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北城,某茶 ...
-
北城,某茶楼。
“演的真不错,你看你还是很有胆量的嘛。”颜肖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约定的价格,自己去换,用闵一环的名字。”
他握着他的手,银票悄悄递到那人手上。
“是……是……”那人颤抖着拿过银票,激动的都快逼出泪来,“谢谢!谢谢贵人!”
“另外书社我也替你商量好了,只要你愿意,他们随时欢迎你回去。”颜肖欢回椅子上,低头用筷子搅动着茶碗,水面光影荡漾,“放心,阮青他不会怀疑你的,那说辞我自己想着都天衣无缝,阮大才子你看他像是那么聪明的人吗?别怕别怕。”
他安慰着面前颤巍的人,忍不住笑了笑,当初只是随便挑了个人,帮自己给阮青下套,没想到身份背景那么合适,理由都那么好编,一个渴望飞出屋檐的才子,为了自由与奸人合作,最后愧于良知,向别人坦白一切,两人一起讨伐奸贼。
完美啊,除了自己是奸人之外。
萧笑说的那些当然是他编的,除了他真的有个三品官的叔叔,他本人当然也不会傻到要离开他叔叔,他只是想赚钱而已,钱是所有人都喜欢的东西嘛。
至于他和那书社,那倒也是真的,只是萧笑这个人本身写的文章真的不咋地,那书社还特别有风骨,三品官都发话了,愣是不肯收。他当初找到萧笑就是以这个做的担保,帮他签回那个书社,萧笑看中这点,再加上那么多钱,立马就答应了。
至于他叔叔,自己本来就认识,没什么大不了的。
颜肖欢淡淡地笑着,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他故意把那么简单的事情弄的那么复杂,只是想试探试探阮青,他要确定阮青就是林泽银,这样他就有了一座桥,他就能见到燕王。
他一定要见到燕王,当他和燕王搭上了线,他就能做很多事。
他现在的处境非常怪异,明明有很多事都能证明燕王不简单,可仔细去想,这些也仅仅是他的猜测,不能断定燕王真的是藏在水下的那个人。
水下的那股势力,与他没有任何接触,而现在他就站在水边,怪物已经注视着他,他却连怪物都影子都没看见。
燕王要么真的干净得像一面镜子,要么是他城府太深。
他本来是想这么刺激一下阮青之后,他应该就会有些敏感,开始明白有人在整他,就会找回来。他俩就能真正意义上的认识。
只是阮青那做法实在看的人哭笑不得,偏偏还特别有理,他还找不到理由去挑刺,没错啊,有困难去报官,不然还能怎么做。
自己也是很傻,那点义气去争它什么啊,阮青想做个道德标兵就让他在那儿做嘛,反正他也不会有什么实际行动,自己还去和他争辩,那么愚蠢的方法。
这也能算他聪明吧,弄了一圈,自己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越想越变扭,一口气喝尽了碗中的茶水。
“好了,后会有期。”颜肖欢站起来,往外走去,“不过我想你也不太想见到我。”
“三弟,你看这唐姬舞的好不好看啊?”
男子坐在主位,头上带着青绿冠帽,镶着宝石,衣服也是绫罗绸缎,绣着祥云花纹,慵懒地撑着自己的头,满意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唐姬笑盈盈地旋转,轻盈的水袖在空中飘舞,清幽的香味拂过鼻尖,陆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很好很好,恭喜皇兄。”陆景嘴中说着奉承的话,目光倒是一点也没离开桌子上摆着的食物,捏起杨梅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他也没便宜身后的门客,倒了几粒梅子到他手上。
阮青自然是不客气,吃完了就找燕王要,于是燕王席位上两个人倒是吃的很欢。
席上的主人倒是没有在意,或者说轻蔑地忽视了过去。
这是他大哥,封号襄王。
也是许多人默认的太子,不过前提是需要皇上去死。
陆景微微眯着眼睛,目光晃荡,没有焦点,看着金碧辉煌的宅邸。
“今日小九儿生日,大家敬他一杯。”
襄王忽然站了起来,手举瓷杯,率先喝了下去。
宾客之间也哗啦一下都站了起来,都是恭维的话,侧坐的小九儿倒是不好意思了,拘谨地站起来,又不知道做什么,只能慌乱地朝着所有人拜了拜,小孩的脸红的跟苹果一样。
陆景敬完酒,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还偷偷像那小孩打了个招呼,小孩不知怎么的也看见了,愣了一会,飞快地摆过头。
陆景心里暗暗发笑,真是被保护地好好的啊。
“你认识那小孩吗?”陆景回过头小声地对他阮青说,嘿嘿地笑了几声,阮青摇摇头,燕王笑的更奸诈了,“回去跟你说,恩恩怨怨啊。”
阮青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也不等他倒给自己了,伸出手直接往果盆里抓了一把梅子。
两人看起来对如何应付这种外交场合轻车熟路,完全不管外头的人在慷慨陈词些什么,食物才是这种场合中最有价值的东西,等外交会开完了,两人也差不多吃饱了。
“吃饱了,撤。”陆景眯起眼睛,双手撑在身后,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眼看着差不多散场了,他就拉着阮青,自己走到这位大哥面前,笑容满面地拜了拜,“多谢皇兄款待,小弟不胜感激。”
他还没等襄王说话,又立即跑到那小孩面前,弯下身拍了拍那孩子的头,递了个红包给他,笑眯眯地说:“小九儿又长大一岁啦,这个收好,不要给你表哥,他不会还给你的。”
“好啦,走了。”他笑呵呵地站起来,轻飘飘地飘了出去,脸上那笑容,像八百年没见过太阳了一样。
阮青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向襄王拜了拜,然后飞快地追了出去。
襄王默默地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眉头皱在了一起。
唐姬站在他身后,目光平静,轻轻地替他翻好了领子。
燕王府。
“我跟你说啊,那小九儿可不是一般人,身世复杂的去了,”陆景忍住笑,努力让自己讲话能讲清楚,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弯在椅子上。
阮青无语地看着他,“怎么?圣上老当益壮,喜得贵子?”
“不不不,父皇没那么厉害,更好玩,”陆景憋住笑,好不容易使自己平静下来,“大约是五年前吧,驹乡叛乱,正是皇兄去平的乱,那时候皇兄也是年轻气盛,班师回朝时,擒了驹乡的一个女人,带了回去。”
“所以说小九儿是……的儿子?”阮青艰涩地问道,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
“诶,慢慢听我说,别插嘴,”燕王慢条斯理地抚弄着自己的毛笔,还装腔作势地在空中虚晃了两下,“好玩的就在这女人身上,据说皇兄带她去拜见祁元姨母时,姨母看见那女人就跟见了鬼一样,当场就晕了过去,这事还惊动了父皇,父皇好说歹说地才让姨母说出事情的缘由。原来这女人是姨母胞妹的女儿,而姨母的胞妹早被她亲手搞死了,那小孩也早被淹死在水井里,怎么可能长大成人,所以姨母就觉得是胞妹来寻仇了,那段时间神神叨叨的,每次去请早安时都让我愁死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多像个杀人犯在清点自己杀过的人。”阮青冷冷的说。
“没办法,见多了,”陆景一副无赖的样子,“后来小九就出生了,皇兄坚持说是那女人来时就已经怀了身孕,说小九只是他表弟,因为没有父亲,小九也就一直没有起个正式的名字,一直小九小九喊到大,那女人在生了小九后没多少天就死掉了,至于怎么死的,就用皇兄的说法,染病去世的吧。”
“这小孩不是很可怜,哪边都不认他。”阮青听完,默默地说。
“哪里可怜了,被皇兄泡在蜜罐子里,幸福的要死,”陆景玩着笔,“羡慕都来不及。”
“可是以后呢,襄王不可能保他一辈子吧。”
“你管他呢,你又不是他爹。”陆景嗤笑到,把笔甩回了筒子里。
“好啦,干活去,要不你当我儿子,我一定好好保着你。”陆景朝他眨眨眼睛,“考不考虑一下?”
“不考虑。”
“哎呀呀,装满了诶,这半天都还没过呢……”
颜肖欢提着水桶,擦了一把头上的细汗,其实不是打水累的,纯粹是今天太阳太烈了,闷了半个月的太阳好像耐不住寂寞,一定要乘今天把剩下的光热发散出来。
他靠着水缸坐下,阳光穿过树叉,撒在他身上,他手指慢慢敲着水桶,无奈地笑笑,这翠平怎么想到这么诡异的惩罚的,还是这很平常,只是自己从来不知道?
翠平罚他去打水,听到这句话时他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说每天丑时就得把水装满,至于没装满会怎么样也没说,于是他就慢悠悠地去倒水,消磨时光。他在想要不要把缸里的水倒出来,再打一遍。
他真的是很闲,昨晚他把给那郡主的信送出去了,而最近实在是太安静了,所有事一如既往的有条不絮,安稳的让他有些不舒服。
明明自己已经进来了一个局里,却对局中一切一无所知,前路一片迷雾,他只能一点一点地去摸索。
他叹了口气,扬扬手,把桶子扔到缸里,舒展舒展了身体,往街外走去。
今天天气很好,很多人都上了街,叫卖声络绎不绝,倒是冲淡了秋天萧瑟的味道。
他一步一晃地走在路上,低着头,阳光打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温柔的笑了笑,看着面前金灿灿的道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好的天气就是能带给人很好的心情,也好把自己这阴冷发霉的身体晒晒。
他把自己身上带着的佩饰整理好,纯白的玉环在阳光下晕出温和的光。
他哼着歌儿,漫步在街道上。
“嘿嘿,这个买给小妹,她肯定喜欢。”远处一个壮汉轻轻地捻起一个簪子,粗壮的手指和那个小巧的簪子极不相称。
那男人付了钱,宝贝地放在袋子里,还时不时摸一摸袋子,生怕它掉了。
那人朝颜肖欢走来,两人擦肩而过。
颜肖欢察觉到自己手中的东西,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他继续晃悠晃悠地走着,绕了一圈,才往回走去。
“酉时三刻,吟风茶楼。”
颜肖欢靠在桌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张纸条,转而扔在火炉上,纸条一阵飞舞,消逝在空中。
他摘下自己的玉佩,放在手上把玩。终于有人耐不住寂寞,想放出一些火了,他咧嘴笑了笑,一只手撑着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温润的玉像流动的水,随着手指的摆动忽明忽暗。
他想起给他纸条的那个人,最近做这行的怎么越来越贴近生活了,以前好歹带个斗笠蒙个面罩什么的,现在完全就是打零工一样,背景身份完美得天衣无缝。
社会在进步啊,他只能默默感慨一句。
“哥哥,你在吗?”
他听见有人在外面敲他的门,手指一握,把玉佩收了起来,捏起声音,轻声说到,“在,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杏儿站在门外,那个小孩眨着澄澈的眼睛,目光有些胆怯,却又鼓起勇气,与颜肖欢对视。
“怎么了?”颜肖欢站起来,把门关上,引着他在椅子上坐下,那小孩很紧张,手用力抓着椅子边缘,坐的笔直笔直,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紧张什么,有什么事情?”颜肖欢的声音带着他刻意伪装的疲倦,偷偷观察着这个孩子,小孩子的眼睛黑黑的,或许是过早落入风尘,那双眼睛好像被一团一团黑雾覆盖,盔甲一样保护着主人。
可小孩毕竟只是个小孩,纠结的表情始终是压不住,他的手指甲狠狠地扣进了椅子里,努力转移着自己的紧张。
“没事,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颜肖欢坐在他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背,“我会帮你保密的。”
他还是挺喜欢这个孩子的,乖乖的,胆子又小,做事只是犟着一股气,等大些了,早些让他出去也行。
“闵一环,我要你做一件事。”
小孩沉默了很久,终于一字一句地用力说了出来。
他忽然扫了一眼小孩,微微弯起眼睛,那目光寒冷地让人不寒而颤。
小孩害怕地颤抖,用力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最终还是勇敢地对视着他,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坚毅。
颜肖欢忽然绽放出一个笑容,走到小孩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眼睛清澈透明。
“你个傻孩子,怕什么呢,我会吃了你么?”他温和地笑着,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什么事情,说吧。”
杏儿完全接受不了他这副百变的模样,依旧战战兢兢地看着他,颜肖欢倒也不催他,等着他说话。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要你去保护一个人,他叫裴云川。”
小孩低着头,小声地说。
“你知道他是谁么?”颜肖欢揽起小孩的头发,玩笑般问到。
“知道,不要问那么多,你不必去贴身保护他,小心跟着就好,护送他到了京城,就算结束。有人会在队伍里和你接头,青色衣服,我知道有很多朋友,只要让他顺利到达京城就行。”
“我有什么好处呢?”颜肖欢一直咧着嘴,好玩似的编着小孩的头发,目光却好像完全不在他身上,一直望着远处。
他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那个人叫阮青,或者是林泽银。
他马上就能看清那个人了,水中的怪物终于探出了水面,谨慎地观察着他,两人的视线终于对在了一起。
杏儿默默地从手中拿出一个令牌,放到他的手上。
“他们现在在北岭驿站,你若现在出发,晚上就能遇见。”
小孩低着头,用力咬着嘴唇,吃到了血的味道。
他要是现在不去,他还要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来那人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颜肖欢低头看着那个牌子,在手上摆弄了一会,笑了笑。
“好的,我答应了。”
杏儿站起身,站在门前,手抚在门上,就要推开门。
“杏儿啊,你既然知道我那么厉害了,要是有什么不敢说的,都可以跟我说啊。”颜肖欢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杏儿愣在原地,推门的手也愣在那里。
他轻声笑着,弯起眼睛,“我会保护你的。”
杏儿全身忽然抖了起来,如果颜肖欢能站在他面前,就能看见他的眼眶都红了,眼泪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他狼狈地推开门,逃一样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