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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靡盛:微风轻扬着喧哗的洁白,月光亲吻她素色的裙摆。 (1)*乞 ...

  •   (1)
      *
      乞求上天开启我的宿慧之眼
      让我得以窥见此生走散的、即将别离的亲爱的人——
      前往远方的路途上点亮的盏盏暖灯,
      我想知道,我该如何稀释此时此刻高浓度的痛楚、恐慌。
      我该以怎样的方式在彼时彼刻与他们道别。
      我该如何在回忆里刻画熟悉的音容笑貌。
      如果一切的回答只是那句无可奈何的"交给时间"
      那么,只是期望,期望,
      有幸相逢一瞬,我们——
      拥抱。
      感谢。
      告知,
      无论多久不见,我
      都会一如既往爱你。
      *
      朱尘的指尖轻缓地勾画着他脸部轮廓的弧线,指甲经过美甲师的精心修剪与打磨、涂抹了赋有光泽度的绛紫色甲油。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此时此刻切身经历的每个细枝末节。深邃的绛红色桑蚕丝四件套、这种颜色比陈年拉菲更加浓郁。空气中漂浮着玫瑰花馨香混合荔枝淡淡果酸,以沉郁的乌木作尾调。
      似乎添加了些许麝香。若隐若现。
      他懂她的意图。表现出一种沉浸于此的态度。
      他小心翼翼捕捉、顺应着电流般意识的窜动。游移。吻她。
      一枚从慵懒摊在锁骨上的心形吊坠成为了障碍,幽暗中闪烁着白亮的光芒。
      他闭上了眼镜。脑海中忽而浮现起一轮铂金色的太阳,散发出六芒星辉般的光晕。比悬浮的白云略高,略亮眼。
      比太阳更洁白的是覆盖在泥土地面上的雪。牦牛的脚印在皑皑陆地上点缀出奇妙的花纹。
      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充满了期冀的、神往的,没有粘腻、做作以及撒娇意味的——
      十七岁少女柔和软糯的腔调,
      靡大人,你带我去看这种太阳好吗。
      他猛然睁开双眼,身体内所有来之不易的颤动和热烈都戛然而止。
      一片寂静。沉默。空白。
      双方同等程度的疑惑和尴尬。极力掩藏失落的她伸手拭去他太阳穴岑出的细汗,还是不行吗?
      他翻过身子,下床,惯性出现又濒临麻木的愧疚感浮现,随意而又机械化地套上衬衣、长裤、拖鞋。
      我去买药。
      家里还有大半瓶,不用去买。她闭上眼,两侧锁骨微弱颤动,似乎吞下了什么难言之隐。
      我好像对这个牌子产生抗体了,我去换个牌子。他低着头走出房门。听到床上的她沉默良久之后用鼻音哼出了一声,嗯。
      她的体贴和善解人意如同清透、密布的空气。看不见、触不到,无时无处不在。
      十年,他和朱尘正常完成房事,总是需要借助药物。她没有怨言,把一切的责任归咎于自己。她尝试各种努力。性感睡衣、情欲香水、甚至逼迫自己看一些电影学习所谓的技巧。可他会在关键时刻难以抑制地走神。他说他去医院检查,朱尘不许,她认为那是对男人自尊的消磨。她总是为他着想。那种药丸,本不该是他这种年纪需要的。
      27岁的他已经是十岁男童的继父,拥有自创品牌的女性内衣公司。起初创业时的第一笔资金的投入来自于他未婚妻的前夫,他继子的亲生父亲。
      未婚妻比他年长十岁,保养得当使她看上去与他年纪相仿,甚至略为年轻。他还没有实现娶她这个承诺,尽管她的儿子从一出生就叫他爸爸,他也发自内心喜欢那个孩子并视为己出。
      没有仪式的见证,是他对她的亏欠。是他对潜意识真切存在的、不明晰的、恣肆叫嚣的无力感的迎合。她从不逼迫他。闭口不提,或许她对他充满了信心,知道他一定会完成他的承诺。她不急。正是这种不急,才让他愈发确证那种扎根于灵魂深处的软绵绵的又牢不可破的无力感。
      他在等待什么,他也不清楚。
      即使他意识到将来某一天一定会娶朱尘为妻,毋庸置疑,但当下确实无法完成这件事情。诡异且无聊的延宕仿佛干燥而紧实的海绵,一点一点吸吮着他灵魂当中鲜少的生机。直至干涸。
      将车子倒出车库,在高德地图上输入"药房",无数个结果倾泻而出。他挑选了其中一个五公里以外的目的地。每个难以解释的行为都可以深入到潜意识去寻找答案。但他没有功夫细察自己的初衷,只是遵循着他内心原始的意愿这么干了。
      发动车子之前,他灭掉了手里那支几乎是自然走到生命尽头的烟,不急不慢地驶向目的地。
      放上没有歌词的音乐。不让歌词的意境牵动他平静如死水的心灵。十年如一日,几乎不听情歌。
      可是,那个声音,充满了期冀和神往的、没有粘腻,做作以及撒娇的意味的——
      十七岁少女柔和软糯的腔调,竟然如胶水一般粘附在平静的旋律上,如歌词,自动填充了旋律。
      他如此费解。却无可奈何。
      *
      "靡大人,你带我去看这种太阳好吗。"
      *
      再一次看到她的時候,他的心臟毫無例外被電流擊中。她套著松松垮垮的綠色軍訓服,瘦小的手腕從肥大的袖管里伸出,衣服和褲子都在她身上晃晃蕩蕩的。當時她在捂著肚子站在醫務室門口,眉心微微皺著,夕陽凝成一股弧線栓系著她雙眸之間倔犟又獨立的憂愁。他站在她身後很久很久,她卻始終沒有看他一眼。無論小學初中還是此時的軍訓,他總是被女孩們關注著,儘管他從不理會這些愛慕的窺視,但不可否認他年少的虛榮心在她的無視前受到了一次碾壓。
      他曾經見過她來班上找周可卿。課間時分,她站在窗子外,不招手也不呼喚,更不會踏入特優班教室一步,徬彿他的班級對她而言,是另一個世界,她如此害怕踏入或是驚擾這塊領地。當然這只是他的主觀揣測。毋庸置疑的是,她對特優班的學生有種隔膜和遲疑戒備,她只是為了特定的人才出現於此。
      他只是為了跟醫生要葡萄糖給中暑的靡揚服用,八月末的太陽具侵略性,第一天就打敗了蕭何,今天又成功曬暈了他的弟弟。雖然他不確定靡揚的病症里含有多少虛張聲勢的成分。無論出於兄長責任抑或是人道主義關懷,他總是要替他玩世不恭的弟弟跑這一段路途的。
      遇到了她。這個瘦小的女生,離他咫尺的距離,卻始終微埋著腦袋,沒有發現他。失去了存在感,或許對其他人而言並無妨礙,但對他而言,確實為一種挑釁。其他人的無視對他而言,也並無妨礙。但,她就是不一樣,她的存在就是一種挑釁。
      他也奇怪自己的想法。
      終於排到她。她緩緩走近醫務室,輕聲向醫生敘述了病狀,醫生粗暴地在她小腹處按壓著,她張開蒼白的唇,呻吟出聲。醫生失去耐心,叫什麼叫,又不是生孩子。她說,可是真的痛,醫生給我開點止痛藥吧。
      醫生面無表情在藥櫃里翻騰一會,拋給她一個綠色的紙盒,瞧把你們這些祖國的花朵給嬌慣得不行了,痛經整的跟剖腹產似的,又是一個獨生子女吧?
      她點點頭,繼而搖了搖頭,大概是吧,我也不知道....
      醫生眉頭微鄒,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麼叫大概是?我女兒要是這麼說話我一定把她扔門外去!行了行了,沒啥大問題,別再吃生冷食物了,辛辣的也別吃,管不住自己的嘴就活該疼,飯後吃一粒,這兩天別去訓練了,拿了藥快走,就這樣,下一位!
      她將藥盒緊貼在肚皮上,點點頭,饒過他,走出了醫務室。
      仍没看他一眼。
      他看到她椭圆形状的比太阳更苍白的脸,眉心微皱,看不出任何表情。她下巴颏底部的小尖儿被她怯懦又谦逊地藏向脖颈里,若隐若现。双眼注视着地面。
      他的视线却跟着她走了很远,直到她消失在暮色的尽头。医生加以催促:下一位,下一位,快点,还吃不吃饭了?
      (2)
      夜晚,他就夢到媽媽。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上次夢到媽媽是很久以前了。大概年初。
      他被她抱在懷中,腦袋就耷拉在她鬆軟的、帶著茉莉清香的白色毛衣上,隨著她呼吸的起起伏伏。她的手裡有本彩色的硬殼故事書,每念一段,都會問快要闔上眼睛的他「盛寶寶想知道後來發生什麼事情了嗎?」他懶洋洋地點點頭,他就快要睡著,但他要堅持聽完這一章故事。
      就在他入眠的临界点,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忽而精神抖擻。
      他問,媽媽,為什麼同學說孫悟空是好人,可是你明明告訴我他是個潑猴子,他不聽師傅的話,他在天宮里撒泼,他被如來佛主壓制在了五指山下,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好人呢?
      他那麼渴望知道答案。
      媽媽卻沒有給他答案。
      他焦急地轉過臉,念故事的人卻變成了秦阿姨——
      醒了。
      美夢總是在媽媽的臉变模糊后,或者,被其他女人的臉取代以後,成了噩夢。
      十六歲未滿的少年,在一個被噩夢驚醒的夜晚,伸手不見五指,只聽到上鋪的靡揚傳來均勻的鼾聲,还有其他室友的鼾聲。這些聲音似乎都可以聽覺淡化。男生宿舍里的气味冲鼻而独特,源自于反復穿戴過后、已經乾涸的襪子揮發的氣味,委實難以被嗅覺淡化。在难捱的呼吸里,他的脑海中,竟浮現出那個女孩的臉。
      奇怪,他竟然沒有繼續去想夢中的媽媽,或是照顧他長大的秦阿姨,而是想到了那個只有過幾次照面,甚至不知道對方姓名的女生。
      彷彿只要有她的地方,不管是思維,還是具體的空間,都會明亮起來。她是一個發光的天體,只是照亮了她所行動的那一點點方向,但其餘部分都是灰暗。
      這是什麼。如果有什麼描述可以形容對她特殊的感覺,可以這樣形容,假如方才那個夢境,他問完關於孫悟空的問題後,轉過臉看到的不是秦阿姨,即使也不是媽媽,而是她,那麼这个夢最後就不會被他定義為噩夢。
      是一個他所期待的夢。
      抑或說,夢到她擁有和夢到媽媽一樣的價值。
      年少的他,荒唐又天真地以為,這是夢里的媽媽給他的某種意義上的啓示。
      或許,也只是給他自己的妄念加諸一個可以實施的心理基礎,又或者是藉口。
      *
      "夜阑人静处响起了
      一厥幽幽的saxophome"
      *
      从药房出来后,他将购买的药品包装拆掉,将手和药瓶都揣进了裤子荷包里。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令人作呕的药丸们在手心里绝望地跳动着。
      位于市中心一条酒吧街路口。灯火恍惚而迷离,像是蜘蛛精放纵地拉长又缩短自己的身形,邪魅地冲着黯淡的空气吐出五颜六色的蛛丝。空气里漂浮着略带颓废和荒诞感的酒精气味。形单影只,眼花缭乱,只觉荒芜。
      行至一间半敞着双开门的酒吧面前,被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学生拦截。
      哥哥进去听歌吧,不要钱。
      他微笑着摇了摇手。
      男生说,我们是清吧,今天来了个乐队,只唱三首歌,现在正唱着呢,哥哥进去坐一会,只需要鼓掌就有免费的冰水喝哟。
      他进了酒吧,并非为了免费冰水,或许是出于不太想拒绝兼职学生,又或许出于是其他一些什么原因,比如消磨时间。
      吧台前一只高脚凳上坐下。老板在调酒同时冲他和善的微笑。他点头回以微笑。方才招揽他进店的男生给他端来杯冰水,剔透的杯子里有两片纤薄的青柠在随着水波摇晃。
      他拿起身旁的老外才放下的菜单,手指点在鸡尾酒那一栏的莫吉托。对男生说,要两杯,我请你喝一杯。
      男生受宠若惊地望着他,连忙摇手说,不不不,不用哥哥,太贵了。
      那你饿吗,我请你吃东西。他在菜单上指着一个色拉拼盘。
      男生将身子凑近,低声对他说,哥哥,其实你不用消费,你是我拉进来的托,一会歌手唱完了,你鼓掌就好。
      他笑着点头。等学生走后,他就向老板点了一杯莫吉托、一杯苏打水、一盘沙拉,并交代,只有莫吉托放在他的桌子上,其余两样送到门外。
      每个木桌上都放置着一个碟子,盛着蜡烛。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幽暗的空间里勾勒出不规则的环形图案,摇曳、灵动地簇拥着黑色铁架搭建的工业风的舞台,外籍歌手抱着吉他向台下鞠躬,结束了他不知所云的弹唱。
      老外抱着吉他,拾起他藏在座椅下的啤酒瓶歪歪倒倒地下了舞台。
      乐队上场。女歌手中分乌黑长发搭落在肩膀处,欲盖弥彰地遮挡住只有两根白色吊带的肩膀。吹萨克斯的男子戴着墨镜,身体优雅地摇晃。前奏起,女歌手闭上了眸子。
      上一次吹奏萨克斯忘了是多久以前了。十年?
      忘了忘了,老了老了。他的手指也条件反射地在裤子荷包里打着节奏。熟悉的节奏。仿佛他正在摁动着萨克斯上的琴钮。只是,他按是药瓶。不过也无妨。浑身肌肉渐渐松弛下来,意识跟着萨克斯的旋律缓缓地、镇定地漂流,仿佛被一叶扁舟乘载,旋律是河,歌声是桨,慢慢悠悠、晃晃荡荡、摇摇曳曳,他的意识被拖载向不知名的远方。
      夜阑人静处响起了
      一厥幽幽的saxophome
      牵起了愁怀于深心处
      夜阑人静处当听到
      这一厥幽幽的saxophome
      想起你茫然于漆黑夜半
      在这晚星月迷蒙
      盼再看到你脸容
      在这晚思念无穷
      心中感觉似没法操纵
      想终有日我面对你
      交底我内里情浓
      春风那日会为你跟我重逢吹送
      夜阑人静处当天际
      星与月渐渐流动
      感触有如潮水般汹涌
      若是情未冻请跟我
      哼这幽幽的saxophome
      于今晚柔柔的想我入梦中
      它可以柔柔将真爱为你送
      若是情未冻始终相信
      我俩与春天有个约会
      ihaveadatewithspring
      IHaveadatewith...女歌手重复唱了这句歌词,缓缓睁开眼睛,将歌词里的Spring改成了you,然后将手展开,若有似无地划过台下每个听众。
      瞬间有些跳戏。他认为这个动作毁了整首歌的意境,将杯中莫吉托泯下一口,悄无声息离开了酒吧。看到正蹲在酒吧角落里吃沙拉的男学生。他想起之前答应他的要鼓掌的承诺没做到,心中有些愧疚,并上前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我走了,小兄弟。
      那个学生拼命地咀嚼嘴里的食物,十分想要在他身影消失之前说出"谢谢"。可是没法做到。
      (3)
      回到郊区别墅的时候,朱尘已经睡着了。他将床柜上映照出暖橘色光线的台灯关掉,轻轻打开抽屉,将药瓶轻轻放置。
      每个人床头柜里总是有杂乱琐碎同时有隐秘的物件。曾经靡九江的柜子里有避孕套,刮胡刀,护照,以及壮阳药。年少轻狂的他,略带侵略性地翻搅着那个箱体内部时,还刻意将药瓶弄出粗鲁而生硬的碰撞声,叛逆、顽劣、幼稚的行为,以一种报复性质的方式嘲笑靡九江,挫伤他的自尊。万没想到,十年后的今天,未满三十岁的他就开始服用这种药物。
      但,当他想起靡九江那张可以同时泛起肥肉和伪善笑容的脸,政治家肮脏的灵魂被巧妙地藏匿在那副和蔼的面具底下,前一秒,浮现出的愧疚感顷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若置身于游乐园鬼屋里的感受——
      除了极尽能事、刻意营造的惊悚,而没有丝毫内容的,荒诞无根的自嘲。
      他可以无限理智。事业,家庭,甚至爱情。他能够选择对他而言具有最大价值意义的生存模式。
      他曾经为了使自己浸淫在高效率工作氛围和高回报的物质追逐中,采取一种自我洗脑的手段——使自己恨靡九江。这种恨意成功转化为他这十年来奋斗的动力。如果他对靡九江有一丝的愧疚,他就不会成为今天的他。
      身体陷入软皮沙发里。空荡、静谧的空间,如同他此刻的内心。好像什么都有,又仿佛一无所有。似乎大致满意生存的现状,努力赚钱,经营家庭,牺牲娱乐时间。为构建目标中的物质生活,不断运送砂砾、空气、水,凌驾于时间和懦弱之上,强迫将精力和体能压缩在计划的框架内,近乎偏执地追逐理想中的生活。
      直到,某个威武雄壮的大厦建立,他从顶端居高临下,多少同龄人仰望并羡慕他,也有人说他靠女人成功。小矮人们站在沙漠上叽叽喳喳。一片可悲的荒芜。没有什么能激怒他。没有赏心悦目的、哪怕扎眼的事物,一片绿叶或是一只骆驼,没有。
      IHAVEADATEWITHSPING。他莫名其妙在空旷无垠的荒漠孤楼顶端哼出这一句。俯视着十年来的所获。
      他唱歌不再好听,声音沙哑黯淡,曾几何时他的歌声从丹田发出,而此时只从喉咙管中挤压出来。他的心脏和丹田之间早已充塞了黄沙。满腔黄沙的人如何唱出动听的歌呢。他的肺叶颤颤巍巍,一直延伸到喉管,他又重复了这句歌词,
      IHAVEADATEWITH...他停下来,这种停顿是源于肺部那股颤抖的力量抬升到了鼻腔。顺势爬升到眼脸。
      他在客厅里踱步来回几阵子,试图压制住突如其来的坐立不安。诡异的牵引力将他带到书房。荷包里取出只有三把钥匙的串子,一把是车钥匙、一把是房门钥匙,还有一把,正是打开面前书桌倒数第一格抽屉的。他颤抖着将钥匙插进孔里,扭动,常年没有使用的钥匙和孔的缝隙贴合,又隐隐生疏。箱子打开了,他捧出小木匣子。一直不敢打开的匣子。里面有会影响他正常生活的坏东西。不知是不是喝多了莫吉托,还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歌,他竟然在今晚想要再次打开这个鬼箱子。呼吸开始不再均匀,匣子里面,很多很多的漂流瓶。
      随便抽取出一只,拔出木塞。取出粉红色的便利贴纸卷。他艰难地摊平它,他在心里默默跟读着纸上的文字,那三个字,那样令人惶恐的称呼,那样令他窒息且难以对答的问句。写了一手难看字的姑娘,在漂流瓶里写下:靡大人,我们一起去西藏好吗。
      巨大的酸楚混合着酒精在他咽喉处翻涌着,他想吐,他把该死的便利贴塞回瓶中。像妖孽见了鬼符。他甚至懒得盖上木塞,就将它扔回了箱子,把匣子锁进抽屉。迅速回到沙发上。捂着脸。
      他整张脸都在微弱地难以抑制地抽搐。鼻腔和瞳孔都酸胀。他几乎每天都要经历一次疲乏。这次不想再压抑,他想顺应这股奇异的冲击力行进到情绪的尽头,看看它究竟是什么。
      最后的最后。他流下了眼泪。太没新意了。十年前就是这样,他才让自己变化。他挣扎了十年,结果还是留下了眼泪。
      真他妈蠢,靡盛。他嘲笑着自己,用卫生纸擦干。点燃一支烟。他已经两年没在家里抽烟了,他答应了朱尘要通过戒烟来治疗性功能障碍。可是他也在公司的厕所偷着抽,在车里偷着抽,从不将烟带回家。那支歌,先前在酒吧里听到的歌,使他失常。他英语不好,但是他知道DATE的意思。IHAVEADATEWITH...
      脑海中,又浮现起那排歪斜难看的字体:靡大人,我们一起去西藏好吗?
      *
      在荒漠上泛舟,倏尔风起云涌。
      眼泪,是荒芜中的唯一绿洲。
      *
      他總是在不經意間向重點班方陣瞟去。他知道她讀重點班,和蕭何一個班。
      軍訓第三天,沒看到她。太無聊。他機械化地做著教官指導的動作,感覺下一秒就會被炙熱的陽光烤成肉乾,身体僵固在無風的空氣里。在無聊透頂、循環往復的"一二一"口令声下,他的方陣懶洋洋地朝綠化帶行去,樹蔭底下比前一次轉身多了兩個綠色的身影,就在方陣的正前方。訓練如此枯燥,方陣里的男同學都隱隱躁動著,兩個身影其中一個是聒噪的周可卿,另一個,是她。
      他要看清楚她。
      視力不好,他此時恨透了自己平時里打遊戲不愛護眼睛,也恨透此時的光線那麼充沛。他在明,她在暗。还好,她會發光,即使佇立在梧桐樹冠碩大的陰影里,即使她身邊有更受瞩目的周可卿,但她仍然比陽光還亮,比什麼都亮,亮到他都快看不見她,亮到他無法衝破這明適應。他只好虛睜著眼睛,似乎如此便能捕捉她纖瘦的身形和那小小的脸部轮廓。
      他要知道她的一切。
      彷彿看到她,他就能在夢中多和媽媽親暱一會。
      中午,学生寥寥無幾的食堂里,他看到她捧著一個老式的不锈钢飯盒進來了,他心裡一緊。她的身邊除了毫無懸念的周可卿,還多了蕭何。
      他故意吃得很慢,無視靡揚的催促。看到遠處角落里的三人談笑風生、熱鬧歡快的樣子。当他发现她身邊出現的第一個異性是蕭何時,竟覺得有些慶幸。若非初中共组樂隊的交情讓他足夠瞭解蕭何的為人,他一定會嫉妒他的。
      也許不失为一個接近她的良機。
      至於初三时轉來特优班的周可卿,他對她一向是無視的。或許是他年少氣盛的偏見,又或許是他刻板印象效應的延續,歸根結底,這属于歷史遺留問題。儿时跟随靡九江前往周可卿家中給她父亲送禮,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的是傲慢的父親和驕縱的女兒。小学和初中时期,周可卿就總是如多数怀春少女一般鬼鬼祟祟地跟在他身後,他從來都視而不見。他尚未发育完善的情商系统不足以支持他對著無好感的人客套微笑。
      (4)
      他不能貿然行動,他怕嚇走她。然而,軍訓的第五天,,她竟然自投羅網地邀請他和靡揚表演一個節目。
      他表面裝作需要考慮的假象,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充滿希望又忐忑地轉過身,心中早已欣喜難耐。她一定是極不自信的人,時常認為自己很多事情搞不定。
      事件的進展毫無懸念,他很快就打電話給秦阿姨,將他最心愛的薩克斯從立櫃里取出,司機給他送到軍訓場地。
      靡揚平時玩世不恭,但凡涉及到音樂相關事務便異常認真,與蕭何在音樂探討上似乎一觸即發,不可收拾,兩人都開始裝病不去訓練。他本是想在她面前顯露自己的薩克斯造詣,結果發現她根本就不關注他,余光都沒有。他探出感應的觸角試圖接受來自她發送的信號或是電波。卻絲毫沒有回饋。
      她並不總是出現訓練室里,似乎在回避什麼。她狡猾地讓周可卿幫忙監視排練進程,自己卻溜之大吉。排練幾次後,他便覺得索然無味。
      他自作多情地以為她躲避和回避的正是他。漸漸變得不敢十分肯定。撲所迷離的真相不但沒有讓他退縮,反而愈加激發他解開懸念的好奇心理。
      不想打破微妙的失落感,想更加進一步地捕捉此種情愫。
      當他對某人進行隱秘關注,對方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中,關注的主體會成為斯德哥爾摩患者。對方的一切舉止,對其他異性不經意的微笑,他都會視為對他的冷落和無視。
      若無其事,默默碎裂,悄然失落,自我縫合,繼續關注,沈溺於自虐的循環往復。
      深諳欲速則不達。在他的偶爾刻意顯露出的毫不避諱的直視下,飛速閃現於她面部的倉惶、游離的眼神,臉頰浮現的不自然的紅暈,種種徵兆,都讓他意識到她不過是鍋中的茄子。
      目前而言,他不想那麼快掀開鍋蓋,不想太快看到謎底。輕易獲取答案,好比過於快速通關的遊戲,失去挑戰的樂趣。
      他不喜歡扮演輕而易舉獲勝的角色,也不喜歡太容易被揣測的對手,她完全符合要求。
      十六年來,只有她。
      *
      "嘿朋友,你对时间畏惧吗?"
      "让我想想,嗯,
      在我眼里,人比鬼可怕
      时间比人还要可怕。"
      在他听了那首该死的歌,打开那个该死的箱子的那个该死的夜晚,他做了成年以来最幼稚最荒唐最任性的举动。他在锁好那个尘封了十年的木箱子后,就蹑手蹑脚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冲锋衣,运动裤,羽绒服,T恤...统统塞进一个买了5年却从没有使用过的徒步包里。
      他意识到自己有了毛病。精神上的绝症。他无法完成与朱尘的□□,或许不仅仅是朱尘,而是所有女性。无论是公司里的五官精致的秘书、身材曼妙的女员工、或是风姿绰约的女客户,都无法启动他已经有了故障的情欲系统,他甚至无法让自己完成一段猥琐的性幻想。他其实没有刻意遏止。他需要的不是一个男科医生,也不是心理专家。况且他没有倾述的习惯。不喜欢把自己的任何东西放在他人那里。心事理所应当自己保管,他不会傻到花钱把秘密告诉别人,且也没有任何作用。
      他无法再合理化自己所持续呈现出的病态生活模式。无力再将令人虽生犹死的驱壳心安理得地佩戴、装载。假如人生本该如此,这无法热爱的一切注定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必须承受,必须臣服,必须。
      27年的人生,他都在和命运里的必须抗衡。
      却终究难以挣脱必须。
      如梦初醒。他是如此憎恨必须。
      是,他知道自己必须娶朱尘,必须和多数人一样前仆后继踏进婚姻这座拥有厚实壁垒的围城,必须过着五险三金平平淡淡庸庸碌碌的生活——直到黄土掩盖自己的骨灰盒,继而与墓碑外哀痛的人们,互悼。
      如果他必须完成这项必须。那么,可不可以,在实行之前,在他成为"必须的他"之前,做一些,不必须做的、而他十分想做的事情。
      他想在奔赴向生命里那场无法逃脱的、盛大的、名为"必须"的刑场前,越狱一回。
      即使,他终将被命运就地正法。即使,他终将为了"必须"英勇就义。
      他也想,至少,"必须"得不那么狼狈。
      他不敢看床上呼吸均匀已然沉睡的朱尘。唯恐被她沉静的温柔唤回理智。此时他要"必须"远离理智。
      走出家门之前,他还是打开了另一间卧室的门。床上的男孩鼾声阵阵,他在他额头吻了吻。在心里告诉他:爸爸走了。
      他离家出走了。临近而立之年的他,竟然在一个微醺的夜晚,听了不该听的曲目后,放掉所有的、曾经视若珍宝的理智。
      做了逃兵。也做了自己的医生。他给自己开了药方:一张机票。服药时间:立刻。疗程:病好为止。
      订了一天中最早的末城至拉萨航班。飞机起飞前,他就在APP上报了一个去纳木错的短程旅游车团,交付了500块钱的定金。给朱尘发去短信:我要出去旅游,必须。然后迅速关机。
      他想任性这一次,冲动这一回,毕竟十年来他都循规蹈矩,亦步亦趋。任何事件的进展都必须在可控范围之中,坚决不允许自己有疏于策划的行为。
      下飞机后身体发出的负面讯号使他意识到未经深思熟虑就付诸行动的草率和贸然。贡嘎机场到城区的行驶途中,产生了高原反应。呼吸困难、头部微微疼痛、恶心反胃。这是他事先没有做好充足准备而导致的后果。
      可他却滋生出前所未有的、身而为人的——洒脱和恣意。
      八廓街附近的氧气供应站里,小护士劝他打消去纳木错的念头,那里海拔4700多米,你连拉萨都适应不了,去了不是自讨苦吃吗?这并没有说服他,他仍然对于见到那种铂金色的太阳充满了向往和期待。
      第二天他全身无力,额头略微发烫,连起床都是个艰巨的挑战,他终于被自己的身体状况说服了,拿出手机拨给旅游团的导游。
      抱歉,我去不了纳木错了,你们准时发车就行,定金不用退还。接下来他就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
      醒来时,他的支付宝收到了导游的退款。导游告诉他,临发车时来了一对北京的情侣,将他的空位补齐,那位先生叮嘱我一定要感谢你,若非你的缺席,他就得站着去纳木错了,还说感谢您承让生命中一段美景。
      他艰难地说,不客气。即使心想这男人挺幽默,但他身体状况不允许他笑出声音。不可否认,这样的感谢是令人舒适的,因为这使他的遗憾也具备了些许意义。
      他意识到自己不得不放弃他在西藏地区的旅程。于是他开始在地图上搜寻他的下个目的地。他知道自己的终极目的地,但是他想慢慢地达到,迂曲潆洄也好,兜兜转转也罢,他给了自己充足的时间,不去思考旅游以外的问题。不受牵绊与干扰,一切以自我主观意愿出发,达到那个目标之前,尽情享受一种漫无目的的随性。
      *
      时间啊
      是
      拱桥石板夹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头上,
      覆盖着的白雪
      说不清哪阵风一吹,
      就化了。
      *
      軍訓結束後,他竟然答應了一場無聊至極的旅行。活動的發起人是驕縱狂妄的周可卿小姐。
      整個廈門之行,只記住了,她的白裙子、她光著腳在臟兮兮的沙灘上留下的腳印、她唱的《藍精靈》..
      其他的不重要了。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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