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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她无法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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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非要在夜里赶路?”秦殷抬头望望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几片黑灰色的云朵阴沉沉地压在头顶,裸露着色泽浑浊仿若抑郁了的夜空。
偃师不语,小丁回头浅笑:“那还不是为了你们好,我们早一点到,苏家的麻烦就早一点解决,秦姐姐你可别不领情啦。”
秦殷撇了撇嘴再也没话说,人家救兵尚且不在意连夜赶路,她又怎么能挑剔。然而入夜的深山里,阴冷的山风阵阵,白天看来高耸壮观的山峦现在只是一片黑压压的混沌,极具压迫力地悬在头顶。山里本该常有的鸟声虫声流水声统统消失了,寂静的空气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而走在前边的两个家伙——一个不像人,一个不是人,她艰难地笑笑,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在发抖。
“冷么?”偃师并没有回头,却像是她的举动心理都知道,淡淡地问,然而这本是关心的问句却被他说出些揶揄讽刺的味道。
“不冷,”秦殷咬了牙回答,短短地哼了声。
她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个被称为“江湖第一公子”的男人。诚然,她毫不怀疑,琴棋书画诗酒花,这些翩翩公子必备的技艺他肯定出类拔萃,然而在他身上,却没有浊世佳公子的气质,没有那种鲜衣怒马的年轻气焰和气宇如兰的雍容舒缓。他年轻,却流露着苍老和疲乏,他优雅,内里却淡漠凉薄。就如同她初次见他时的感觉,天人临世,公子偃师似是天上来的谪仙,游走世间多年,空有一副极好的人类皮囊,却再也没有人类软弱又温暖的情感。他轻佻,他揶揄,他微笑,他冷漠,却永远是在画地为牢中苦熬时年。
小丁是千年的狐精,他,又是什么呢?
“若是不冷,就跟我们说说话吧,”小丁笑着,他似乎永远都在笑,笑得甜美,笑得狡谲,“那个什么王的儿子是怎么被杀的?”
“宁王世子段苍澜,本是代表宁王来给苏老爷贺寿的。在寿辰的前一夜,苏德巡夜的时候发现门口有人躺着,走近一看才发现是苍澜小王爷,那时候人已经死了,”她语气有些莫名,“早死透了。”
“在苏家大门口,呵,”小丁拍手,在这深山的静寂里显得格外响亮清脆,“这凶手也够嚣张的!”
“你想再把山鬼招来么?”偃师莞尔一笑,轻声止住他的雀跃,仍是不回头地问秦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果然是没听说?秦殷却发现自己丝毫没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内疚感,怎么可能。细细想了一下回答:“就是半个月之前,七月初十,发现尸体的时候是子时(即凌晨十二点左右),那是苏德巡夜的最后一圈。”
“半个月,”偃师摇摇头,“这种天都该烂透了。”
小丁仔细看看他有点认真又有点厌烦思索的样子,心里莫名一阵恼火,却不得不强压着帮他:“那当时苏家都有什么人?”
“苏府不大,来贺寿的人都安排在客栈,苏晃不在家,在府上的就只有苏云修的大儿子苏城,小女儿苏韶,嗯,”秦殷小心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语气,“还有苏晃的未婚妻。”
“未婚妻?”小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刚要拍手想到偃师的话不禁乖乖放下,语气里透着些浓厚的孩子气:“原来这个苏二公子有未婚妻啦?不过奇怪,为什么没听你说苏城的老婆?”
“苏大公子年少时历经变故,发誓终身不娶。”秦殷淡淡地回答,淡得听不出她对这件事的态度。苏家是武林中的世代名门,嫡传长子却不娶无后,传出来怕是要贻笑大方的。然而她只是淡淡的,无能为力,也就与己无关。
“慢着,”小丁脑子转了一圈,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想看鬼一样看着秦殷:“你不就是那个未婚妻吧?”
“她是仆人。”一直静静听他们说话的偃师突然插嘴,冷淡而不容置疑:“是因父辈的关系受制于苏家的奴仆。”
秦殷大惊,停步,手指着偃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知道的,自己绝对没跟他们说过,苏晃也不可能跟他们提这个!况且即使在苏家,除了苏云修一个人,就再没有人知道自己是被一个誓约锁在苏家的奴隶,苏城他们只以为秦殷是苏云修所说的远房亲戚,家族没落而厚着脸皮寄居在苏府而已。
“你,你怎么知道的?啊?你说!”秦殷有点控制不住脾气,她的身份是她的伤疤,是她未出生时便要赎的罪,现在被这个人用如此淡漠的口吻轻描淡写地提起,只觉得愤怒和羞耻在胸腔里烧成一团猎猎的火焰。
偃师终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有想到她会生气,眼神悲哀而无怜惜:“你对这件凶案的时间和细节都很清楚,甚至连苏府巡夜的名字也知道,只有两种可能,官府的探子,苏家自己人。而官府的人是不会知道我与苏晃结拜之事,况且我早年与他们有过节,不相往来。苏家的亲戚朋友现在想必都在宁王的监视之下,只有不挂名的仆人才能偷偷溜出来。”
“这不是关键,”秦殷有些不耐烦,“问题是你怎么知道我是因为父亲的关系——”
“你这种人凡事追求自由自在,根本不是当奴仆的料,”偃师说着,嘴角划过一丝半是赞赏半是遗憾的笑意,“再加上直呼主人名字,心中本无半点主仆之念,显然受制于苏家是不得已而为之,而能够让你为苏家跑腿尽忠的,或许只有父辈的意愿而已,否则,有又谁能强迫你做不愿做之事?”
小丁听完,“呵呵”促狭地笑了起来:“公子你怎么对秦殷了解得这么清楚?我们不过昨天才相识而已。”
“对呵,”秦殷刚从偃师方才那一大番话里明白过来,来不及感叹他分析的缜密和准确,带着挑衅和不满问道:“你怎么能那么肯定?即使你猜对了我不承认你又能如何?”
偃师不语,伸手轻轻拂去萦绕衣袖间的萤火虫,方才整整衣衫朗声笑道:“相由心生。明知故问。”这第一句是回答秦殷的,第二句,却是给对他知根知底的小丁的。
秦殷狠狠地盯着他飘逸出尘的背影,恨不得把那月白淡青的衣衫全泼上油污泥浆,让那个偃师洗上一天半天的才解气,什么相由心生,我是哪里长得不对,长出一张不愿做奴才还非要做奴才的脸?
“既然苏晃人在漠北,是谁告诉你来找我的?从金陵到沧州路途千里,你怎么只用半个月就找到我们?”偃师突然严肃,这问题看来在心里已待了很久了。
“你不是未卜先知么?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么?”秦殷脸色一缓,撇了嘴角终于可以笑得畅快了些:“那你就自己猜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