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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还魂重生(十一)来历 ...

  •   轻衣司的鬼狱在地下,能见光明的出入口也只有一个,沿着门口的台阶回旋向下直到尽头,可见一条狭长的通道,向左为男牢,向右为女牢。

      里面常年灯火通明,墙壁上随处可见火光跳跃,然而光影之外皆是暗角,甚至比不得落日余晖。

      虽然已经在这里来来回回走过了近三个年头,苏喻对这条狭长得似永无尽头的通道早已轻车熟路,但每次经过时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紧张,一如她第一次过来时。

      她低头小心走着,蓦地撞到了一个人结实的胸膛,一惊之下连忙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

      原来是一直走在她前面的轻衣卫突然停下并默然转过了身。

      她茫然地抬头看着对方,不解地问道:“顾卫使,怎么了?”

      在年少英气的轻衣卫顾明泽眼底含笑地看着她,语气却是正经的:“苏女监饿否,可想用些宵夜?”

      女监是其他人对鬼狱十个女狱卒的尊称,但苏喻早就听说过,大多人在背后其实都戏称她们为女煞。

      苏喻轻轻揺了揺头:“我不饿,从不吃宵夜的。”

      这句回绝他已经听了不知多少次,顾明泽并不意外,立刻转了话端,问道:“今夜是你和王女监当值?”

      她如实道:“本来是四姐和大姐,但四姐突然肚子不适,许是吃错了东西,我便替了她。”

      “那个程女监,不仅是个酒鬼,还总是莫名其妙地坏肚子,”顾明泽似有所指地提醒她道,“你最好离她远些,小心被她给牵连了。”

      苏喻却不明白他的意思:“牵连什么?”

      明暗相交的火光下,她眸底清澈如许,像是淌着春日里融冰化水的一片清潭,还有碎碎珠光跳跃其上,让他一时看恍了神。

      直到片刻后不远处隐隐有脚步声,他才忽地回神,含笑看着她温声道:“总之要离她远些。”

      她不置可否,只道:“四姐她也并不愿与我们亲近。”

      他点头:“这倒也是,她那人性子古怪,平时的确不爱搭理人。”

      言罢,两人都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喻小声打破了尴尬的沉默:“顾卫使,可以走了吗?”

      他似是这才想起此行是有目的的,连忙转过了身,却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到苏喻与自己近了些后突然向后跨了一步,恰好与她并肩,又找话道:“对了,那女犯除了要椅子,可还说了些别的话?”

      - 虽然在刚遇到他时她已经说清楚了,但听他又问及时还是仔细回想道:“我和大姐一直在外面看着,她一进去便直挺挺地站着,从头到尾只说了那一句,后来见了我们时像是受了些惊吓,但也没说话。”

      “只是一把椅子而已,也值当你来跑一趟,不给她就是了。”顾明泽道,“不过,也难怪王女监这么紧张,毕竟你们女牢应该很久没有这么重要的犯人下狱了。”

      她颔首应道:“大姐的确很谨慎。”

      顾明泽问她道:“那你们可知晓那犯人的底细了?”

      她如实道:“陈左卫送她来时提了两句,说是从朝阳宫拿来的浣衣局宫女,是杀害皇后娘娘的嫌……”

      “咱们宫里头还没皇后呢,这种话可莫要再说了。”顾明泽神色一紧,蓦地打断了她的话,见四下无人后才松了口气,低声提醒她道,“浣衣局的普通宫女可进不了景程殿,更与朝阳宫扯不上关系,那人来路不明,背后也不知还有没有其他势力,与她接触时定要当心些。”

      她轻轻“嗯”了一声:“大姐也是这么说的。”

      眼看着已经能瞧见女牢的青铜门,他意犹未尽地喃喃自语:“原来这条路这么不禁走,这么快就到了……”

      他话音未落,青铜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王玉娘手持木杖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路能有什么毛病,怕是人有问题,顾卫使该找个郎中瞧瞧腿了。”

      没想到自己抱怨得这么小声都能被听到,顾明泽讪讪一笑,道:“上次当值的时候的确摔了腿,多谢王女监提醒。”

      王玉娘哼了一声,侧身让开:“进去吧,里面的人还站着呢。”

      顾明泽抬脚迈进了门,轻车熟路地往前走。

      王玉娘跟在后面,侧头不满地问苏喻:“怎么又是他?外面没有能用的人了吗?”

      明明是抱怨的话,但她不仅没有放低声音,反而还像是要让顾明泽听见一般,语气里尽是嫌弃,全然没有背着人的打算。

      苏喻刚要回答,头也不回继续向前的顾明泽便主动道:“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外面比我有用的自然不会少,但是王女监怕是运气不好,因为苏女监一出去就碰到了我这个没用的,是以还请王女监莫要怪她。”

      他语气轻快,毫无不满,反而句句为苏喻开脱。

      王玉娘嘴不饶人,对苏喻吩咐道:“以后机灵些,有些人得躲着走。”

      苏喻轻声应下:“是,我记得了。”

      顾明泽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已经到了牢房外,目光触及里面的嫌犯时神色不由一紧。

      果然正如苏喻之前所说,她站立着一动不动,姿态端庄挺直,那身姿似是在等人跪拜一般孤傲疏冷。

      “万姑娘,”见对方神思恍惚,看起来并没有主动搭理自己的打算,顾明泽稍一思量后主动轻声开口,“你要椅子是吗?”

      桑榆缓缓回神,待看清对方是个轻衣卫后才意识到他是在与自己说话,便默默地点了点头。

      “姑娘若是觉得里面不干净,我可以差人换些干净的被褥来,至于椅子嘛,这里本就不宽敞,放不下旁的东西,更何况坐着也不舒坦。”见她仍不说话,顾明泽只当她是默许,耐心地又问道,“姑娘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她沉思片刻,道:“召个太医吧,我失了忆,什么都想不起来。”

      轻衣司来过不少牛鬼蛇神,有些嘴硬又诡诈的嫌犯也曾自称失忆,但从来没有一个似她这般淡定又真诚的。

      而且,听她的语气,像是理所当然地吩咐了一番,连半分央求的意思都没有,听起来召个太医似是再也简单不过的一件事一般。

      惊异之色在脸上一瞬而逝,顾明泽暗一思忖,片刻后便神色依然地道:“若是姑娘有所不适,请个郎中倒也无妨,咱们轻衣司就有郎中,在下去去就回。”

      见她云淡风轻地微一颔首,他颇有风度地点头回礼,而后才转身示意王玉娘随自己出去,抬脚前还不忘以眼神向苏喻道了别。

      苏喻似是没有看到他眼中刻意的温柔,只低着头静静在原地等着。

      “我瞧她脸色不太好,怕是真的有什么不对,”分毫不介意苏喻对自己的视而不见,离牢房远了些后公事公办地对王玉娘客气道,“劳烦王女监给她备套新被褥,我去请示一下陈左卫,看能不能请吴郎中来一趟。”

      王玉娘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但等他走后并没有什么动静,而是仍静静地站着。

      她盯着被锁在牢狱之中的女囚,目光如狩猎的猛兽般锋利而冷静。

      而犹如困兽的女犯也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眸光复杂又空洞,像是眸底藏着千头万绪的死结,却不知何处能解。

      王玉娘不由眉头一紧。

      惟一的嫌犯竟如此让人看不透,这次的案子定然棘手。

      没过多久,她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在女监中排名第三的金水瑶见她等着自己,连忙小跑着掠到了她的旁边。

      她身上有轻功,快跑之下脚步翻飞,眨眼便收了脚,之前她被派去探听消息,如今已然有了结果,不待王玉娘问便有条不紊地主动道:“大姐,这嫌的确是浣衣局的低等宫女万宁,是为贱役,不过,这人还是有些来历的,她是广威将军葛叔勤的义女。”

      “葛叔勤?”王玉娘细想了片刻,“我记得此人虽是四品军官,但十多年前在北疆伤了腿,不仅再也上不了战场,连走路也不便利,有名无实罢了。”

      金水瑶点头道:“没错,正是他,五年前宫中选秀,正是他一力将万宁送进宫的。”

      “五年前……那可是先皇最后一次选秀,那时这万宁应该只有十二三岁吧,还不到及笄之年。”王玉娘哼了一声,不屑道,“果然只是义女,有谁会舍得将这么小的亲生女儿送到这宫里头。不过,他们是怎么牵扯在一起的?”

      “她是宿州人,她父亲在她出生之前便在北疆战死沙场了,故而她是被她的母亲独自抚养长大的。在她六岁的时候,宿州大旱,灾情不断,她母亲带她来京城投奔远亲未果。母女两人只能卖身作婢,当时她们的买家便是葛叔勤。”金水瑶解释道,“她们到了将军府后,万宁在一次意外时救过葛叔勤的女儿,而葛叔勤又碰巧发现她父亲正是自己的手下而且就是在他受伤的那场大战中殉职的,于是便将万宁收为了义女。”

      王玉娘觉得合情合理:“葛叔勤此人的确曾在军中甚得人心,他又一直对那场大战耿耿于怀,这么做也在情理之中。”

      “是。在这之后,葛家对她悉心栽培,将她和他们的亲生女儿一同抚养长大,六年后将她送到了宫里,听说中间还用了些许手段。”

      “葛叔勤这算盘打得倒是不错,他给自己的亲生女儿谋了桩好姻缘,却将这个义女送进了宫里为自己的前程铺路,”王玉娘听得清楚,道,“只可惜,五年前选秀时先皇突然龙体不适,为向上天祈福请愿而取消了选秀。”

      “当时有部分秀女已入宫,先皇初时打算将她们封赏后遣送回家,但当时贵为皇后的太后在请皇帝旨后,同意将一些自愿留下的秀女直接封为女官在宫中当差,而万宁便是其中之一。她当时被封为女史,在尚仪局当差,”言至此处,金水瑶似有顾忌,“她只在尚仪局半年,后来依次去过尚服局、尚宫局和尚寝局。”

      王玉娘闻言一惊:“你的意思是,她在短短五年时间里曾在宫中六局的四局中当过差?”

      金水瑶摇了摇头:“不是五年,是四年,因为在最后这一年里,她先在乾坤宫做了五个月的掌灯,后来的七个月被罚入了浣衣局。”

      王玉娘眉头紧皱,毕竟宫女调职虽也有之,但因女史及以上的宫女已有品级在身,一般调任并不常见,她还从来没有听过有哪个宫女竟如此频繁换差的,更何况最后换着换着还到了太后寝宫。

      她不由问道:“此人调动频繁,打听到什么缘故了吗?”

      “听说是因为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尤擅书法,徐尚宫还在位时对她很是赏识,有意要提拔她做自己的臂膀,故而让她在宫中六局多多走动,好方便以后她辅佐自己。”金水瑶稍有迟疑道,意有所指道,“不过,宫里头好像还有另外的说法。”

      她所说的徐尚宫,是桑榆的前一任尚宫,两年前因病逝去,而后十六岁的桑榆在太后的授意下接任尚宫一职,成为了大周开朝以来最年轻的尚宫。从那以后,虽然在任十五年的徐尚宫比桑尚宫更得人心,但毕竟人走茶凉,如今她已被宫人渐忘。

      虽然金水瑶并未将话说清楚,但王玉娘终于还是明白过来,不可思议地问道:“该不是有关徐遇心的什么流言蜚语吧?”

      金水瑶点头道:“有传言说,徐尚宫之所以这么看重万宁,是因着爱屋及乌。”

      言下之意便是徐遇心是因对葛叔勤有情才会对他的义女万宁格外用心提拔的。

      王玉娘只觉好笑:“徐遇心自小入宫,一生只出过一次宫门,若是知道在她死后还有这样的流言蜚语,怕是死不瞑目了。”

      金水瑶试着问道:“大姐不信?传言说徐尚宫二十几前年随太后出宫过一次,恰被广威将军英雄救美,她从那时起便对他芳心暗许了。”

      王玉娘吃了一惊,竭力回忆,终于明白过来,只觉好笑,忆起往事来,“所谓英雄救美,不过是徐遇心险些崴脚,而旁边的一个士兵顺手扶了她一把而已。当时俩人连肌肤之亲都没有,若是这样就值得她许了芳心,那她的芳心也太不值钱了,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稳坐尚宫十余多年?而且当时是先帝与如今的太后带着一众宫女犒赏三军,众目睽睽之下,徐遇心若是敢抬眼多看那些军兵一眼,恐怕她连性命都没了,更何况对方是不是葛叔勤还不一定呢。”

      金水瑶困惑道:“这么说来,万宁的际遇当真只与徐尚宫对她的赏识有关?”

      “徐遇心在宫中数十年,只出宫过一次,那点几十年前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被人特意拎出来编排,足见有人下了功夫,毕竟她已经死了,如今脏水淹了她的坟头也无人敢替她说一个字。”王玉娘若有所思道,“我还是那句话,只怕咱们如今打听到的消息都是旁人想让咱们听到的。”

      金水瑶恍悟:“也就是说,万宁是否与徐尚宫是否有所牵扯都不一定,那这万宁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广威将军在背后替她谋划?”

      王玉娘也面露疑惑:“以葛叔勤的权势地位,只怕能让她进宫已然尽力了,他的手还伸不到这宫墙里头。不过,你之前说她在圣上登基前便在乾坤宫做掌灯了,那时徐遇心已经死了,她的审批文书应该经过桑尚宫的手吧?”

      “是。”金水瑶认同道,“往乾坤宫调个掌级可是件大事,尚宫局定然是知晓的。”

      “这万宁能在两任尚宫眼皮子底下层层高升,定然不简单,要么是她背后有咱们也查不到的金手,要么是她的确有这个本事,她的过人之处应该不止是什么琴棋书画。”王玉娘想了想,问道,“你方才说,她尤擅书法?”

      金水瑶点头:“对,听说她丹青过人,不是寻常人可比的,但她性情孤傲,不轻易在人前展示。不过,之前她在乾坤宫做掌灯时,有一次因一时兴起而擅自在灯罩上题字,因此被罚降品级并没入了浣衣局。”

      “不轻易示人却敢擅自在皇帝寝宫的灯罩题字?”王玉娘只觉荒谬,“听起来自相矛盾,更何况,这种错虽不该,但也不至于害她从一个掌级被降为贱役。”

      金水瑶明白她的疑虑,道:“尚宫局是这样记录的,乾坤宫对外的说法亦是如此,若是其中还有隐情,我还需些时间查证。”

      “不着急,我让你查这么多也只是为了能让咱们不被牵连,”王玉娘的语气多了几分无奈,“虽说外人都称咱们是惹不起的鬼狱女煞,但其实爹不疼娘不爱,内宫没有咱们的靠山,轻衣司也不拿咱们当作自己人,咱们若要自保,就得学会审时度势,凡事须得拎清才是。”

      “大姐的意思我明白。”金水瑶附和道,“如今外面传言四起,我定然还能再查到些细节。”

      “凡事当心些,这件案子并不简单,这个万宁虽看来样貌平平,但她举止蹊跷心思也深,多打听些她的过往,”王玉娘的目光在跳跃的烛火下愈加困惑,“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听起来她的经历并不简单,入宫便是女史,短短几年晋升为掌级后又被贬为贱役,不仅深得徐遇心的赏识,还曾在皇帝宫中受罚过,若是她本人也极为出众,那咱们以往即使对她不甚留意,也会对她有所耳闻,不至于毫无印象,她身上怕是还藏着什么隐秘,看来你还要多花费些功夫。 ”

      金水瑶点头应下,微微侧头看了看里面,眸光突然捕捉到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不由神色一顿。

      王玉娘觉察到了她的异常,侧身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金水瑶稍有慌乱地收回目光,低头道,“我还以为今夜是四妹当值。”

      “本来是她,但突然她又闹肚子,小十便替了她。”王玉娘解释了一句,吩咐她道,“内城不太平,咱们这里也是一滩浑水,指不定会掀起什么风浪,在外面不要勉强,若是出了事只怕我也保不住你。早去早回吧,顾明泽应该快带吴颂给她瞧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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