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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二十四)特别篇:锄妖记(29) ...

  •   29.我们大手拉小手Ⅱ
      上了高中以后,吴小语同学才意识到自己当年做了件惊世骇俗的事儿。七八岁小孩从父母眼皮底下开溜,这并不稀奇。然而,地点在一个几乎陌生的城市的大马路上,那性质可就大不一样了!
      吴小语永远记得那个初秋,天高云淡,阳光灿烂,每件事情的发生都那么顺理成章。长大后回忆起这事,由于事不关己,她总能毫无鸭梨地笑出来:老爸,老妈,你们还能再狗血点儿么?举家北上探亲,夫妇途中口角,孩子趁机走丢——这整个儿一组非常规整的肥皂剧桥段嘛!
      比较之下,八岁的自己,所作所为倒是相当不俗气——
      从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出发,跟着随便什么公交车满城乱转,最后停在另一个不认识的地方,终于想起来打公用电话找她哥吐吐槽,顺便威胁如是:“吴哲哥哥要是敢告诉爸爸妈妈就再也不理你!下次还离家出走,绝不给你打电话,哼!”
      然而事实证明,她哥是一典型的面善腹黑之人。电话里温言细语含糊其辞,回头就没把以上胁迫当回事儿!
      也正因此,事后她才能无意中从此君嘴里得知一个惨痛的真相:当时尚未发现自己眼皮底下出了多惊悚的事情的那对父母,一个坚定保持“已关机”,一个坚定维持二十分钟不带变的“正在通话”状态。就这样,冷战顺利进行……

      吴小语不知道的是,事发当天,她哥——当时还是少校的中校吴哲同志,正带着几个技术新兵在机房忙得脚打后脑勺。
      组建信息分队指日可待,铁大队一声令下,大家都跟那儿愉快地玩命。接她电话前吴哲还下意识地看过一眼日历:如果二十年后,市面上出现一本名叫《八一锄头回忆录》的出版物,这一天绝对会作为吴小哲同志最焦头烂额的光荣日,被载入书中。
      当然不是不担心。事实上,挂断吴小语电话之后,他耸耸肩,深呼吸了两下,揉着太阳心儿,人已经戳到了袁大烂人办公室。并且听说后来顺利批到了假。然而,出于不明原因,那一天八岁的吴小语孤零零站在街边电话亭看人来人往,最终出现在她幼小视野中的却另有其人。

      那是条大街,纵然一个孩子视野有限,她看得到的行人亦如过江之鲫。当一个人经过她的视线时,她瑟缩了一下,发现两条腿麻麻的——之前东张西望站了太久。
      心里不是很确信,但那张面孔,那个背影,尤其脑后那条长而灵动、仿佛活了一样的马尾辫子,她似乎是认识的。
      吴小语观察了那条辫子很长时间。嗯,大概有舔掉一盒“千层雪”冰淇淋那么久吧,那条辫子才终于转开了方向。取而代之是一对乌溜溜的眼睛,四下里悠来悠去,最后落到她头顶。那目光突然变得很亮、很聚。一双成年人才有的长腿朝她迈来,停在一个可以和她面对面的位置,然后半蹲了下去。“吴小语……吗?”黑眼睛的主人问道。

      长大后再回忆,吴小语会这样形容那声音和脚步:是种很特别的轻柔,像怕惊着一只初出巢的雏鸟。
      然而这样的形容常弄得另一位当事人尴尬到脸红。
      那位给的官方版本是:“之前就见过一次,还又隔了一年多……谁知道她还认不认识我啊?我不小心点儿行么?万一吓着她,人没准儿能当我是拐带儿童的不法分子!回头要再遇上一爱见义勇为的路过,人顺便见义勇为一下把我扭送当局,你说我好好儿一社会主义女青年,大好前途报废在这儿那不忒冤了……”

      袁微有点多虑了,吴小语认得她。在她开口说话那一刻,那个八岁的小姑娘就完全回忆起了她。袁微不知道自己说话时眼睛常常是笑的,似有若无的那么淡淡一抹。正是这一点,那年春天在吴小语的记忆中留了印象:有一头黑漆漆长发和一双会笑的黑眼睛的姐姐,那么笑着歪过头问她,你是不是想玩儿我的辫子?

      秋日下午阳光最灿烂的时间,人行道上有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儿,她们手拉手,一点点融入周遭的车水马龙里。
      袁微问吴小语:“你一个人乱跑就不害怕吗?”吴小语笑嘻嘻:“才不怕,老师说现在的好人多坏人少,而且到处都有警察叔叔。”袁微摇头微笑,叹了口气。
      吴小语问袁微:“吴哲哥哥现在是不是很忙很忙?”袁微呆了一下,随口回答:“大概是吧……我不知道。”吴小语仰头说:“嗯,吴哲哥哥很忙很忙,妈妈总这么说:‘眼睛一睁,忙到熄灯。’姐姐,这句话是不是说,一个人每天起床要做很多很多事,等把事情全都做完,天都黑了,就又该睡觉了?”袁微抿嘴笑:“差不多。”吴小语想了想:“那……吴哲哥哥是不是就不能来接我啦?”袁微听着心里也狐疑起来,嘴上说:“不知道……应该……不会吧?”吴小语睁大蓝莹莹的孩子眼:“真的吗?”袁微心虚地用左手抓了抓头皮。对整件事情,自己掌握的信息的好像并不比这个孩子多……
      届时红绿灯拐弯处路过一个报亭,她睨着窗口处暗红色的公共话机,有种熟悉的感觉忽然在心底油然而生:袁微同学,你貌似也许可能差不离仿佛……被人A了。

      后来袁微为这事儿没少跟吴哲理论。袁微说:“你压根儿就故意的是吧?”吴哲说:“是。”袁微侧目:“算计我呢……”吴哲点头:“对。”袁微运气:“自己的妹妹也捎上了……够不择手段的啊?”吴哲耸肩:“说明您之前的评价很中肯,本人兵者诡道,洞若观火,并且中西合璧。”袁微怒急反乐:“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儿特有意思啊?”吴哲黠笑:“还行。”

      身为死老A一枚,吴哲自认有一大优点,那就是从不放人鸽子。即使,是在A人的时候。
      那天吴哲站的位置很微妙。街树、广告牌、电线杆子和垃圾桶,布局非常合理的城市公设——从那俩姑娘的角度测量过来,刚好前后左右都是掩体。真不是故意的,预设战情的时候就没把“背后有人”这样儿一出划拉进去(对方一个敏感一个鬼精,还刚好是女子与小人)。可是当袁微的身影真的出现在马路对面时,他忽然觉得:这样儿有什么不好呢?
      没什么不好。俩丫头也真挺配合的,谁都没发现情况,自顾自拉着手往前走。一个下午,吴哲好整以暇。

      袁微知道后说了句:“你真无聊。”该评语很快传开,并且得到推广。
      不知怎么到后来连基地的南瓜私底下也跟着凑热闹。锄头教官正在任上,照例狠削他们一通。转天,跟成才交流战斗经验,还是觉得自己有点儿冤:“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一大活人没隐蔽也不带伪装跟大街上走,她们两个脑子四只眼睛一下午没反应过来,赖我??”成才一脸沉痛,很前辈地拍他肩膀:“其实吧,这俩丫头的安全意识,搁一般老百姓中间绝对过硬,架不住您够专业啊……赖你就赖你吧。”
      专业?吴哲琢磨会儿,觉得成才用词不当。
      无聊么?不否认是的。无聊之外,还有一点兴奋。

      吴哲不算一个容易兴奋的人,像当初他自己跟许三多说的,进A大队之前精力和时间都用在“想”上了。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多了一层琢磨,就显得比常人淡,吴哲们给人留下的印象大体如此。不过,可不是说他们就不懂得。

      就譬如老A选拔最后一关那天的事儿。吴哲记得,当时战区内乌烟瘴气的,他一个人端着枪猫进去,小心躲过敌方人员的火力搜索,跟着注意到此地藏货过万,视线尽头露着一截已经锈弯了的铁轨,整体气氛堪称古怪。一群黄头盔、橙外套、脸罩简易防毒面具的匪徒在重度污染的空气中频频穿梭。矮下身子观察了会儿,吴哲跟自己笑笑:头番执行任务就赶上一敌众我寡的经典战例,咱这人品也算没的说了吧?念头才刚一过脑子,子弹就来了。吴哲一个侧翻,就势滚入另一座遮挡物后面,把身体猫得更低。身侧的临时掩体貌似是台车床,可看起来更像工业博物馆里的展品,让他有种瞬间出戏的感觉:这是在拍老电影么?
      如果出发前大队提供给他们的信息都确凿无误,眼前这些设备以及刚才那些匪徒配备的防毒面具简陋到愧对这样的戏码。
      转念之间,有扑簌簌的落尘碎砾当头淋下来。吴哲沉吟了大概有一秒,抬头时已经做了决定。“都别演了!你们整天变着法儿地骗人,至少得保证点技术含量吧?”他举枪站了起来,没有射击,神情语气带着讥弄。
      然后,他就硝烟滚滚地“死”了。
      匪徒们看起来反倒有点儿沮丧,叹着气陆续摘下头盔和面具。
      在那两秒钟里,“死人”吴哲的心理反应堪称荒诞:居然是很兴奋。
      是逐渐靠近某个呼之欲出的谜底那种兴奋,能让人的心情整个儿豁亮起来,因为很快,之前所有的疑窦都将得到解答,一切的猜测都将得到证实。

      这并不深奥,也不难理解,只是当你专注领略吴哲们那份轻盈的机智和透辟,惊叹于他们淡淡的一切时,很容易把背后那些丘壑暗涌也淡淡忽略。

      这么说起来,袁微不巧是个异类。她对那下午的全部回忆是:眼前没完没了地过车,鸣笛声吵吵得人心烦意乱无所适从,她拉着吴小语的手简直有点冒汗。总之,一点儿都不美好。
      究其原因,是在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袁微忽然想到了她的处境。当时电话接得仓促,三言两句听完重点是“找人”就跑了出来,万万没考虑过,这会不会是把自己扔进一个僵局的愚蠢行为。俗话说的好,冲动是魔鬼!现在,人,她给他找到了。于是所以接下来然后呢?原地坐等这小姑娘的法定监护人或者别的谁通知自然不行。除此之外,袁微想到了N条或许可行的方案,和可能发生的N种情形,其中任一个都能让她没来由地忐忑发毛。事到如今她才意识到这是一种怎样的害怕。
      初秋的风凉凉地吹,太阳沿着最正常的轨迹慢慢西移,大马路上的一切显示这会儿国家和人民都挺好的。袁微真的想扇自己一脑门——你可笑不可笑呀?害怕那样的一个人!抑或是,害怕这样的自己?
      像这样可不行,一定得冷静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吴小语,小姑娘也正研究地眼睛滴溜溜望着她。
      “想不想喝酸奶?”袁微问她。
      吴小语想了想,仰起一张讨好耍赖的小小笑脸:“冰淇淋……”
      袁微也冲她夸张地笑:“不……行……”她还记得一年前,吴家兄妹为冰淇淋这事儿在病房里的胶着状态。
      吴小语笑嘻嘻,手却开始晃她的胳膊,那小劲儿拿的,简直充分继承了乃兄某位战友的可贵精神。
      这次成人与儿童的胶着状态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袁微投降。并不是被小孩子的撒娇打动。
      在茫然中,她忽然想起,有人告诉过她,冰淇淋是乏味生活中一点可怜兮兮的甜头。
      那么在这个季节的大马路上,如此甜头还是分点供应的。
      吴小语挑的是“可爱多”,攥着像一把花里胡哨的小火炬。袁微上学的时候,飞速蹬着自行车舔过几支,觉得并不很好吃,也不能解渴,胜在款式花色的热闹。

      ——小孩子挑选零食的时候,跟成人所站的角度截然不一样。从刚才你就一直看着这杯老牌子的酸奶,因为它很容易让你想起你的童年,回忆让你信赖它的味道。袁微你是个怀旧的人,我没说错吧?……你因为很多人感到不安焦虑,可你甚至连他们到底喜欢什么也没真正明确下来。
      言之凿凿。

      那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萍水相逢,却看透了她。

      不过,袁小妖能叫袁小妖,就不仅仅是一个单薄的本质。袁小妖不会让自己的情绪耽搁太多时间。有这工夫,她更愿意想点儿实在的。譬如……她这是把人家走丢的宝贝疙瘩往哪儿领呢?总在大街上晃悠着算个什么情况啊?

      磨叽到吴小语吃干净了蛋筒尖儿里裹的最后一点巧克力,袁微当即决定,带她回老房子。
      宿舍是不能考虑的。这会儿要领个孩子回去……人杨雨的视力是两个1.5,好奇心够写本儿《十万个为什么》,两样儿合起来那就是张网,密密麻麻攻城略地寸土不落,不出意外的话,她将死于无地自容。
      老房子的好处却多:她老爸住过十几春秋,小狐狸又圈养在那儿一周年,怎么着也已然修炼成一辟邪场所了吧!
      袁微边想边揉着发酸的太阳心儿,特后悔没带盒清凉油在身上。猛听见有人叫她,她轻轻转过去,没太费劲儿,穿过三三两两不断走动的人,在不知道几点方向约五十米的地方儿看到了吴哲。这回不是幻觉,惊鸿一瞥她已确定。

      高高瘦瘦的人,站在或者说戳大马路上,远距离观测也是很长那么一条,仔细看不难发现他作训服上残留着他们老A基地那种泥巴的干印。
      他刚才叫的是,袁小妖。用的还是病房门外抱着花盆儿的那么一副欠揍德行。
      袁微微笑,自嘲着。心却一沉:来了!是祸躲不过。
      看在吴哲眼里,那女孩笑容清淡,分外沉静的目光像在突突他。而他自己个儿被人这么突突着居然还能笑得挺安乐,且不知道为什么从心里冒出这么一句来:别着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本回完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二十四)特别篇:锄妖记(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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