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游记》疏影清辉

33、红萼无言耿相忆 1

　　1
　　傍晚陪小方买衣服，他没看中合适的。
　　我买了双靴子，一瓶润肤露。两样东西价格都不低，因为我觉得经济宽裕了，应该适当提高生活用品的质量。
　　我对金钱的理解是量入为出，既要长远打算，又要合理享受。钱是为好心情服务的，不是为了收藏。
　　我一年去不了几次商场，几天前小方还表扬我不乱花钱。
　　小方对我花一百五十元买瓶润肤露很不屑，因为他自己用“大宝”，但我以为他能理解我作为女人的盲目。
　　晚饭后，小方再次絮叨一百五十元的润肤露和十几块钱的“大宝”没区别，只是销售模式不同，广告费用大等等。
　　他感叹女人钱好赚，嘲讽我无知和盲从。
　　我的好心情终于被他破坏，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为我买双棉皮鞋，正当我深受感动时，他说我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他的钱买的。当时我很受伤，后来还他钱，从此AA制。
　　那时我曾发誓这辈子绝不靠他养活，他也从没打算要养我。
　　那时我们都很穷。
　　十几年过去，我们结婚、生女、换房、买车。
　　他将工资卡交给我，房产证上只写我的名字。
　　我慢慢淡忘那件事对我的伤害，慢慢以为他不再是个跟我斤斤计较的小男生，而是一个为老婆、孩子能过上好日子努力奋斗的成熟男人。
　　我以为我适当花点钱是对他的尊重，会让他有成就感；我以为他赚钱是为了让我们日子过得开心，因为很多时候，钱确实能买来开心。
　　我错了，经过这么多年，他最珍惜的还是他的钱。
　　无论他有多少钱，他依然跟我斤斤计较。
　　他对我的爱基于信任，他深知家产在我手中不必担心。
　　我在他眼中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体贴、需要呵护的女人，而是一个意味着尊严和面子又用得顺手的工具，替他看着家、看着钱、看着老人和孩子，即使旧了、坏了，依然舍不得丢。
　　不是珍惜，不是爱，而是换一件工具未必顺手，还要损失他不愿付出的金钱和精力。
　　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商人，无论做什么事，首先考虑的总是性价比，包括娶老婆。
　　无论何时，无论怎样的关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依然需要自己养活自己。
　　真是讽刺，下午我还在考虑：离婚、辞职、躲到世界的某个角落、为他再生一个孩子——为他这么多年对我的付出。
　　情绪平稳了，我在思考是不是该和他算清钱，再次AA制。
　　2
　　下午两点多，“树”的图像再次闪亮，只一会儿，就暗淡下去。
　　我很累，不想再拥有一切。
　　我对现实心灰意冷。
　　和小方冷战，小宝动不动就哭。
　　哭有什么用？总有一天爸妈都会死，到时世间一切都需她独自面对。
　　如果从未得到过爱，不知道爱的滋味，人就会坚强到麻木。只怕得到又失去，到头来终生寂寞。
　　3
　　下午很想韩斌，我拨好他的手机号，犹豫着想和他说话。
　　突然看到他的第一个QQ图像是亮的，我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平静地跟他打招呼。
　　他似乎很忙，又像和我堵着气，待理不理。
　　也好，就这样吧，其实我已经走出。
　　他逃避着我，就像我曾逃避他一样，我们总是不在同一起跑线上。
　　4
　　韩斌拒绝接收我的留言，拒绝接收我的热情，就像我曾拒绝接受他的电风扇，拒绝接受他听音乐、吃饭的邀请一样。
　　当初我深知他对我的真情和期待，却给不了他一个明确的未来。我不忍辜负他的青春，希望他有一份专属于自己的幸福。
　　他说我从不给他机会，其实我是不给自己机会，我怕自己越陷越深、越来越没能力拒绝。
　　但我心里是喜欢他的，所以每次见到他都很开心。
　　现在他怎么在想我？
　　我们永远没有坦诚相待的一天吗？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就说不喜欢，这样不好吗？
　　唉，不坦诚就不坦诚吧，我对他、对未来都已丧失了信心。
　　5
　　润肤露风波在我和小方冷战一周后不了了之。
　　有了孩子，夫妻间的矛盾很难上升到什么高度。
　　年龄越大，率性而活的几率越小，不知这是人的成熟还是堕落。
　　6
　　小方出差在外，昨晚我们网聊很久，他说我的弱点是见不得别人对我好，特别容易被感动。
　　他说我还在想念韩斌。
　　我想了想，发过去几个字：风轻云淡。
　　要我彻底遗忘韩斌是不切实际的，但我会对小方好。
　　小方的小气有他的家传渊源，并非针对我一人，我应该将它看作人min内bu矛盾，用和平yan变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7
　　昨夜睡梦中突然听到一声急切的呼唤，似乎有人在远处深切地呼唤我。
　　惊醒后仔细回想，终究没能分辨出呼唤我的人是谁。
　　早晨上班，经过韩斌住的小区门口（不知他现在有没有搬走），看到有人出殡，心中大惊！
　　仔细看去，只见许多成人戴着白孝布。我放下心来，逝去的显然是位老人。
　　如果没有昨夜的呼唤声，我不会心惊。我相信人在临死前会舍不得亲人，亲人也会有心灵感应，母亲临终时我就是突然从睡梦中醒来的。
　　希望韩斌好好的。
　　我一直相信他会在我之后离开人世，他会为我的离去伤悲。
　　无论我们的关系怎样，希望他好好的。
　　8
　　这个冬天，雪下得很突然。
　　早晨上班，漫步在积雪中，静静回忆往事，真希望这辈子和韩斌能有个一起赏雪的机会。
　　为什么还放不下他？是不是越得不到就越让人向往？
　　我的痴心妄想无可救药，就像年轻时的他一样。
　　很公平，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飘雪的时刻，说不出的冷清，说不出的宁静，很符合我的心境。
　　多少年、多少次，我静看室外漫天飞雪，就像今天一样，默默思念。
　　这一次，我在线，因为心怀渴望而更加孤独。
　　9
　　下午正要关电脑上班，突然收到韩斌发来消息：
　　“亲爱的，昨晚我们为人民服务，扫雪忙了一夜。中午喝酒、下午放假，美女你总该表扬我一句吧。”
　　匆匆打个招呼，我就下线了。
　　“亲爱的”？他从没这样称呼过我，喝多了吗？
　　为了他酒后的一句戏言，我的心在化雪的寒冷中温暖、温馨。
　　只要他好好的，累一点儿有什么关系呢？我上班可是情愿在外面铲雪。
　　他喜欢我崇拜他、表扬他吗？
　　喜欢、牵挂、思念不是最好的表扬吗？
　　以后能不能一当点儿，不要对我忽冷忽热？
　　自从我说过不再愚蠢，他好像放松了警惕，是不是自欺欺人地认为我的一切真和他无关？他再也不必负疚？
　　就这样，淡淡地松散地联系着，将牵挂放在言辞外，做永不见面的网友，挺好。
　　10
　　韩斌对我的称呼变来变去，都是大众化的名词。
　　他不再用从前写信时的称呼，那个流露出对我毫不掩饰的溺爱的称呼。
　　曾经，他将他的热情、他的溺爱全都给了我，我将它放在心中，装作不在意。
　　不知从何时起，他将他的热情收回，心中装进别人，将溺爱也送给别人。
　　他在我心中留下的烙痕，我该拿它怎么办呢？
　　我将我的热情和溺爱都给他，他会小心呵护吗？我能在他心中留下烙痕吗？
　　这一次，我似乎看到希望，他正慢慢放松警惕、想起我对他的好。
　　他知道吗？我只想要他心中一个小小角落，等他再用从前的称呼来面对我。
　　我不怕等，我有一辈子的时间。
　　不管他怎样对我，我只想好好待他。
　　很想拥有一件他使用多年的随身物品，比如钥匙扣什么的，这是一个很奢侈的愿望吗？
　　11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浑浑噩噩地上班，处理各种繁杂事务。
　　忽然感觉自己累了，身心俱疲，生活找不到支点。
　　上次见面，韩斌说他每晚在外吃饭、玩，很迟才回家——他贬低自己是想让我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好丈夫吗？
　　我微笑着说他醉生梦死。
　　也许我错了，他似乎乐在其中，因为他劝我对小方不要管得太严，言下之意，物极必反。
　　他站在小方的立场，劝我放下过往，这是何时开始的事？从不再喜欢我时开始的吗？从我的深情变成他的累赘时开始的吗？
　　他默默实施着对我的疏远计划，我岂会不明白？
　　我的心在一点点变冷，我不怪他，因为我也曾对他实施过疏远计划，那时他的心痛过吗？他恨过我吗？
　　我心甘情愿承受他给我带来的痛苦，只为不辜负他曾对我的好。只怕他正痛恨我这没完没了的怀旧情绪，因为这给他带来压力和烦恼。
　　多么可悲！我是何等怕遭人嫌弃！何等怕变成别人的负担！自尊心是何等的脆弱！
　　12
　　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
　　当韩斌给我一丁点儿希望时，我就有了期待；当这期待得不到满足时，内心的失落感就会更胜于前，所以还是不要再给我任何希望吧。
　　期待-失望-期待-失望……已经成为我生活中的恶性循环。
　　为什么明知它的恶劣，却还不肯放弃？他给我的希望如此渺茫，我在沉重的苦闷中等待，为什么还不肯清醒？
　　心情沉重、郁闷——我是故意的，我让自己沉浸在低迷的情绪中，拒绝快乐。
　　失去他的爱，我不想假装快乐。
　　13
　　吸毒的人明知毒品有害，却还任凭自己沉沦。
　　戒毒的人明知有的地方、有的人会让自己前功尽弃，却还忍不住靠近。
　　不是人的知识贫乏、意志薄弱，而是心瘾难戒。
　　韩斌是我上了瘾的毒，明知想他是错、和他联系是错，可我依然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他。
　　时常以为这是最后一次想他，时常以为自己终于放下他，时常以为从此不会再犯傻……只要他给我一丁点儿温暖或暗示，我就会再次义无反顾地情感泛滥，就会忘记此前辛苦的挣扎，就会再一次、再一次坠入他的情网。
　　我想我一辈子也走不出去了，我自甘堕落，自甘沉沦，这辈子只能带着他给我的烙痕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