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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因为晋江不让我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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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谁就是谁的地狱
关于那天后来具体发生了啥,每个人一回忆起来都有点儿风中凌乱。
吴哲第一句话是说:“我时间快到了……”让袁微一愣。
接下来一句说:“今天你能看顾她一下吗?”袁微不禁又一愣,伴随前面一愣而起的那种奇特情绪戛然消逝。
已经没时间继续愣下去,对面有双眼睛等着她。
而她望着那双眼睛的时候,瞬间只想跟他掐一架。
他怎么就会这样、怎么就能这样地开门见山?怎么就能开门见山得这样心安理得?
人心情不咋地的时候,往往很容易让无名火烧起来,而且你越加以克制,那火气还就越蹭蹭往上蹿腾。
袁微深呼吸进好几大口初秋干燥的空气,还是觉得特压抑。打看到他的时候儿她就满脑子全自动开挂盘点出对方数条罪状来,偏还得拼命按捺着自己不开炮:从父母身边走丢的是他们家孩子,现在还当着孩子的面儿,就能如此坦然地说当天晚上要把她扔给一个——几乎是陌生人?吴哲你可真成啊!亏你还是个兵,还是个少校,还是一特种!还受过高等教育!你还有点责任心没有?你还有点警惕性没有?你TM还有脑子没有?
别看心里头那大炮弹小炮弹铺天盖地够打光他一个整编师的,甫一张口却是鬼使神差地问了句:“那……晚饭,我带她回家吃可以吗?”正是传说中的声如蚊蚋轻言细语。袁微说完,恨得都想扇自己一耳光:看你这点儿出息,袁小妖你丫的就是一窝囊废!
不行,就这么败下阵来她下半辈子别做人了。
袁微挺费劲儿维持住眼下这个礼貌性的笑容,脑子便一刻不停飞快地转,“这儿附近能吃饭的地方不怎么卫生……去我家,我是说老房子那儿的话,顺路还能走一趟农贸市场,或者上超市也挺方便的。”
确确实实不是她乐意找麻烦。领一个同你没有直接血缘或法律关系的未成年儿童吃饭,是怎样的草木皆兵,怎样的危机四伏,不自己真刀真枪来一回,你智商是两个一百八也体会不了。这些破事儿,她觉得吴哲不会明白。
她所知道的却是亲历换来的经验。一年前圆圆已经开始蹿个儿,且精力有点过剩,要保证他能继续那么蹦跶下去而不闹一次肚子是种对体力和智力的双重考验——从路边摊算起,一条大街通南北,放眼能看见的都是不安定因素。这一年亲手处置小狐狸的吃饭问题,让袁微有了深刻体会,什么艰苦奋斗自力更生,什么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国家大力提倡的那些优良作风传统美德,到了全是让国家逼出来的。
好么!又来了……怎么一碰上这人她的脑子就开始跑火车?得,趁着还没跑爪哇国去,赶紧叫回来吧……
袁小妖嘴角硬抿了抿:其实吧,这人的脾气,它也都是逼出来的。于是没等吴哲有反应抢着说了句:“那——就这样儿,您时间快到了我就不耽误您了赶紧回吧。”低头对吴小语挤挤眼,“走?”
那头吴小语同学刚从蛋筒冰淇淋的甜味儿里回过神儿来还没找着北,就迷迷瞪瞪地冲她笑:“好。”
这孩子拐带起来真不费劲儿,得亏是遇到她。
袁微心里五味杂陈。以眼还眼以A还A非常解气,并且有益身心健康,可忽悠小孩子好像有点儿不光明磊落。
可是管他呢——果断拉起吴小语,平稳地穿过斑马线转了弯一路走得旁若无人。
——谁让人是个兵,是个少校,还是一特种,人还受过高等教育?切,个死老A,不A你A谁?
什么时候好像听见吴小语用嫩嫩的声音问她:“吴哲哥哥是不是犯啥错误了?”
袁微也没顾得上打起精神回答,而是习惯性地把手抄进衣兜儿。
然后,立刻意识到犯了个严重错误的是自己:出来的时候太急,钱包落杨雨那儿了。
其实吧,这年头,年轻人出门忘带钱包也不算事儿。
可那钱包里要是搁着你家大门钥匙……
就必须大条了!!!
像嫌事儿还不够乱,手机偏又赶在这会儿响铃并震动起来,动静闹得袁微连头皮都一阵一阵地发麻。
得,不管怎么着,先接电话吧还是。
“喂……齐桓?……啊?什么?你们队长……不,不行!你们不带这样儿的!!!”
这下懵得很彻底。至少,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通话时间内,袁微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狼藉。
挂了电话,齐桓发现,自己多年的老上司袁朗同志现在很得意。袁狐狸表示堂而皇之:每嫁出去一个老大难,都等同于给大队的业余生活做贡献。齐桓腹诽:八字还没一撇,至于嘛?袁朗眯眼:也就临门一脚,信不信?
上下级彼此打了个哈哈,就此按下不表,继续商量半夜擦黑儿怎么给楼下那帮鬼哭狼嚎的南瓜再加个餐。
搁过去,吴哲怎么也不可能想象自己这么抄着手像条流浪狗似的在一小姑娘家楼下空荡荡的院子里徘徊是何光景。天气不错,落日的斜光能贴着他的头皮慢慢滑到脖子根,温度变化大致呈现出一条平缓而美观的抛物线。对他此时此刻这点儿心怀鬼胎,周围的一切表示出配合的积极态度,都酝酿着无限美好的意境,只有垃圾桶附近探头探脑的喵星人在提醒着他:现在他是一惨遭组织抛弃之人,出路自谋前途未卜。
“喂,锄头,我菜刀。队长让我给你带个话儿,你还剩十小时,速战速决。完毕。”几分钟前抛弃放弃代言人齐桓同志如是说。
“烂人……”吴哲很遗憾没能当面送他的指挥官俩白眼。包藏祸心,这么痛快批了他的假。
低头看了看表,抬头又数一遍每个枝头的叶子数是否暗合某条神秘的数列公式,袁微家的窗子开了。
探出头来的是他妹妹:“吃饭啦吃饭啦!”
吴哲看到自己的妹妹笑得像朵花儿,然后就听见袁微忙碌中的声音:“哎哎,别趴窗子口儿上,不留神摔了。”很快他又发现,在这里,吴小语出奇地听话。缩回脑袋之前,妹妹又冲他嚷嚷了两声:“吃饭啦吃饭啦……”
吴哲觉得,这是一祸福难料的现象。
窗子里始终没有露出袁微的脸。直到敲开门,他才又看到那对乌溜溜的眼睛,从手边琐事中抬起转来,平静地在他脸上悠了一下。
袁微穿着蓝格子围裙站在桌边布碗筷,开门的吴小语笑嘻嘻地很快跑回去——那一桌晚饭,袁微做得很仔细:绿豆、百合、提子干、西米熬成的清凉粥,就着一小碟子秧草两个小炒;另蒸了一大碗奶冻,凉在案台上,是吴小语闹着吃的餐后甜食。
这画面……很安逸,但不友好。吴哲在门口站住,耸肩笑笑——如果这时候走进去,他将光荣地成为画面中唯一的违和物体。
尽管——那张桌子此时整个儿都散发着柔和的热气——大爷的,他这会儿真饿了。
“吃饭啦吃饭啦!”吴小语几乎是在欢呼,然后很没义气地跳坐下来动了筷子。
袁微在微笑。当然是对着吴小语。
谢天谢地她没跟着坐下,只是退到墙边看着吴小语笨拙地使用筷子。突然就那么轻轻噗地一下,有几绺碎发从耳后滑落到颈侧。
吴哲也无声地笑出来。个丫头,以前可没看出来她这么记仇。
吴哲敲了门,虽然这门其实已经开得能唱《北京欢迎你》。
袁微转身时一脸肃穆:
“哟,解放军叔叔您这是要抓坏人么?啊对,没错儿,我现在是有拐带儿童之嫌。那什么……您是不是等孩子吃完饭咱再去做笔录?我保证配合您做调查,真的真的,我绝对信任组织,相信您和组织一定能查明事实真相还我一清白免得我家二老回来要找我还得上……”
吴哲不等她说完:“北阳台左边的第二块玻璃松了,再不修理,可能有危险。”
袁微压着的声音和活灵活现的语气都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不是怀疑而是好奇。这可让吴哲有点儿意外。
“四十八天之前注意到的。”吴哲一笑,“现在才通知你,我想我应该向你道歉。”
四十八天……
袁微拧着眉,乌溜溜的眼睛轻轻瞥着他,没有阻止他煞有介事掏出双鞋套穿上然后径直迈去北阳台。
北阳台不宽,是很狭长的一片空间,被单独辟出来做了厨房,处处透着旧式的遗老味儿。猛看见旮旯里半打开的工具箱,吴哲不由地回了下头。这不是女孩儿通常会用上的东西。
袁微跟着走进来时眼里几乎是种近于天真的自得:“是松了几颗锈钉子。还有——我本来就在修它!”
吴哲检查一遍箱里的工具,顿时不知道该表扬她还是批判她。
箱子是七成新的,那些工具也没毛病,只是轻微呈现出的某种狼籍显示,它们被一个笨手笨脚的使用者摆弄过。
可该使用者正无辜而快乐地瞅着他。
吴哲只好又转过头去,然后,开始干活。
干活,通常都需要点儿时间。理论上说,这也是人和人寒暄、搭讪、套瓷、拌嘴,进而让我方地下工作者成功打入敌方心脏的黄金时间。小吴少校是位革命乐观主义者。
但是吧……由始至终,袁微什么也没说。
她聒噪时语速很快,竟也同样擅长制造冷场——这会儿简直连呼吸都是安静的。吴哲觉得他可以听到吴小语吃饭时每一个小关节软骨缔造的生命现象。
乐观再一次彰显了它的狡猾之处:它给你希望,可从没向谁保证过能带来顺利。它只会在事后叼着一脸坏笑告诉你,它和顺利压根儿井水不犯河水,再厚颜无耻地拍拍你肩膀儿说,吴哲同志,没啥大不了的,咱平常心平常心。
吴哲深吸气,让整个儿呼吸系统逐渐放轻松。
“十五年前,我妈从当时工作的报社拿回第一个奖杯,本人呢,收到人生中第一份来自我爸的礼物。”他没回头,对着眼前的白瓷砖亮出个笑脸,“两颗螺丝钉,从我妈奖杯底座上拆下来的。”
袁微没有作声。但,他就是没来由的能感觉到,她在等他说下去。
“后来他们俩分开的当天,我爸在法院声情并茂地告诉我,他和我妈都是为了理想别无选择。因为我妈注定离不开那些奖杯,他呢,看不下去他自己和我越活越像那两颗钉子。当时我觉得我特别愿意理解他,所以,我也别无选择地……选择了妈妈。”
他停顿下来,专心拧上最后一颗钉子。袁微已不知什么时候站近了些,于是很快地从他身旁伸出手去,在重新固定好的窗玻璃上一阵推推敲敲。
“修好了。”她轻声说。
“军工工艺,品质保障。”看不出也听得出,吴大硕士对自己的小工程不无得意。
“切!”袁微朝天花板飞快一仄眼,然后转过脸特认真地偷袭他,“吴哲,你那时候真没发现你爸有多喜欢你?”
吴哲突然意识到,他给自己挖了个坑。
深入敌后工作,主动暴露真实材料是兵家大忌。这些年在老A他白让袁大烂人削了。
“当时所有的人都觉得……我在闹情绪。”吴哲想了想,然后比较委婉地概括了一下当时自己的处境。
袁微落井下石地点点头:“你压根儿就是。”
“袁小妖……做人要适当有点儿同情心。”吴哲啼笑皆非。
“我是在同情的基础上客观指出您老当时的主观思想感情。这才是科学的人道主义精神。”袁微总结得无比真诚。
“惨无人道主义精神。”吴哲挺后悔,他居然忘了这丫头姓袁。
袁微憋笑憋得耸肩膀儿,之前认真肃穆的表情算撑不住了。
吴哲跟着笑:“好了好了,现在请问一下惨无人道主义者,还有粥吗?您总不至于让刚干完活儿的苦力再接着体验一下什么叫生动而具体的饥饿。”
袁微忽然呆住不笑了:“只煮了一锅……我那锅恐怕容量仅次于您的饭盒儿。”
吴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