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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24)特别篇:锄妖记(31)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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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硕士:
让一个敲了十几年键盘的人提笔写信,我始终认为您这一要求十分无礼,执行起来十分别扭,十分影响我说话的兴致,因此就不写什么展信安好之类言不由衷的废话了。不许挑剔我字儿,你自作自受。
今天我见到了那位高连长,他跟你们家袁中队一如传言(谁传的谁自己清楚),碰面儿就至少得有一个人脸是黑的。至于传说中的王晚女士,我几乎已经忘了跟她曾有一面之缘——小狐狸家长会上那个年轻的“王老师”!她穿职业装精神饱满妆容整洁,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说话和和气气,这是我的全部印象。今天被绿军装们围成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叫“嫂子”的那个姑娘,素面朝天,不怎么说话,一笑俩酒窝。怎么形容呢……看她的笑容,你简直愿意相信今年冬天的平均气温能升上去那么二三摄氏度。所以,我差点儿没认出她来。
回想一下,三四年前素不相识,如今却要称为熟人的,数数竟然不是两三个。究竟有多少人同我互相遗忘?怕是笔糊涂账,硬算脑子一准儿当机,还是不庸人自扰啦。
他们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我见过最热血沸腾又最欢脱不经的结婚宣誓(惭愧,其实我亲历别人的婚仪至今不过两次,但我仍然有权利这么说,我坚持)。许三多喝了很多酒,你想象不出他究竟喝了多少。有点儿说不上来他那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反正背他回去的齐桓情绪比较一般。
杨雨也喝了很多酒。我在现场的一片嘈杂中听到她因为神智不清而异常亢奋的喊声,直到我手机没电。她很高兴,她终于靠自己告别了待业流窜青年的消极生活。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碰到第二个柳苏苏了——祝她好运。
另一个喝惨的人叫马小帅,我写信的这会儿他就趴在三米之内,歪着他的娃娃脸,已经只会傻笑。
哦对了,不劳提醒,我知道你没来。
信纸已满,目测应该达到了高考作文的字数要求。那么,就到这儿?小狐狸叫我了。
不能错过末班车,我得走了。晚安。
袁微于不明液体手雷残骸屯集处
吴哲满意地把信叠好,塞回那个牛皮纸的素信封。睡对面下铺同样穿绿皮的哥们对他挤眉弄眼:“女朋友?都这年代了你们还写信,够浪漫的。”
“呵呵,还行。”本信件差不多拆封于过期俩月又十八天以后,吴哲一看邮戳顿时心虚。
“要不怎么说读书人花样多……哎,你们俩几年啦?”那哥们一边叠被子一边笑一边顺口就问他。
吴哲有点疑惑,他以及这只信封到底谁看起来有那么历史悠久?
“这大老远的火车,你俩要是几个月那种,犯不着。”绿皮哥们见怪不怪的好心提醒他,“见着面儿别把人惹毛了,都不容易。”
吴哲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之前在车窗里就看到沿道亮起一排路灯,刚接触到车外的空气时,身体有点意外地打了个激灵。
江浙地区的气温在北方人看来几乎算没有冬天,然而,只看气温表上的数字判断该穿什么是南北人士时常共犯的低级错误——万幸死老A们基本例外。
大约因为湿,南方城市路灯的光透着点儿迷离,吴哲一边走一边看着自己的深呼吸在柔黄的光晕里变成一团团形态不均的固体,心里挺乐呵:被彻底改造成北方人中的异数,至少到了南方能比一般的北方人扛冻……
才乐观着,他便注意到不知道第几根路灯杆儿底下的那一团人影——柔黄光晕下,她把下颚微微缩在薄棉衣的宽领子里,搓着双手,那只软鼓鼓的双肩帆布包同略弓起的后背几乎严丝合缝——这位显然就属于“一般的”北方人,已经让南方透骨又神出鬼没的寒湿折腾得措手不及。
吴哲敏捷地穿过人群凑上去。因为对方蜷缩得有点厉害,他几乎需要弯腰低头,也只能看见她额前那一头被兔毛帽沿压住的乌鸦鸦的碎发。
“你站多久了?把自己冷成这样?”吴哲觉得这时候任何提问都有必要小心翼翼。
袁微抬起头,伸开一只手心直接推到了他脑门上。吴哲的热脑门儿上丝儿地一阵冰凉。
“你们家袁大狼又没给我打抗冻蛋白……”她有点埋怨地开着玩笑。
皮肤白的人有俩品种。一种天生就白而且透明,类似生活在寒带的白人,短处是遇冷遇热整张脸都泛起红血丝。袁微是另一种。至少吴哲以前从没觉得她白——当然也不是黑更不是肤色不均,他印象里的袁小妖是个眉目纤秀肤色自然的女孩儿。但是眼下,她冻得红通通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却透出种别样的白净。这白净均匀细致地一直延展到鼻尖上,是带光泽的,搞得吴大硕士忽然脑子跑火车想起高中语文课本里的句子。跟着又蹿到了那些酸倒三十二颗牙的偶像剧,照人家那定律,一般像这种情况,这会儿应该先把自己脑门儿上那尊神请下来,然后顺便给它来个手动发热。
袁微哪料到他能在这天气悠哉游哉地意识流,缩回了手开始翻腾她的包:“看样子您是真不冷……那你饿吗?”
没承望自己脑门儿也冷不丁挨了一下。不是用巴掌推的。
嘴唇的干燥和呼吸喷薄出的一点湿热让她感到一阵寒颤由额头而起,沿着脊梁骨蔓延下去,然后一下儿分散到了全身,跟着每个毛孔开始既生动又具体地起粟。
袁微很不浪漫地想:就这样儿中弹了?真不美好。
的确很不美好。这会儿少校同志深深觉得,眼前这姑娘抖抖嗦嗦的小样儿,完全可以拉到儿童话剧院演卖火柴的小女孩。
“袁小妖……你是二十四岁么?”看她这点出息,吴哲哭笑不得外加有点沮丧。
“啊?”袁微也不知道是没听清楚还是没反应过来。
吴哲从自己简便行李里扒拉出一件外套递给她:“二十四岁的人通常知道对大自然适当服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