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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在烈酒与辛 ...

  •   在烈酒与辛辣的双重侵袭下,陈玘的鼻尖微微有些泛红,额角三三两两聚着的汗珠终是顺着脸颊缓缓淌了下来。鬓角浸湿了。
      亦如多年前征战球场的少年,反手一抹,皱了皱鼻子。微醺。
      右手食指贴着玻璃杯口来回摩擦着,左手无意识地抚弄着薄唇,透过火锅轻轻袅袅的热气,灯火间一片觥筹交错。
      周围男的女的,笑的闹的,都是同邱贻可一样的川音。火辣中带着甜软。陈玘眯了眯眼,莫名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适,像是回到了国家队训练的日子。

      那时候日复一日昏天黑地的训练,像是要把人蒸发成咸咸的空气才肯罢休。训练结束,力气也就耗尽了,不管是已经功成名就的主力,还是初露锋芒的小队员,都一解散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疲软到不想开口。躁动了一天的球场就这样沉寂下来,静静地,静静地,只能听见彼此强而有力的呼吸与心跳。新伤旧疾夹杂着肌肉的酸痛,如猛兽一般撞击着覆着湿透汗衫的□□……但是整个人却有一种被填得满满当当的满足。
      一直到若干年后的今天,陈玘仍会偶尔怀念那些汗流浃背的日夜。呵,受虐狂魔。

      陈玘敛眸饮尽了杯底的酒。成都的火锅确有让人热血沸腾的魔力,五脏六腑都通了气,少年又回来了。

      邱贻可看着对面有些醉眼迷离的陈玘抿了抿唇上未干的酒渍,暗想陈玘确是圆润了。
      但是。
      白白净净的圆脸上,剑眉星目依然,还是那个很好很好的陈小杀呀。

      小小的火锅店里蒸腾着呛人的雾气,偶尔店门被推开,向来虚张声势的雾气便毫无抵抗地溃散开去,接踵而至的是屋外春夜的寒意。
      陈玘的眼角,无来由地沁出一滴泪来。兴许是空气中辛辣的刺激,兴许是盯着对面的人太久,眼睛酸痛。
      很多事从来都是这样模棱两可,不可言明的。
      比如为什么他陈玘突然孤身一人来了成都,只为找邱贻可吃顿火锅。
      陈玘看着锅里那块顶着辣椒皮翻滚的牛肚想了很久,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熟了就该吃掉它。想来就来了。
      来成都找邱贻可吃火锅其实不算是放飞自我的随心所欲,算起来应该是兑现了一个多年的约定。只是真的太久了,久到曾经的少年郎也已为人夫为人父了。

      2014年退役那天,陈玘参加完告别仪式,出了汗的身上有些粘腻。最后一场战役悄然落幕。
      回宿舍冲了个凉水澡后,陈玘坐在床沿放空许久,心里乱麻一团。决定四处逛逛散散心的他,又不由自主地走到了训练场的门口。到此为止的人生都在此挥霍,陈玘看着玻璃门上反射的人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都结束了。
      拿得起,放得下。陈玘不明意味地勾了勾嘴角,推门而入。
      今天一队二队都放了假,偌大的训练场空无人影,倍显寂寥。
      远远的乒乓桌旁仿佛有什么东西,扁扁得塌在一边。陈玘一步一步向前,轮廓一点点清晰。是个包。
      包的旁边,是平躺在地上的邱贻可。亦如过往苦练后休憩的模样。陈玘的眼眶莫名有些酸痛,眼前的轮廓有一点点模糊下去。
      “阿平。”邱贻可一面坐起身来打招呼,一面整理有些松散的鞋带。
      “阿……平……”邱贻可不见陈玘回话,便回头看他。他看到陈玘僵硬地立在那里,紧紧抠着衣角的指节泛着鱼肚白。头微微垂着,眼眶红红的,睫毛上坠着欲落未落的小水珠。
      这人怎么这样好看。邱贻可坐在地上望着他,时间停住了。
      大概是风拨动了时针,齿轮又转了起来。邱贻可醒了醒神,转身将手伸进包里捣鼓了半天,掏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巾。他把纸巾放在大腿上压了压,左手撑地站了起来。
      “我说阿平你哭啥子嘛。”邱贻可跨过挡板,随手将纸巾递给陈玘。
      陈玘皱着鼻子,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纸巾,往脸上随意一抹。心里百般嫌弃。
      “谁,谁哭了。我,我是,是热了。出汗呢。”
      一着急就变成了小结巴。这样的陈玘,邱贻可在熟悉不过,百看不厌,可爱。若是平时,邱贻可必要“玘哥玘哥”得逗他,但今天,邱贻可不想戳穿。那种酸酸涩涩的感觉粘粘腻腻地糊在心头,他又何尝不明白。
      有纸屑黏在了眼角,陈玘很不舒服地使劲用手背抹了两下,没弄掉。他有些恼火地眨眨眼,暗自埋怨邱贻可这个大老粗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劣质餐巾纸。
      邱贻可忽然凑了过来,帮他捻去了眼角的纸屑。陈玘没有闪躲,没有皱眉,甚至都没有眨眼。一切行云流水,仿佛理应如此。陈玘突然意识到,面对邱贻可,自己身上的每寸神经都放松到零。或许有一天邱贻可正面捅了他一刀,他也只会后知后觉地问,邱贻可你丫捅老子干嘛。
      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陈玘晃晃脑袋,眉眼又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又哭又笑……瓜娃子。”邱贻可也被弄了个没脾气,嘟囔着扬起了嘴角。
      “你啥时候走?”
      “我……我后天下午……回家。”陈玘脑袋还有些懵。“你呢?”
      “我明天一早就走。”
      “哦……”陈玘不知道该接些什么。
      体育馆里少了人气,确是太静了。
      邱贻可挠挠脑袋,有些懊恼提起了不可延续的话题。以前那些总也说不完的话,都哽在了喉头。那些来不及说的话和说不出口的话,终于都变成了不必话下。
      “玘哥你以后要是想邱哥了,就来四川,邱哥带你吃火锅哈。”
      “……好。”
      “那我们约好了,你一定要来哈。”
      “……好。”
      邱贻可摸了摸鼻子,拎起地上软趴趴的包甩到肩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阿平,我走了。”
      “……好。”
      邱贻可一路出了体育馆,眼前的雾气越来越重。没有回头。
      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陈玘静静地站了会儿,默默跨过挡板,在刚才邱贻可躺过的地方,躺了下去。
      一滴,两滴,三滴……鬓角被浸润得不堪重负。
      擦眼泪的人已经走了,那些没有被青春蒸发的躁动,终于尘埃落地。

      邱贻可走的早上,陈玘沉沉地睡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艳阳高照的正午了。
      陈玘肌肉条件反射,猛地从床上坐起,忽地又想起,啊,退役了。
      他揉了揉蓬乱地头发,从枕下摸出手机,给飞机上那只关了机的手机发了条信息,然后又丢到一边。随手抄起一件衣服套在身上,就爬起来晃晃悠悠去刷牙了。
      一路顺风。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2002年冬。
      国乒体育馆里流动着与室外截然不同的燥热。球台前是飞舞的汗水,鼻腔里是咸咸的气息。
      白汗衫少年掀起球衣抹了一把前额的汗,眉眼皱成一团。他的左颊上还有浅红的印子,是被对面最后一记来球弹起撞上的。
      哦,他还输了。
      不开心,很不开心。
      日你仙人板板。
      “嘿,你球不错。”橙色汗衫的少年递过一瓶水来。
      白汗衫少年的眉眼又化开了,拧开递来的水“咕咚咕咚”仰头就灌。得到滋润的身体,自在地舒展着每一个细胞。
      他是今年才选进国家二队,对面一队师兄的夸奖让年轻气盛的骄傲得到了安抚。虽然前一秒他还把对面那张好看又欠揍的脸,在心中蹂躏了千万遍。
      “我叫陈玘。南通的。”
      “我叫邱贻可……成都的……”白汗衫少年看着对面那双睁得圆圆的漂亮眼睛,有些鬼迷心窍地又顺口接了一句,“以后来成都我请你吃火锅哈。”
      说完又有些懊恼。真突兀。
      “好呀。”
      对面那双透亮的眼睛好像毫不在意地眨巴了两下。
      远处教练吹了集合的哨。
      “那我们说好啦。”陈玘甩下了擦汗的毛巾,扭头就向集合处跑去。
      “好。”

      热气融融的火锅店里,陈玘一筷子夹起锅里开回翻滚的牛肚,往大麦茶杯里涮了涮,去去辣油。暗自忖度着下次还是该点个微辣的锅。

      下次又是几个十五年呢。
      人生还有几个十五年呢。
      陈玘微微叹了口气。
      都不很重要了。
      至少这十五年的句号,算是画上了不是吗。
      迟些总比没有强。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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