前,将她一手养大的养母对她管束极少,她活得比荒原野草还要自由无羁,从来不知道这世上竟还有这么多严苛刻薄的规矩,不仅管着人吃喝坐立,甚至连睡觉翻身也不得随心所欲。
刚开始,她厌极了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规矩条例,试图蒙混过,也曾经反抗过,结果皆比不过母亲因对她失望无奈而悄然垂落的两滴眼泪和几声咳嗽。
那时身为镇北将军府主母的母亲已经病了有些年头,无论旁人口中的她有多顽劣,母亲也从未对她有过半句苛责,对她的教导也一向是温言细语。
而她已经失去了一位母亲,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比鞭子一下又一下地抽落在身上还要命,她无论如何都不愿再失去另一个,故而她最后还是向那些毫无道理的教条规矩妥协了。
自那之后,她一咬牙一狠心,开始了任人摆布隐忍不言的日子,在日夜煎熬中,她学会了如何藏匿真实的自己,渐渐地成为了合府上下所期待的千金模样。
终于,两三个月后,母亲对她的改变勉强满意,很快便借着一个机会将她带到了宫中拜见如今的太后。
那时先皇还在世,太后还是皇后,见着她的第一面便称赞她不愧是大将之后,不仅举止得体而且有世家风范。
可那时的她明明束手束脚畏首畏尾什么都不敢做,连话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当时她便明白,原来母亲和太后都喜欢她装出来的样子——寡言少语谨小慎微,当然,更重要的是乖巧顺从。
后来,母亲病逝,她被太后接到皇宫养着,饶是所有人都觉得太后将她视为已出,但她却明白自己是在寄人篱下,更何况这里是规矩严苛的宫墙之下,甚至一字之错便有可能危及性命甚至牵连到远在北疆的父亲,故而她越来越像太后刚开始时夸赞她的模样了,时刻记着规矩,从来不敢有半分懈怠。
哪怕如今身在牢狱又换了具身体,她也不敢忘了自己的仪态。
苏喻还是不放心:“可是,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还是要注意些,再过不久,应该就要有人来提审你了。”
有意压低的嗓音让她本就细腻清甜的声音听起来愈加温柔和善,更与这阴森可怖的牢狱格格不入,桑榆意外之下不由得看向了她。
虽然方才已经见过,但她此时才算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肤色白皙容颜清丽,即使身上穿着普通的黑灰吏服,也掩不住她眉眼中的秀气温婉,这般出俗的气度在美女如云的皇宫内城也毫不逊色。
原来在鬼狱这种吃人不见骨的地方竟还有这样温雅清秀的姑娘。
惊讶之余,桑榆一时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却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她。
见她瞧着自己愣神,苏喻小声唤她:“万姑娘?”
她回了神,却在一时间忘了对方刚才说了什么,正在两人相视沉默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悄无声息间,稍有讶然的苏喻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整个人又被掩在了烛光之后。
来人是之前欲将她从德王手中缉捕的轻衣司左卫陈瑞和两个手下,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抬了抬手。
身为狱吏的苏喻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却脚下未动,迟疑道:“陈左卫,依着规矩,若要从女牢提人,属下需要大姐核准的提审令……”
显然,陈瑞并没有她所说的提审令,只是冷哼着打断了她的话,甚至不曾看她一眼:“你的意思是,要我砸锁了?”
他话音刚落,候在他身后的一个轻衣卫便抽刀向前,一刀便劈向了牢门铁锁。
“哐啷”一声巨响,震得地上的干草都动了动。
接着又是一声,毫无迟疑的接连四次后,铁锁终于落了地。
牢门被粗暴而利落地拽开,陈瑞踩着铁锁抬脚进去,打量了桑榆一番后抬了抬手,两个手下立刻上前,一言不发地将镣铐锁在了她的双手上。
见他们一前一后准备将人带走,惊魂未定的苏喻突然醒神,伸开双臂用身体牢牢地挡住了牢门:“陈……陈左卫若要提人,还请拿出提审令……”
她声音细弱,但目光却坚定有神。
没想到他们平时并不会放在眼里的女监竟有胆子挡他们的路,更何况对方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甚至连试图对抗他们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桑榆也极为意外,毕竟虽然她之前并未与轻衣司打过交道,但也十分清楚他们在宫城乃至整个大周朝的地位。人人皆知他们是皇帝最为信任的耳目亲信,在这宫城之内,就算他们不照规矩办事,只怕除了德王之外无人敢拦在他们前面,可如今,一个地位卑微的贱吏竟敢接连两次阻挠他们办案,还是在他们自己的地盘,怎能让人不惊讶于这位女监的勇气与胆色,更何况她明明也很害怕,就像一只挡住了豺狼虎豹的羔羊。
陈瑞终于正眼看了看苏喻,却是满是火气,正要发怒时,方才提刀开锁的手下梁皓对他伏耳低声道:“老大,她姓苏。”
“老子管她姓……”不明所以的陈瑞突然回过了神,勉强忍了怒火,问他道,“顾明泽看上的那个?”
梁皓点了点头,见他默许后对苏喻还算客气地道:“原来是苏女监,你刚来鬼狱没几个月吧,有些事情只怕王玉娘还来不及教你,我们轻衣卫来提人时,这提审令向来可以有,也可以没有,毕竟事有缓急,不是吗?”
孤立无援的苏喻虽有几分无措,却还是坚持道:“可是,大姐说过,我们只有在拿到提审令时才能放人,否则便是玩忽职守……”
眼见不愿再耽搁半分的陈瑞已然没了耐心,梁皓眼珠子一转,提议道:“要不你去请示一下王女监?”
明知若是对方硬闯的话自己断然拦不住,别无他法的苏喻只好同意道:“好,还请诸位稍候。”
梁皓连忙答应道:“放心,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然而,苏喻只是刚转身迈出了牢门,陈瑞便跨步走了出去,押着桑榆的轻衣卫紧随其后。
没想到他们眨眼之间便能出尔反尔,苏喻在惊愕之下正要上前阻拦,却被走在最后的梁皓以刀柄挡了下来:“苏女监,在宫城做事,不是只要守规矩就行了,更重要的是要懂规矩,更何况我们轻衣卫也是会打女人的,这次看在顾轻卫的面子上就算了,以后多让他教教你什么叫量力而行,可别为了这点差事把性命给搭进去了。”
被强拽着胳膊踉跄向前的桑榆从身后听到了她焦灼的声音:“那你们要带她去哪里?”
没人回答苏喻,但桑榆却看见大步向前的陈瑞微微侧头,随即,他狞厉而森然的嗓音几乎被掩盖在匆忙厚重的脚步声中:“自然是个连鬼神都不敢撒谎喊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