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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公子岂有疯 ...

  •   话说元光年间,有一商人叫薛晌。此人常年在外奔走,年过半百,才得一子。时值除夕,万家灯火,薛晌挂念妻儿,连夜赶路回城。途经城外荒庙,自觉人疲马倦,便入庙歇息,补充干粮以解饥渴。
      荒庙凄冷,败叶遍地,神像颓残,干蜡枯果。薛晌辟了块空地,席地而坐,随身干粮不多,思虑片刻,还是省出一半来放到供台上。夜里起风,漏窗难避风寒,薛晌准备启程。
      门外忽传扣门声,薛晌一怔,那扣门声骤停,薛晌自以为错听,便自顾收拾,那扣门声却再起。薛晌诧异,这破庙莫非还有人供奉?
      启门观来人,却是个面若冠玉的公子。这公子好生气派,剑眉星眸,宽袖束发,举止彬彬有礼。薛晌一时恍惚,荒郊野外,怎会有这般气度的男子?
      那公子见状,并不急于解释,只含笑颔首,兀自进了破庙。薛晌归家心切,虽多有疑虑,却无暇顾及旁人,便率先出言告辞。谁料那公子却突然慌了神,急急拉住薛晌,要与他坐谈。
      薛晌哪肯,一再推辞,那公子似发怒了般,整张脸看着煞白,只听那公子道:“我原是专程来找你的,你怎么能扔下我走呢?我话还没说,你就要走,你走了,谁又听我说呢?”
      薛晌听得一头雾水,与此人不过今日才见,怎就担得起他专程二字。再看他这一身装束,衣领抵在下颌处,包住了整个颈子,衣料的颜色也极为别扭。纵是薛晌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黑红的衣料子,他也是头次见着。
      那公子步步逼近,最后索性越过薛晌,将庙门闭紧。薛晌目瞪口呆,不知此人到底是哪路神仙,要与他为难。薛晌于是道:“公子,我与你并无交集,不知你非要找我有何事?我妻儿在家等我回去,公子你若不嫌弃,可与我边走边说,若是无处可去,也可在我家里过渡几日。”
      公子不说话,只默默捡了只枯枝来,随手在地上划了几笔。薛晌凑过去一看,那地上赫然写着“楚服”两个大字。
      “在下名楚服,原是陈皇后的爱人。”公子低头垂泪,继而道:“那年巫蛊之祸,在下与陈皇后生离死别。皇后与我曾有约在先,他日我遭逢不测,她必不苟活。我心心念念的娇儿,眼看着我被当街腰斩,刽子手的刀还没落下,她便晕了去。我死后在他身边不足半日,鬼差便将我拖下黄泉,我在那黄泉路上夜夜流泪,一走三回头,为的就是等我的娇儿追上我。可我不能再等了,到了奈何桥,孟婆的汤会让我忘了娇儿,来世她便不认得我了。我在黄泉路上徘徊,错过了转世的时机,便成了孤魂野鬼。我真的等不了了,大限将至,再等不到娇儿,我就要灰飞烟灭,可来世我还要做她的夫君,于是我钻了除夕夜的空子,偷跑了上来,我要找到她,她一定是迷路了,黄泉路那么长,她又害怕走夜路,她定然是迷路了。”
      自称楚服的公子哑然失声,倒是薛晌听得瞠目结舌,这是撞鬼了吗?!
      一番思虑后,薛晌更是双腿发软,一双手颤动着不听使唤,说话也似乎不大利索了。只听他颤音道:“公子,你你你口中陈皇后,小的从来没听说过,小小小小的只不过,只不过是个买卖人,糊口够了,别的就不够了,不是别的,我是说找人,找人不够了,更何况找皇后,找皇后,就更不够了。你你你你你,你还是找别人吧!”
      薛晌说完就要往门外跑,谁知不等他开门,门就被外力猛地推开,薛晌一个踉跄摔到在地,还没等爬起来,又被人推出去老远。
      来人一黑一白,手持招魂幡和锁链,神色严肃,定定地看着楚服道:“楚服,你可知你犯了什么罪?私闯鬼门关,贿赂守门人,判官这就要我二人将你带下阴间受罚!”
      楚服面不改色,起身拂去衣衫上的尘屑,道:“好啊!既然要去见判官,我正好也问问他,为何我妻子在黄泉路上无人引路,以至于走失。这莫不是你们失职?”
      黑无常勃然大怒,指着楚服道:“血口喷人!你说你妻子是陈阿娇,我们查过生死簿,陈阿娇乃汉帝的皇后,且尚在阳间,活人怎么走得黄泉路?你的妻子又怎么可能是皇后?!”
      “一派胡言!”薛晌缩在角落,眼见着楚服瞪红着双眼大吼。宽袍被风吹开,露出内里血红的内衬。薛晌脑中一空,那衣料的颜色原就是血染的。
      薛晌被吓得不轻,只想快些离开这破庙。只见他躬着身子,偷偷摸摸地沿着墙根往门外爬,生怕弄出一点动静,让这三个鬼察觉到异样。
      此时楚服还在和黑白无常据理力争,黑无常脾性火爆,暴跳如雷,倒是那白无常优哉游哉,甩着锁链一脸不屑。待到黑无常忍无可忍时,白无常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子,道:“何苦用强?你知道我最不喜欢那样!”黑无常黑脸一红,羞道:“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白无常翻了个白眼,笑与楚服道:“公子你说陈阿娇是你的妻子,走失在黄泉路上,既然如此,我倒要问公子一句,公子女儿身,何来妻子一说?”
      墙根处的薛晌本来爬得好好的,被这话一呛,脑袋直直磕在了破庙的柱子上。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心里想着,额上更是吃痛地紧。只是他这一磕,本想偷偷摸摸逃跑的如意算盘瞬间落空,黑白无常这才发现破庙里有个活人,而楚服也突然想起这个准备招安的帮手。
      白无常气急败坏地走到墙根处把薛晌拎了出来,两个鬼差将他放在中间,指着楚服问他:“你什么人啊?”
      薛晌抱着头都快哭出来了,道:“活人。”
      黑无常大呵一声放屁,道:“活人能看得到我们?!”
      这话一出口,连白无常都跟着打了个寒颤。能见鬼见神的活人,除了神仙转世,实在找不出更为合理的解释。薛晌被黑无常拎着衣领子,几近断气,这鬼差愤愤道:“既然说不知道,那我就带你去见判官,看看是怎么个情况!”
      “不可!”黑无常话音刚落,楚服便大呵一声,道:“此人要替我去找娇儿,谁也不准带走他!”
      白无常冷笑一声道:“你急什么,绑好了他,我再来绑你,今儿我谁都要带走!”
      “只怕,你没那个本事!”正说着,庙门外有人破门而入,玄黑长袍,赤足散发,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银扇。
      黑白无常应声看去,随即大惊,喊道:“上邪?!”
      被叫上邪的男人只轻轻弹个手指,捆在薛晌身上的锁链便断成好几节。他懒懒散散地朝楚服走去,满脸地不耐烦,道:“哎呀,我说二位,你俩好好地去花前月下不好吗?是酒没得喝,还是觉没得睡?是地府拖欠你们的工钱,还是你俩急着升官发财?我好不容易把这位小娘子,啊呸,小公子带出去,为的不也是去找她的心上人吗?有情人何苦为难有情人?待她找到陈皇后,我再亲自把他送回去就是了?”
      黑无常咬牙切齿,手里的锁链捏得发响,正要出手,却被白无常扣下。只听白无常冷笑道:“上邪君何时这般好心了?我可是记得你上次说要借几个野鬼去翻修殿宇,结果一个都没送回来,白白让孟婆挨了板子的。”
      上邪摆弄着银扇子,道:“我那不是忘了嘛!后来不也赔了好些财宝给我那阎王舅舅?那可都是上古时期的珍宝!”
      “呵!说的跟阎王没见过好东西似得,你娘亲当年的陪嫁可比你送来的要风光多了!”黑无常呛声道,满脸都是不屑。
      上邪摆弄扇子的手微微一怔,复而笑道:“那是那是,要是没有舅舅,二位鬼差估计都要跟我上邪动手了。”
      黑无常顿时神色尴尬,垂头不语,倒是白无常连连笑道:“上邪君玩笑了,您是阎王的亲侄子,是魔君的亲儿子,我们就是想跟您动手,也打不过不是?”
      上邪放声大笑,道:“说来说去,还是想跟我打?”
      白无常腼腆一笑,扭捏着身子,难为情道:“您这话说的可真不害臊。当年您跟您父君毁了天罗棋盘,天帝降罪,到现在也不让阎王上九重天,阎王早就跟您父君恩断义绝了,也就是碍着您母亲曼珠公主的面儿,不忍把你也拒之门外罢了。您倒是觉得没什么,您可知到,每年九重天上摆宴席,名单上没阎王,我们底下这些当差的,日子过得多凄惨吗?”
      上邪摇着扇子,默不作声。那白无常见状,越发得意道:“要我说,您也别瞎参合了。您偷偷搞得那点勾当,谁有不知道呢?您母亲曼珠公主用一死换了您在地府的地位,您可不能辜负了。趁着我们还把您当君上,您就得……”
      白无常话还没说完,一道明晃晃地飞刀便从他的帽檐上飞过,顿了一会儿,那帽子竟拦腰而断。再看上邪,却还是摇着扇子,满脸的不在乎。
      “给脸不要脸!”不等白无常阻拦,黑无常就将夺命索扔了出去,重千斤的锁头像锤子似得朝上邪飞去,眼看着要砸到上邪的额头,却突然路线一转,直直朝楚服而去。上邪见状,将扇子往嘴里一叼,旋身挡在楚服身前,随即出手将锁头抓住,稍稍使力,锁头便碎成粉末。再顺手一扬,扑了二位鬼差满身的灰。
      黑无常成了白无常,白无常还是白无常,薛晌被尘屑迷了眼睛,顿时觉得疼痛难耐。那二鬼差见形势不好,竖起招魂幡欲要告知地府,却又被上邪扔出去的银扇削成了碎片。二位鬼差吃了败仗,只能眼瞧着楚服被上邪护在身后却无所作为,最终只得放下狠话,狼狈逃走。
      薛晌的眼睛里似有烈火燃烧,浑身上下奇痒难耐。除了耳朵能听得见,竟如废人一般。那上邪依旧摇着扇子,坐在供台上懒懒散散,楚服于心不忍,四处找水想给薛晌擦拭灼伤的眼睛。
      上邪托腮看着满地打滚的薛晌,叹道:“我如何帮他?只能怪他命不好,那是阴间的东西,弄到活人的身上,不死已是万幸了。”
      楚服蹲在薛晌身侧,落泪道:“我还想求他帮我找到娇儿……”
      上邪冷笑道:“事到如今,还在想着陈阿娇。你可知这两个鬼差回去后,不多时就会派更多的鬼差前来抓你回去,你已是孤魂野鬼,纵是回去也难以转世为人了。”
      楚服并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眉目里忽而有柔水流过。她道:“我只知道我和她有约定,我们约好来世做夫妻,今生做知己。我定要找到她,纵使千难万险。”楚服转过脸来望着上邪,笑道:“你助我逃离黄泉,又替我找人帮我,我不曾施恩与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上邪的神色依旧平静,只听他淡淡道:“我们各取所需,事成之后,你答应我的,不要反悔。”
      楚服叹了口气,点点头。躺在她怀里的薛晌早已疼晕了过去,上邪从供台上跳下来,将薛晌一脚踢开,道:“这人已经不中用了,原是打算让你附在他的身上,掩人耳目,谁知被那两个蠢货坏了事。事不宜迟,赶紧找下一个,不然等到天亮,你就逃不掉了。”
      上邪将楚服的袖子一拉,不等她反抗,便乘风而去。破庙里只剩下薛晌,次日他醒来,发觉浑身似有成千上万的裂口,锥心般的疼痛。双目已失明,纵是窗外青天白日,薛晌眼中也只剩下无尽黑夜。
      薛晌一路坎坷,最终倒在家门口,浑身伤痕,双目失明,任邻里乡亲皆不敢相认。只有妻子胡氏,含泪将他背回家中,待他醒来,人已疯癫,时常胡言乱语。所幸他还有一子,唤子渊,胡氏将期望皆寄予幼子,好生抚养。子渊尚未及冠,便识文断字,出口成章。后经举荐,一路仕途,及至掖庭,受汉帝刘彻重用,因擅长讲道,便奉旨入集灵宫主事,时年不过十九。
      薛晌死于子渊及冠当日,胡氏在床前哭天抢地,可子渊亲眼看见,父亲薛晌整顿衣裳,和庭院里一黑一白两个鬼差相互作礼,谈笑甚欢。他自觉错看,便叫来家中小婢来看,叫百媚的小婢子梨花带雨,公子岂有疯病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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