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娇》陈兮卿

2、第 1 章 女子的身影

　　长安城一旦入了秋，淅淅沥沥地小雨便终日不停，未央宫也不例外。
　　卫后候在殿外多时，陛下近身的舍人一再入殿通报，跑断了腿，得到的答复也还是，陛下在和薛大人论事。
　　卫子夫素来波澜不惊，此时却也眉头一蹙。宫里的流言已经不堪，陛下纵有断袖之好，也当坦然于她这位皇后。
　　大殿里，刘彻得知卫后离去，长长吁了口气，对薛子渊道：“我实在不想再见到她。”
　　侧席上的薛子渊，道袍素冠，神采飞逸，嘴角噙笑，默不作声。年方二十的薛大人，实则最得陛下欢心。
　　刘彻灌了口酒，赌气似得把酒杯往案几上一扔。他确实不再年轻，金戈铁马逞英雄的年代离他愈来愈远，取而代之的是卫家一连两任大将，驰骋沙场，战功显赫。到底是战功显赫还是功高盖主，刘彻仰脖饮酒，不敢再往下去想。
　　“陛下这是又要思念先后了吗？”薛子渊端着酒杯，站在案几旁笑道。
　　刘彻望着他，眯缝着眼。近年来，眼疾的毛病把他折磨地死去活来，御医杀了几个，补上来的还不如先时的，于是再杀，杀来杀去，他眼疾的毛病还是照旧。
　　“朕当初就不该保你。”刘彻哼了声，撇过头去，道：“去吧。”
　　子渊告退出殿，临走时见太子刘据正往大殿而来。但真是陛下千宠万宠的太子，面若冠玉，举止不凡。子渊远远地看着，忽觉这太子眉目又过于清秀，倒没了他父亲的帝王之相。
　　未央宫的地面湿漉漉的，薛老夫人刚给子渊纳的鞋底，估计走不了多久又得湿透，回头再让百媚看见，又要责备他两句，弯弯的眉毛，涨红的脸，子渊想起百媚，就打心眼儿地欢喜。
　　出宫前要经过一条冗长的甬道，两侧是高大的城墙，薛子渊在城墙下步履匆匆，城墙上卫后的指甲掐地出血来。
　　侍奉在侧的银之小心翼翼，道：“娘娘切莫伤及凤体。”
　　卫后冷笑，道：“本宫这凤体如何，于陛下而言，还有关系吗？”
　　银之随即噤声，卫后又道：“一个野狐禅信口胡诌，陛下竟然信他，长此以往，这人终将是个祸害，留不得！”
　　卫后失态原是事出有因，银之想起那天深夜，苏文说是奉旨，带着一群舍人不由分说进了椒房，不等通报，便跪请卫后移驾偏殿暂住。椒房宫人数百，一夜之间却成了空殿。
　　银之那天夜里陪卫后坐了许久，据陛下身边的亲信说，是薛大人要帮陛下找陈后的魂魄。薛大人还说，陈后的魂魄每晚都回椒房歇息，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卫后气得发抖，恨恨道：“她就是要回，也该回她的上阳东宫！”
　　次日晨起，卫后便书信与卫青，说陛下受妖言蛊惑，意欲废后。信送到卫府，卫将军在练兵，阅完卫后的信，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箭筒。
　　也就是从那时起，朝堂上对薛子渊口诛笔伐，递上去的奏折有大半是要将他腰斩凌迟。刘彻起先还不以为然，后来听得厌了，看得烦了，便索性将薛子渊派去新修的集灵宫当主事，毕竟是皇家道场，在此任差，既远离了未央，也不失体面。
　　这次觐见与上次相差整一年。这一年，薛子渊拜别家母，带着小丫鬟百媚住进了华山脚下的集灵宫。偌大的集灵宫，起先不过十几人，而今已过半百，想想薛子渊也才不过双十的年纪。
　　宫门外的马车上，小丫鬟百媚把脚踮地老高，远远瞧见主家出来，一脚踹在车夫楹的胳膊肘上。
　　“主家出来了，快给马套嚼子。”百媚对楹，向来气焰嚣张，倒不是主家宠她，而是她横看竖看，都觉得楹和主家差地太多了。也难怪，一个主子一个奴才，怎么能比，但百媚非要比，比着比着，就平白无故地给俩人都添了堵。
　　楹白了她一眼，心想这丫头还没嫁人就泼妇样儿，来日配了汉子还了得。怨归怨，楹不愧是个老实人，办事也不磨蹭。
　　马套上了嚼子，楹拿笤帚把车篷上的积水又扫了一遍，一层秋雨一层凉，这长安城都几层秋雨，几层凉了，数不得的，数了怕家里留着过年的棉袄都恨不得裹上。
　　子渊眼看着百媚迎上来，万年的阴郁都要被荡涤了。这丫头原是他母亲硬塞给他的，刚来那会儿，她长得圆鼓鼓的，痴痴傻傻戳在他屋里，看着别提多奇怪。管家说，这丫头是老太太从贩子手里买回来的，算是给公子积福报。
　　子渊起先没说什么，后来却跟好友兼同窗的兴荣抱怨，说老太太做事，从来都是一时的新鲜，跟着顺水推舟地找个说辞就都扔给他去善后。
　　兴荣的父亲是长安城管米仓的一个小官，不及子渊聪明，但勤奋刻苦，心地也纯良。他劝子渊道：“老太太寡居这么些年，要任性早就任性了，辛苦将你拉扯大，怎么说都不容易。不过一个小丫头，打发走的办法多了去了，犯不着和老太太动气。”
　　之后那几日，子渊没少给百媚找事。先是打发她去跑腿，偌大的长安城，百媚从城东跑到城西，跑地沿街的商户都认识她了，隔老远就和她打招呼。跟着城里的风言风语也多了，说薛家仗势欺人，虐待家奴，薛老太太气急败坏地找子渊问罪，跑腿的事只能作罢。
　　兴荣当初为逼走百媚给子渊当谋士，一计不成再献一计，尽心尽责令子渊感激涕零。离除夕不过三日，子渊按兴荣的说的，打发百媚去寻腊梅泡水。寒冬腊月，百媚得知城西一处人家的院里有种植腊梅树，便大着胆子去问人家要，恰好兴荣和那户人家的公子有一面之缘，当日正就着那满院的腊梅花香喝酒作乐。下人来报，一提南城薛家，兴荣心里便有了数，自作主张打发走下人，回头便将百媚的事说与众人，大家放声一笑，继续吃酒。
　　后来的事，怕是连子渊自己都始料不及。百媚求而不得，坐在大门口痛哭一场，原打算回去就向薛老夫人辞行，不想鬼使神差间，竟翻墙入院偷花。最终是花没偷到，反倒被抓了现行。也是点背，人刚翻过去就摔了下来，好死不死正好跌坐在兴荣这帮公子哥儿的眼皮子底下，喝酒的桌子离她不过一臂之距。
　　兴荣当场傻眼，倒是这户人家的公子异常淡定不说，端在手里的酒杯朝百媚一敬，道：“来都来了，喝口儿？”
　　子渊要的腊梅，百媚用裙摆给他兜了一堆回去。本来他还喜滋滋，料定这丫头回不来了。戏本子都翻开了，嗓子也吊得正好，刚要开场，守门的家丁一句：“百媚姑娘回来了！”差点没把他当场噎死。
　　子渊黑着脸看百媚把一兜腊梅铺在桌上，问她：“去了那么久，哪来的？”
　　百媚刚要说话，子渊一拍桌子，吼道：“是不是偷的？”
　　百媚小嘴一抿，一张圆脸涨地通红，委委屈屈地道：“哪有。明明是兴荣公子给我摘的。”
　　至此以后，兴荣再来薛府，子渊都要当着他的面对百媚嘘寒问暖。兴荣也不傻，知道这是膈应他的，便自顾自地逗鸟，随他去了。
　　子渊自觉无趣，却又难平心气，待兴荣一走，便又对百媚冷言冷语。只是百媚这丫头实在是少根筋，别人对她笑一笑，她便要变成个向日葵整天冲着人家嘻嘻地转。一来二去，子渊这块石头到底还是给焐热了。
　　入主集灵宫，说白了是宫里有人嫌他碍眼了。这几年，陛下的那颗龙头，绞尽脑汁地想得道成仙，寻医问道的方士比士大夫还金贵。宫里有人谗言说他虽然是举孝廉的出生，实则也就是个方士，装神弄鬼糊弄陛下。天晓得他薛子渊有多委屈，他亲眼看见陈后去了椒房殿，头上那支金步摇还晃晃荡荡的。
　　这些伤心事不想起来也就罢了，一想起来子渊就想死。他确是学富五车，也有那么些外人口中的本事。只是他委实不谙官场之道，该巴结谁，该交好谁，在他眼里，除了陛下刘彻，难道这大汉的天下还有别人说的算？
　　马车出了城，不多时便能看见集灵宫的屋脊，百媚坐在车外哼曲子，楹嫌难听叫她住嘴，俩人不睦又吵了起来。说起楹，子渊也是哭笑不得。这孩子当年躲在他家猪圈里，被管厨房的下人拎出来，用了满缸的水才把他洗干净。管家揪着他的耳朵去找薛老夫人，中途被子渊遇见就给拦了下来。子渊看这孩子满手的冻疮，模样也老实，就带回房里去问，这才知道他原是卖给隔壁邻户家的家奴，那户人家欠礼数，对待下人非打即骂，小小的孩子看着害怕，便躲到了薛家的猪圈里，几日来，与猪同吃同住，生怕被人看见。
　　子渊怜悯他，给他取了名字楹，又命人拿了钱去隔壁将他买了过来。那时的子渊，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邻里街坊都卖他的面子。
　　楹跟着子渊，先是学了字儿，后来又爱上了马，整日在马棚厮混，把子渊的那匹汗血马喂得膘肥体壮。子渊看在眼里，心里甚是欢喜，于是问他：“楹，你日后想做什么？”
　　楹正给马刷毛，听到子渊问，随后说：“做马夫。”
　　子渊靠在磨盘上，笑道：“甚好！做了马夫，日后便要当将军了。”
　　楹一脸狐疑，放下毛刷又捡起掌钉，道：“公子这话怎么说？”
　　子渊掸掸衣衫上的灰，道：“陛下身边的卫大将军，之前就是马夫不是？”
　　楹一听，脸便皱成一团，道：“公子何苦取笑我呢？这等好事岂是人人都有的，再说了，我也没有个好姐姐能做当今皇后的不是？”
　　子渊不禁大笑，道：“你怎么知道？万一哪天你的哪个好姐姐就母仪天下了！”
　　楹大骇，赶紧上前去捂子渊的嘴，连连道：“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公子可留神些说。”
　　子渊不以为然地转身而去。当天夜里，他入宫给陛下献药，出宫时经过甬道，与一红裳女子擦身而过，他原以为是哪个宮的夫人，而后一想，那女子分明是皇后的打扮。他追上去，向女子施礼道：“小人子渊见过卫后。”
　　女子的身影一滞，继而侧身怒视与他，狠狠道：“谁是卫后？！”
　　事到如今，子渊还是没能弄明白这其间的蹊跷，而让他更为不解的是，传言当今帝后和睦，可子渊还记得，当日他奏明陛下夜遇陈皇后一事时，刘彻竟激动到老泪纵横，而对于有贤后之名的卫子夫，其态度也并非外界所言。
　　直到子渊入主集灵宫，这谜底还是谜底，哪怕与陛下阔别一年有余，今日觐见，陛下还是陛下。未央宫什么都没有改变，湿润的砖地，连绵的细雨，还有悬在宫闱上空的巴掌，随时随地扇下来，都会让人一朝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