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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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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泠从庆云楼回宫的时候看见下人进进出出地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他踏进正殿,看见段晗正嘱咐下人:“把那个东珠镶金点翠的头面和八仙过海檀木雕刻收拾好,后天西域使者过来要用的。行了,你们都出去吧。”
他冲顾泠笑了笑:“阿泠回来了。月儿的水土不服可好了些?要不我给她弄点药吃。看病可是我老本行……”
顾泠做了个停的手势:“打住打住神医,月儿好多了不用你操心。刚才人来人往的,可是有什么事?”
“皇帝赏了些东西下来,过几天西域那边派使者过来朝见,我得提前备点礼,没什么大事。”
大黄不知什么时候慢悠悠地踱进来,前腿扒在段晗腿上蹭着,发出嗷呜嗷呜的叫声。顾泠无语道:“你这大黄可真是娇憨。说正事,映辰让我告诉你那四个幽畜口很紧,什么都没吐出来。不过他们死之前都说了同一句话。”
“什么?”“吾神永昌。”段晗的笑容倏地就凝固了。
片刻的沉默过后,他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声音却小了很多:“好了,我知道了。辛苦你们了。我今日有些乏了,你也早回去歇息。”
顾泠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段晗摆摆手:“我能有什么事啊。”
顾泠走后,段晗久久僵在椅子上,屋内静得只能听得到烛花爆开的声音。
段晗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晚上,他解开了连山霜锁着的箱子,拿出了一本连书脊都断了的旧书,连山霜从不让他碰的。
但是他翻开了那本书,第一页写着:“上古邪神雩琈,与盘古同诞于混沌,能应人所愿,但请愿者须以最珍重之物易之。”
段晗揉着突突发疼的太阳穴,右手不可抑止地微微抖着。他手中燃了一张黄符,黑鸦似的男人立刻出现在了他面前:“主上有何吩咐。”“邪神雩琈。”
那男人惊异地抬起头来看着段晗。段晗闭了闭眼睛:“去查,段砺背后的幽畜和雩琈有什么关系。”
“难道她已经醒过来了?”段晗沉吟:“不清楚,应当还不会这么快。知道雩琈存在的只有我和你们。她若是觉醒了,五大遗族早该察觉有异样了。”
那黑衣人说道:“我倒是听说她两年前曾在西荒出没过。”段晗道:“那就带所有人去西荒查,打探一下她究竟觉醒没有,有什么术法克她。端午后回来便可。”
那黑衣人抬头问道:“端午节的清剿祭渊堂派来的那些人能应付?”段晗点头:“可以的,你们按我说的去做便是。”
次日,本该顾泠休沐,谁知西域使节觐见,段晗说怕他思乡,非要拉着他一起,什么烂借口。他昏昏沉沉地站在段晗身边,耳观鼻,鼻观口,看着看着就陷入了呆滞。
段晗见那使者一直像有眼病一样眯着眼睛偷偷打量顾泠,心里万分的不爽。
歌舞毕,使节向皇帝和段砺敬酒。皇帝笑呵呵地应了:“我大宸与西域以昆仑山为界,向来和乐融洽,我也敬使节一杯,祝两邦世代和平繁盛。”
饮毕皇帝问道:“往年都是嵐安王子过来,今年未见还真是颇为遗憾。”使者行礼回:“近日王子身体抱恙,恐过了病气给陛下,国王就派我来朝见陛下。”
“王子身体可有大碍?”“劳陛下挂心,王子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段砺也笑道:“我也觉得颇为遗憾,嵐安王子的风姿不知让我大宸多少皇子自惭形秽啊。”
段晗好奇地小声问顾泠:“你们这嵐安长公主真有段砺说得这般风姿出众?”顾泠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我们王子貌若潘安,丰神俊朗,郎朗如日月之入怀,颓唐如玉山之将倾。”
段晗见鬼了一般地看着他。
宴饮中途休息,顾泠偷偷溜出去,思忖顾昌为何非在宫里约他。不一会,西域使者鬼鬼祟祟地钻了进来。
“我的小祖宗啊,要不是您今天挂了陛下给您的玉佩,老奴都认不出您来,今日不约您出来,不知何日再能见到您啊。您这五年每年来京城一次都不回楼兰,陛下天天跟我们念叨,怕是连西域话都忘了如何讲喽。”
顾泠环顾四周冲他嘘了一声:“我这是习惯了。你跟他说我现在这个事情办妥了我就回西域。也不知他瞎担心些什么。”他从怀中掏出漆梧给的三支翎羽,“这羽毛给我兄长,就当是我赔罪了。”
突然,顾泠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脚踏在叶子上的声音。她连忙道:“行了,跟他说这个任务完了我就回楼兰,让他别担心啊。”
说罢便赶紧从竹林的另一边遛回了殿内。看到段晗还在原位饮茶,他心里松了口气。“这酒宴真是无趣,我还得站着,也是累得很。”
段晗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跟他开玩笑,神情晦涩地说了句:“对不住,我不知你这样娇贵。”听得顾泠一口气梗到嗓子眼。
晚宴终于结束了,顾泠和段晗一起回到乾辉宫。“端午节的清剿有些事宜还需要与你商议一下。”
顾泠没好气地说道。段晗闻言回神:“我觉得你和映辰的工作应该换一下。”
顾泠皱眉不解道:“为何?”段晗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想法:“我自有考虑。”
顾泠噎了一下,垂下眼睫道:“我明日去与映辰调职。”说完转身往偏殿厢房走去。
段晗无奈地摇摇头,也回到了自己的寝殿。白日里他注意到顾泠和那西域使者都不在殿中,先前见那使者贼眉鼠眼地盯着顾泠看,便着急地去寻他,没想倒听见了一番主仆情深的对话。
他叹了口气,但多思也无益,还不如干干别的事。他看到了案头那本前几日送来的斩妖录,想起还未仔细研究过,不禁翻开端详起来。
这册子是以斩妖时间排序的,最近的排在最前面。“西荒凫傒为轩辕琦所杀。西荒朱厌为顾岑所杀……”
段晗自言自语道:“与我同岁的庶族旁系被发去四荒了啊,看来这些年遗族情势确实紧迫。”
突然段晗翻页的手顿住了,最后一行的“顾泠”两个字直直刺入他的视线。他翻过页来,“东荒蜚兽为顾泠所杀,东荒蛊雕、鸣蛇、诸怀为顾泠所杀……”
段晗觉得额头有些疼,东荒是什么鬼地方他可是深有体会。
戮妄海东侧尚未开蒙的广袤荒野,充斥着流溢四散的混沌之气,妖魔幽畜常年聚集,白日暴晒酷热,夜间则森冷苦寒,没有太过猖狂的妖孽连遗族都不会涉足。
从斩妖录上的时间上来看顾泠五年大部分时间都在东荒,杀了大大小小近五十只妖怪。段晗把那本满篇顾泠的册子合上,揉了揉眉心。多好啊,越发能耐了。
风映辰早上一出门就看见段晗黑着一张脸站在客栈门口,手中的扇子一会换到左手,一会焦躁地换到右手,一副被触了逆鳞的可怖神态。
他把他拉到早点摊后面的窄巷里:“你怎么过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如此着急。”
段晗没什么好脸色:“昆仑顾氏那些长老想要做什么?把阿泠发配到东荒去,那是人待的地方么?他从小锦衣玉食,最是娇气,哪受得了那种罪,那时候刚十五岁,究竟是怎么招惹到了他们……”
风映辰感觉自己鬓间滑下一滴冷汗,他急忙按住段晗的肩膀笑道:“你在说什么呢,你冷静点。”
段晗冷笑一声:“五年在四荒杀了四十七只妖兽,你也算是她表哥,难道都不心疼的么,顾亭鹤他们作的是什么妖?”
风映辰忙道:“你等等,先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两人到庆云楼找了个极隐秘的包厢,段晗抖开扇子急躁地扇着:“怪不得我那天看见他手上都是伤痕。阿泠是嫡系弟子,顾亭鹤一向宠溺宽容他,不会无缘无故这样惩罚,一定是有人陷害。阿泠一向不屑与人争,只和轩辕墨那小子不对付。按理说轩辕墨也不至于能左右昆仑顾氏的决定……难道是顾槿?她是顾亭鹤女儿,又一向看不惯阿泠懒散。”
“停停停,”风映辰难得地浮上一丝笑意,“你脑中的戏也太多了,你想的那些统统不靠谱。”
段晗口干舌燥地喝了口水等他说明原委。“阿泠是自己请愿去东荒剿灭那些为乱妖兽的。”
段晗手中转着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他脑子被驴踢了?”
风映辰扶额:“具体原因我也不知晓,他未对我们解释过半句。当时长老们和我们都反对,但是不知怎的,他最后说服了顾亭鹤他们,自己和那些庶族弟子一起连夜赶到了东荒。”
段晗眼中的焦急与气愤逐渐转为了迷茫,他皱着眉回道:“他不是行事冲动的人。一定是当时骤遭变故。真是巧了,我娘那年出事,难道西域那年也出了什么事?”
风映辰安抚他:“好像也没听说有什么大变故,其中原委我们也怎么问都问不出,你可以亲自去问他。现在人都好好的,还能坐在一起插科打诨,不就挺好的么。”
段晗拍了一下桌子:“那以前受的委屈就不作数了么。”风映辰是真没辙了,他哭笑不得地说:“他今日休沐估计和阿月一起呢,你自己去问他,我掺和不了你们的事。”
这厢,顾泠也是一腔不痛快:“你说说,什么人这是,什么叫我不知你竟这样娇贵。阴阳怪气,还让我和映辰换职。”
连山月连忙给他扇风,有些幸灾乐祸:“哎呀,他以前心里难受就爱呛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总怼轩辕墨,如今轮到你我们可是有热闹看了。”
顾泠咬了一口手中的酥皮点心:“我招他惹他了。”连山月笑着倚在美人靠上:“表哥此番也算是苦尽甘来了,之前受了那么多苦你多体谅体谅他。”
顾泠忧心忡忡地摇头:“什么苦尽甘来,你以为遗族为什么要帮段晗?无非是想借他更方便地控制人间。事成之后,段晗会一次又一次受到遗族指令掣肘,甚至会成为遗族在人间的傀儡。在段晗和我哥之前,人间君王可是没有遗族血统的,西域君主和大宸君主从此以后都会是遗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连山月疑惑道:“遗族不是因为这几年混沌之气蔓延过快,需要些在人间行走的方便么。”
顾泠摇摇头:“没这么简单,人间君王是遗族,那么君王的家族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人间事务。遗族中至少有一支在暗中筹谋些什么禁忌之事,而且这事多与霜姨入宫发现的秘密息息相关,如今霜姨去世就落到了段晗头上。”
连山月用手敲着桌子:“听你这么一说幸亏当年祭渊堂打算武力召回表哥,让他去东荒清剿妖兽的时候,你撒泼打滚地求情替他去了,要不真是有些后怕。”
顾泠沉沉地叹了口气:“可是我也只拦得住五年啊。”突然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说话声。连山月低声道:“风映辰回来了。”
他起身去开门,不仅风映辰站在外面,段晗也斜斜倚在墙上,手里一把扇子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顾泠从那凉飕飕的目光里看出了老大的不痛快,真是莫名其妙。
突然,他猛地一惊,刚才的话不会被他听去了吧。
①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登池上楼王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