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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该怎么办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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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日落时分,芜城,承平客栈。
秦殷窝在硬花梨木太师椅上,两只眼睛呆呆地看着对面悠闲剔指甲的小丁,忍了忍还是问道:“小,小兄弟,你家公子沐个浴更个衣时间也太长了吧,这都折腾快两个时辰了你就不怕他在里面出什么事?”
小丁玩弄着衣角,闻言一笑,妩媚张扬:“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公子洁癖又犯了,今天那个小鬼使劲拽着公子衣袖,足够他洗两个时辰啦。”冲秦殷眨眨眼,“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公子偃师都摆不平,我们白急也没用。”
手一抖险些拿不住盖碗,秦殷点点头“那倒是,那倒是”,便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喝茶了。
然而上等银毫青翠欲滴的香气扑入鼻息时,她却皱了眉仿佛嗅到了什么,停下了手。抬起头,小丁目光炯炯眼神毫不掩饰的探寻意味。盛夏将逝,太阳落了就会稍微凉快一些,只是还没有风,四周景物仿若凝固,压得她忽然有些透不过气。
窗外早无夕阳,青紫色的天空上一抹诡嫣的红,斜斜地在铺开的云朵上划过,如同青钢剑锋轻微而漫不经心留下的伤口。
青钢剑,苏晃。
可那不是她该想到的吧,连看到夕阳都会想起他的这种事,不该是她干的。她没有这样的权力,那属于另一个人。
“不相信我也罢,为何下毒?”秦殷轻轻放下茶杯,收了随意,神色淡漠。
小丁摇头晃脑,丝毫没有被发现的自觉,笑容甜蜜得有些诡异:“没想到竟被你发现了呢,啧啧,姐姐你的鼻子可真了不得!我家公子亲自配的‘芷玦’,就这么被你给闻出来了。”
“原来是‘芷玦’,清香如芷,剔透如玦,听说是最好看最好闻的毒药,”秦殷微微苦笑, “我只是从绿茶银毫里问出了点花香,觉得不对劲而已,”她敛了笑,“是公子偃师让你下的毒么?”
小丁摇头,似有不悦:“是我自作主张,芷玦份量不重,不过是让你昏睡一觉而已,姑娘这也是为你好。实话说了,别看着我家公子人模——那个样的,其实天性凉薄,外热内冷,那可是极冷。”他悠悠叹口气,垂髫小童的语气里有着不易察觉的沧桑,“你想想,结义兄弟,五年不见他就给忘得一干二净,苏晃若真有什么事能指望他么?”
秦殷张张嘴,却不知说什么,手指下意识地握紧。
“再说公子不记得,我却想起来了,苏晃苏公子,‘一剑震中州’苏云修苏大侠的二公子,他们家最近的事我也听说了,只是没想到最后竟沦落到了求助一个五年没见的结义兄弟的地步。”小丁撇嘴笑着,充满了讽刺。
秦殷看着他眼中点点蓝光,出奇的愤怒,几乎忘了自己面对的是千年狐精,只想狠狠地教训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小子,然而心念一动,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站不起来,恍然无助,心头便是狠狠一疼。
“苏二公子早已追查凶手到漠北,并不知道我来找公子偃师,这全是苏老爷和,和他兄弟们的主意,”秦殷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神色里掩不住的无奈:“否则以你家公子的名气和能力,若他们早知道他和偃师是结义兄弟,只怕刚一出事就八百里飞驰找你们帮忙来了,哪还等到今天?”
“苏晃这个人,”她笑得骄傲又凄凉,“是绝对不会把兄弟拖下水的,哪怕,这个兄弟已不记得他。”
“怎么弄的,嗯?”偃师不顾长发还在湿淋淋的滴着水,弯下腰去查看伏在桌上昏睡的秦殷,细长手指伸了伸,还是没有触碰她。
“加了点曼陀罗,”小丁给他拎来一壶新茶,小心向他专用的素白瓷杯里倒着,“这丫头一看就是鼻子挺刁的那种,银毫和芷玦勉强把曼陀罗的味儿给掩住了。”他顿了顿,眼神里有些古怪意味,“我们现在怎么办?”
偃师漫不经心接过杯一口一口地喝着,只把这整杯茶喝完了才冷笑一声:“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公子——”小丁哀嚎。
“少来,”偃师竖起手指冲他晃晃,挑起嘴角笑得比小丁更像狐狸,“苏云修五十大寿前夜,前来祝寿的宁王世子在苏家门口莫名其妙地被杀,苏家被宁王闹得鸡飞狗跳,这么有意思的事多少年才遇到一次。再说,”偃师突然叹口气,情绪有些莫名低落,“我倒也想去看看那个‘绝不肯把兄弟拖下水’的苏二公子是什么样子。”
“看什么看,”小丁撇嘴,觉得有点委屈,“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还去看什么哪。”
偃师转头,左眼如黑曜石般森然了无生气,右眼里空荡荡地没什么神采,然而就在这算不上眼神的眼神重压之下,小丁陪笑着连连向后退去:“公子,公子我去给您弄晚饭吧。”话音未落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比躲张天师的飞剑还快了一些。
“忘得一干二净那也得看是拜谁所赐。”偃师顿了顿,还是对着空气狠狠地念叨了出来,然而嘴角下垂眉梢挑起,分明是一副凉薄模样。
眼前一片混沌的黑,她挣扎地想坐起,却发现手脚没一丝反应就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一样,徒劳地张嘴想喊些什么,却又发现出不了一点声音,然而脑子还是清醒的,就好像是她的灵魂逸出飘在空中看着自己沉睡的□□,越清醒,越无奈。
如此,便不如真的一觉睡去,不再醒来。
“殷丫头,你可知公子偃师?”明明曾经雄浑有力的声音,现在竟变得苍老而虚弱,似乎近日前发生的一切已让他无法再承受。
“知道,”那是她的声音,喑哑没有光泽,带着点故作镇定的虚脱:“公子偃师是三年前江湖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物,无门无派,不会武功,不通法术,却屡破江湖上的奇绝案件——难道苏老爷想找他帮忙?”
“没错,这个,你看如何?”老爷子犹犹豫豫,似也没有把握。
“如他肯帮忙当然最好,可是公子偃师行踪成谜,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就算我们找得到他,又听说他为人古怪,并不会轻易答应帮人,我们跟他又没什么交情——”
“谁说没交情?你不是我们苏府的人,又怎么知道我们跟公子偃师没交情?”突兀的女声,清脆润甜,让人不禁想着声音的主人应该是怎样一个灵动娇蛮的少女。只是这声音里毫不掩饰地昭显着恶意,秦殷暗地里皱起眉头,酝酿着怎么好好修理修理这个丫头。
“韶儿,”又是一个女声,然而沉静温婉,带着淡淡的责备和宠溺,“怎么能这么无理地跟秦姑娘说话?”转而又面向秦殷,“秦姑娘,我记得阿晃曾经跟我说过,他跟公子偃师是结拜兄弟,我想那偃师应该会帮我们的吧。”
“结拜兄弟?”秦殷爽快地翻了个白眼,“贵府出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那什么偃师有这个心,就算在琉球现在也应该赶过来了,兄弟有难连个人影都不见,阮姐姐你们真的要指望他?”
“或许是偃师公子并没有听说我们的事呢?”那温婉的声音清清淡淡,带着几分安抚的笑意,“阿晃远在漠北,公子偃师是现在唯一可以帮我们的人。”
“就是,”苏韶冲秦殷冷笑,“可能人家公子偃师隐居世外,没听说我们的事而已,只要找到他一切就没问题,有些人真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韶儿!休得无礼!”苏云修终于下定了决心,慢慢地说道:“殷丫头,韶儿的话你别放在心上,现在整个苏家老小都在宁王的监视之下,寻找偃师的这件事还得——”
“我知道我知道,包在我身上,”秦殷不等他说完急忙答应,努力板着脸不让眉头皱起来,一不留心语气便不太客气,“不过苏老爷,我也得先跟您说清楚,这是我为你们苏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你们的人情我可还清了!”
“那是当然,”苏云修沉沉应道,“若能请来偃师,姑娘不仅不欠苏家分毫,反而是我们的恩人。”
“那就好,”秦殷也不客气,“那么阮姐姐,苏晃和偃师是什么时候在哪儿结拜的呢?”
“五年前,就在金陵。”阮紫汀顿了顿,轻轻嘱咐道,“听说有人说在沧州附近见过公子偃师,秦姑娘可以先去那里找找。”
秦殷有点发怔,但还是点头笑道:“那你们就等我的好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