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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徐意微风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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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贞元三年。
我清晰地看到自己坐在一面铜镜前,里面的女子,眉目如画,眼波流转,不是倾国倾城。但,自有一股风流体态,清新脱俗。
不是,不是那个短发,穿布衣牛仔裤球鞋的瓦砾。
这个人,秀发如云,边上有一个年龄稍小的妙龄女子正在帮她往头上插发钗。
“小姐,你真美。要是老爷还在的话,现在咱们家的门槛肯定都让求亲的给踏断了……唉”。
“绿儿……”
我叫出这个名字,自己都吓一跳。
曾经,我也是如此经常叫出陌生人的名字。若至说我就是忘不了。
可是,忘不了的是什么呢?像一个影像,不,就像是做梦,明明是清楚的,但若干细节不能契合,努力想看仔细一点,却变得更加模糊。
若至说,她会帮我,忘记,或者记起。
是的,是的,我现在不是瓦砾,我叫薛涛,字洪度。
父亲在前年去世——打碎她原本平静而幸福的生活。父亲为官时本来清廉,加之辞官多年,坐吃山空,他去世后,薛涛与母亲度日艰难。
一直靠父亲以前的旧友接济,可是,物以类聚——他们亦是同父亲一下,两袖清风。寄人篱下故然难受,朝不保夕接受施舍更是如芒刺在背。
然后,母亲也郁郁而终。
她觉得,她的世界就此更换了场景——以前是青青草,蓝蓝天,她几乎都可以看到几十年后的自己,在寻常院落,相夫教子,与他的三妻四妾勾心斗角也是安宁的幸福。
可是,现是乱红飞舞,眼花缭乱……流离失所。
那天,还是春天。
记忆里,全是春天。
下着雨,桃红柳绿,草长莺飞,成都城里却像是蕴酝着拨不开的忧伤。
徐意打发人来接她——那里,叫微风馆。徐意不是一般的嬷嬷,她风雅婉约,仪态不俗。微风馆不是寻常烟花地,是达官贵人,文人雅士的聚集地。那里的女子都是才貌双全,百里挑一的。
微风徐意。
可世人要管什么微风徐意么?在他们眼里,她们,再琴棋书画,绝代风华,再洁身自好,仍然是风尘女子;仍然是他们寻欢作乐的工具。
他们,得她们,或炫耀,或仰慕,但,不会爱。
绿儿收拾东西——有她小时候的玩物,有她第一次做的女红,还有父亲留下的茶壶,母亲的黄杨木梳,石青套被……
我静静地看着绿儿收拾这一切。那个叫薛涛的女子,曾经的一切。
可是,到了微风馆,徐意看了摇摇头。
“绿儿,把这些包袱里的东西都扔掉。”
我大惊,不可思议地望向她。
徐意说:“洪度,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薛郧的女儿,你不再是曾经寻常人家的小姐,这里是微风馆!”
一句废话都无,声音低而温柔,语气却是坚定而不容质疑的。
女子,从一个门到另一个门,从一种命运,到另一种命运,不可逆转。
徐意是一个有大智慧的女子。
我突然地就想起,很久很久前看一个童话故事——巫婆在公主头上吻了一下,告诉她,从此,你不能再流泪,不能与爱人亲吻,不能再爱男人,否则,你就要变成一只大青蛙。
是的,是的。
一入此门,便是个中人,身外物,前尘事,与命运与生计无关。
似诅咒,似利剑,斩断,分离的,岂止是童年,岂止是一个女子寻常的命运……那外面的,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蓉开过尚盈盈——是别人的风景罢了。
绿儿看我一眼,眼里全是怜惜,心疼和委屈,我假装视而不见,目光坚定,已没有悲伤:“绿儿,扔掉吧。”
徐意再看我的时候,眼里有稍稍赞许,不留意发现不了。
可以说,从此,她手里握着我大半的命运,我不可能不在乎她。
真奇怪,可以在康宁医院安之若素,在微风馆也立时处之泰然。
唉,这是怎样的一个强大的灵魂?从何而来?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没有人可以改变命运,如果硬是无法欢喜诸般际遇,至少应该学会与之和平共处。
“明天会得有专门的师傅教你,你需勤奋上进。”徐意说。
真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女子,言简意骇,淡定从容。
实在是没有不上进的理由。琴棋书画,以前是怡情,现在是事关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