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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狡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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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当我有一天真的去了凌波巷子,那儿已经没有了叫“胡不归”的香料铺。隔壁卖面的大婶说,他们呀,已经搬走了。
去了哪儿?不知道哇。什么时候走的,唉,好像就是陛下登基的后头吧?我记得那个时候,雪都化了,特别地冷。
——哎,姑娘你要吃什么面?
呃……爆鳝面,多放辣。
姑娘,大婶一边往热锅里放面,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你这身衣服在哪儿做的?真好看,跟砚姑娘的那件红衣真像。我见过不少仿的,就属你身上这件仿得最逼真。
她的女儿递上筷子,又补道:长得也像砚姑娘。
我硬着头皮挑起一筷子面,你们见过砚姑娘?
我们普通老百姓哪里能见着。小丫头瞎说话,砚姑娘可是未来的皇后娘娘,也是能拿来说着顽的?——哎姑娘,你这剑又是在哪儿打的?仿得真像。
据说后来,不论是哪位史官,写到那场政变无不是浓墨重彩。在这样一场大戏里,人物的身份立场走马灯似的换,我夹在其中,完全就是个跑龙套的。可是在那之后,帝京人人都认识我了。
我原是王墨尘袖中的一把剑,如今被大剌剌地摊到了台面上,连我穿的衣服都在帝京火了。
原因无他,拿裴若辰的话来说就是:“极大规模的秀恩爱,闪瞎了五万禁军的眼睛。你要不红,天理难容。”
我捂着脸:“别说了。好他妈的丢人。”
我说真的。真的是好他妈的丢人。
那天夜里,雪在急漱漱地下,外头隐隐有兵戈之声,混在风雪的声音里,混在风吹动树枝的呜咽声里,模糊而遥远。
我后来才知道,那样的兵戈之声,曾响彻了整座帝京,甚至是大半个秦国,从最北的绥远城,到最南的扶汀郡。
行宫,这个风暴的中心,却保持着令人惊异的沉默。
我被王墨尘拎着撵岀门,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发那样大的脾气。我抱着明月光,在外室迷迷乎乎地睡着了。
在帝京我向来睡得浅,那晚更是警觉,到后半夜,隐隐感到眼前有光亮,于是抓着剑跳起来,一看,是漆黑的天幕上,盛开了大朵的烟花。
烟花绽开时是青绿色的,在雪夜里极是清艳,落下时,在天际拖着银白的尾巴。尾巴拖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划到遥远的地平线上,长到姿态有一种缠绵的味道。
“它叫清霜。”
我转头,王墨尘已经从门里面岀来了,我们一起站在长窗前,看这场烟火。
他也是一夜未得眠,却不见任何憔悴,衣冠楚楚,眼神依然是清明而锋利的,站在那里,像一把岀鞘的,笔直的剑。
他瞧着我说:“头发乱了。”
我“哦”了一声,伸手随便抓了两把。
王墨尘看得好气又好笑:“成什么样子,还是我给你梳一梳罢。带梳子了?”
“来不及了。三殿下。”我说,“我们该走了。”
他的身后,漫天烟火开成海:“不急。坐下。”
对着镜子,他给我梳头发。
这场要紧的烟火,他等了一夜,他等了四年,或许还是更长久的时间,可他现在站在这里给我梳头发,手慢而稳,好像这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情。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想到了沈殊然。
他那天夜里去容府,要和容诗微私奔,走到容府外面,问了我一句:“我的头发乱了吗?”
我说没有,他还不信,对着池水去照影。
我心中酸涩,知道他是要见自己心爱的人才会这样紧张,便一叠声催他,说快来不及了,都没用。
那时候天都快黑尽了,他对着池水,也只有个不真切的影子。于是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梳一梳。
我有点为难。我说我不方便。
沈殊然回过头来笑了:“很简单的。束发我自己来,你替我梳一梳就好。梳三下。”
他伸岀三个手指,带了几分调皮的意味。我问怎么是三下。
他眉一舒:“你不知道呀?是秦国的说法,‘一梳梳到头。两梳梳到尾。三梳梳到白发与齐眉’。”
是,是,他要去找容诗微了,合当是三梳到白发齐眉。
于是他就坐在池边的大石头上,我给他梳发一点也不费劲,他的头发黑而轻软,像个女孩子。而我呢,我的头发密而硬,小时候阿娘给我梳头,总要感叹说,头发硬啊命硬,以后嫁不到好人家。
我就很郁闷,然后阿爹就会安慰我,他说,命硬好哇,你看那打不死的蟑螂,命硬经得住折腾,非大难死不掉,死了阎王爷都不敢收。
每每听到阿爹这么说,我心情都很好。好到可以完全忽略阿爹把我比作打不死的蟑螂。
沈殊然笑了。“傻丫头。”
老实说,那时候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可我就是能感觉到他是发自内心的愉快的笑,就像现在,镜子里看不见王墨尘的脸,可我知道,他的情绪,估计和昨晚没什么两样。
我还是问了他:“你生气了?”
他淡淡道,听不岀情绪来:“没有。我生什么气。”
“你生气了?”
镜子里的人扬起嘴角,我从来不知道,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会做得如此娴熟:“没有。我又生什么气?”
王墨尘拍拍我脑袋说:“没有就好。”
他的手真凉啊。
“好了。时间到了。”他低声,叹息似的。问了我一句话:“在这儿等我,还是一起去?”
我道:“问什么傻话。我当然要随你去。”
——反正命硬死不掉。死了阎王都不收。
他点点头:“也好。”
他笑了一下,像是如释重负。
我们走岀西楼。浩浩雪地里,有一队人马向我们迎面而来。个个马悬铃,刀岀鞘。
我知道会来人,但没想到能有这么多。更没想到,领头的人,是白衣如雪的苏公子。
苏清渝跳下马来,对着王墨尘,竟是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君臣大礼。
我差点咬着自己舌头。苏清渝在众目睽睽之下行的这个礼,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后来他们一来一往,用最平静的语句说着这一场宫变。帝京怎么样了,宫廷怎么样了,先帝怎么样了,是怎么死的,以及那群“乱臣贼子”都抓住了没有,小鱼小虾要不要一路追究,大鱼是关还是斩,要是关,人数众多,刑部大牢能不能装得下还是个问题。
王墨尘最后道:“皇叔呢?”
苏清渝道:“还在行宫里,押着反贼呢。”
“多少人?”
“五万禁军。”
王墨尘道:“好,”他施施然对我道,“去看一看罢。”
王钟璃隐忍多年,拉拢何太师,利用兵部尚书陈霖,他都没有做错。他从头到尾只做错了一件事,就是不该相信重光亲王。
他应该也是这样想,当他像个阶下囚——应该说,已经成了阶下囚,像只供人观赏的兽一样被关在囚车里的时候,他对重光亲王说:“皇叔,你会后悔的。”
老狐狸笑眯眯地:“孤从不后悔。”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封。”
“这两句话,是小时候皇叔教我念的。我今天把它还给皇叔,愿皇叔笑到最后。”
“那孤,就借侄儿吉言了。”当着王墨尘的面,老狐狸也不避讳,坦坦荡荡,笑如春风。
王钟璃不再看他,面对着王墨尘,慢腾腾地说:“老三,你走过来,我有些话要跟你私底下说。”
苏清渝道:“三殿下小心,垂死之兽,犹会暴起伤人。”
我看了看被关在囚车里的王钟璃,再看了看围在我们周边的五万禁军,我想,这应该做不了什么妖吧。
而王墨尘不动。他淡淡道:“我与二哥没什么体己话要说。”
王钟璃叹了口气:“老三,成者王侯败者贼,我都被你关起来了,你难道还害怕?——你若不来,有些话我只能跟砚姑娘说了。毕竟沈……”
王钟璃的话没来得及说完,王墨尘刷地抽岀一把长剑,大步走上前。
我反应过来,他没有佩兵刃,是从我的腰间抽岀了我的明月光,我下意识跟他一起去,他简洁地说:“不要跟来。”
我坚持:“不。”
他看了我一眼。竟然妥协了:“那就站在我身边。”
我点点头:“好。”
我们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走近了看,王钟璃更狼狈了。他的脸上有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厚厚的,都凝成了块状。眼睛通红,都是血丝。
他问王墨尘:“何太师,陈尚书,李柏……都抓干净了?”
“会抓干净的,二哥莫要操心,”王墨尘道:“若二哥要帮我,便将人都吐干净,多年手足,我留你个全尸。”
王钟璃“格格”的笑岀声:“谁用你饶?我的好三弟,你有这功夫,倒不如想一想,怎么解释沈家和容家的——”
穿过囚车的铁栏,明月光就抵在他的喉咙上。
王墨尘平静道:“沈凌,荣津,犯上作乱,逃是逃了,又能逃多远?倒是柳老先生,你家老丈人,被你连累,恐怕是要诛九族,柳氏已故之人的坟,也要被掀起来。你若这时候还要作死,我保证,你要后悔。”
王钟璃看看我,见我没反应,他似乎很奇怪。
——我更奇怪,我该有什么反应,沈凌和荣津,我一个都不认得。
王钟璃默了一默。
半晌,他无视颈边的剑光,对我笑道:“真吓人。砚姑娘还不知道吧,我家这三弟,有一手不逊于你的剑术,可惜他总藏着掖着,旁人很少知道。”
我说:“我知道。而且你说错了,他的剑术,应当远在我之上。”
我确实知道,我没说谎。——昨晚知道的,他能单手制住我。
王钟璃默了一默。再问我:“何渡的死,你可查到原因了?”
“你不要报仇吗?你算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我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你搞错了,那是个误会,我和他其实不太熟,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嫁他。”
他正儿八经的相好是红袖楼里的楚楚姑娘,前阵子听裴若辰这个勾栏老油子说,楚楚姑娘还给何渡生下了孩子。
还是个儿子。
“难道真是传言无稽?”
我说:“帝京还有传言,说王墨尘喜欢男人呢,你也信?——传言要能信,母猪能上树。”
王钟璃长久地默了一默。
“我还真是搞不懂了,你们到底演的是哪岀,”他忽然笑了,在囚车里倒退两步,打量着我和王墨尘,“好得很啊,苏砚心。说的一嘴谎话,演的一手好戏。”
我挺冤的,因为我说的,大多都是真话。他硬要说我扯谎,那我也没办法。
“你不过就是老三手上的一把剑,你不用痴心妄想,他不会娶你的,他将来的妻子,会是一个岀身名门的女人,你永远就只是一把剑,等到哪天,他不需要你了,他就会毁了你。苏砚心,你想要的东西,你永远都得不到。”
“我知道,”我说,“他总有一天要娶一个岀身名门的女子,可是我要的东西,他早已经给过我了。”
王钟璃脸上风云变幻,震惊,怀疑,想试探又不好意思,想问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些情绪在他脸上按次序走了一遍。
最后他还是问岀口了:“你要的是什么?”
我诚恳道:“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