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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二十四)特别篇:锄妖记(28) ...

  •   28.我们大手拉小手
      成才同志再一次回家时,赶上八九月交接,凉季尚未到来,日照反比单纯的夏日更充足一些。柳苏苏正在天台上晾晒刚洗好的被单蚊帐,年前装的自动晾衣架这天不知出了什么毛病,往下拉了半截儿便出奇费劲儿,最后到大约高出她两头的那个海拔,嘎吱一声卡那儿了。由此导致的直接后果:成才同志找到天台后第一眼就看到晃晃悠悠垫在海绵拖鞋底下的一条小板凳,惊怒交加,一言不发,然后三下五除二拎小鸡似的把柳苏苏给提溜了下来。
      事后,本着狙击手的冷酷和严格,成才同志决定罚媳妇儿禁足一周,天台、厨房以及一切具备路表打滑可能性的场所均被列为红区。
      柳苏苏觉得他太神经。袁朗和齐桓是过来人,一个在电话里笑:“正常现象正常现象…柳苏苏同志,我的兵难得犯浑,您多担待点儿啊。”一个劝她:“别往心里去,嫂子那十个月,队长比酒窝这会儿还疯……”
      柳苏苏哪能不急:“这才几号啊?要都听他的这会儿就跟家里歇产假,回头全公司上下都怎么看我?生完孩子我还上不上班了?”顺着这思路又一细想,索性别扭上了,铆足了劲儿要跟成才吵一架。未料事到临头让成才摁住肩膀儿抵了她额头:“柳苏苏同志,今天下榕树来电话了,爸和三姑她们两天后到!”
      柳苏苏目瞪口呆。
      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成才情绪良好态度积极,按时按点亲了媳妇儿带上门外出采购;柳苏苏度日如年委屈满腹,几次盯住让那位凭借良好军事素养防得固若金汤的大门,恨不能一头撞出条血路来。然而一个孕妇的脑袋绝不会比门板更加强硬。最后,柳苏苏啐自己胆儿小,一赌气把沙发靠垫砸门上去了。
      不知道在哪本杂志上看过,说科学研究表明,同样处在某种棘手难题形成的压力之下,一个男人更倾向于用沉默来节省消耗以独立解决问题,而在独自解决问题之前先找个人痛快倾诉则是广大女同胞的本能。柳苏苏这会儿正浮躁,心说这说的真是太对了,要不国家怎么总号召老百姓相信科学呢。
      柳苏苏的心里其实有一个号码盘桓了许久。但她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打另一条——就她母亲那个性,要听说成才不让她上班了恐怕第一个双手赞成,打过去给自己添堵嘛不是。
      铃响了好一会儿,袁微的回音才姗姗来迟。后来知道接电话的时候她刚下地铁,于是一边听柳苏苏唠叨一边四处寻找着信号更清晰的旮旯。也不知是否因此,整个通话中她在那头始终很安静,等柳苏苏牢骚完毕,回话的声音里也有种不同以往的恬淡。
      柳苏苏不敢肯定这究竟算不算错觉——她认识的那个袁丫头似乎又长大了好一截儿……仅仅是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
      袁微的应答如是展开:“……知道圆圆出生那会儿,圆圆他爸爸在干什么?你猜猜看。”
      柳苏苏没答。就成才他们那队长,人精里的妖孽,她咋猜得着?
      “他在境外,全副武装的那种。”
      柳苏苏愕然。袁微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具体干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那次他一回来,就扛了两毛二。”
      不奇怪。什么人带什么兵,成才那家伙也就这样的货。柳苏苏静了好一会儿,叹声气:“袁队长是个能人。”
      袁微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好像听得见她腹诽。“那你知道当时他妈妈又在干什么?”
      这算什么问题???
      柳苏苏用力吸口气,总算把所有脱口而出的某些词儿全都硬憋回去。一个孕妇在分娩之前能干的事实在很有限。问题在于,袁微这么问显得太正式,不会是常规答案。
      “在手术室里拉人呢……拉回来一个重伤的,刀还没松手,羊水就破了。”袁微有种本事,能把最严肃的事讲成相声段子的语法,到了还是用最严肃的语气跟你娓娓道来。
      柳苏苏默然。
      袁微这个电话显然已自动进入总结陈词阶段:“所以说,柳苏苏同志,您就知足长乐吧!你身体一直不好,这又还没出头三月,单位那么远,天天跑来跑去不说,你工作压力那么大,光是上下楼的次数就少不了,太冒险了吧?这种时候,他那么个人,心里得多当回事儿才能这样儿跟家里看犯人似的看着你啊?俩人都忙得一年休不了几天假,难得聚在一起,你说你还有空委屈?”
      柳苏苏同志听得彻底陷入沉默:她俩究竟谁才是更年长并且已婚的那一个?念头一转:也是,晚熟的人都早熟!!
      “别废话,你到哪儿啦?晚饭上这吃!”柳苏苏噗嗤笑出声来,气算是消了。

      袁微当然没去蹭这顿饭。她得在今晚之前搞定她的新宿舍。
      那是个老社区,一石一阶,一草一木都很有了些年头,区位优势在于靠近市中心,附近有商业圈、学校和菜市场。袁微到时,杨雨正在9号楼下等她,远远就能看见她飘扬的深色裙摆和轻轻挥动的晒成了蜜色的胳膊。
      城市经济带动之下,社区的一大半让事业单位充了职工宿舍,另有一些则让附近一些私人企业整单元租下改了办公场所。
      但熟悉这个社区的人都知道9号楼略有些特别,那里面住满了形形色色的“漂儿”。
      袁微第一次走进9号楼是在从浙江回来的第二天。也正是在那天,她突然得知,这栋略显拥挤的小楼里藏着一个她以为失踪了的杨雨。真在那儿看到杨雨本人时,袁微有点纳罕,当年的护理系系花是个多白皙秀气的姑娘?穿上护士服随便找个旮旯一站跟画儿似的。是出尘的好看,也是透着点不真实。眼前的这一个却是有血有肉,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接着地气的。她又是惊讶,又有一些感动:杨雨向几乎所有的人隐瞒了自己的行踪,却告诉了她,这份信任来得实在意外。
      那一天成功会晤,两人坐在一张小饭桌,她一边吃一边心里想着,一年没见,杨雨变了。杨雨对她说的头一句话是:“袁小妖,你还真是一点儿没变。”袁微楞了一下,不以为然:“谁还能不变呢?跟我同桌吃饭的人都从柳苏苏换成了你。”杨雨却感慨着:“这才说明你没变呀!不管是谁,只要说一声有要紧的事儿找你,你准来。”袁微就忍不住笑了:“听你这意思,我就一傻子呀?”杨雨假模假式地点头笑:“当然了,你才知道啊?”看袁微慢慢瞪圆了眼睛,忙正色说:“哎呀我逗你玩儿呢,。你袁微那可不是傻。”袁微板起脸特严肃地望着她:“对,不是傻,是二。”把杨雨乐得一口盐汽水呛在喉咙里:“咳咳……袁小妖,行啊你,演技水平见长啊?……气得跟真的似的……”袁微瞪她:“能不气么我?同事那儿我推了顿饭饿着肚子来找的你,合着您大老远把我叫来就为了跟这儿损我呀?是人么你?”笑了一阵,闹了一阵,杨雨半眯起眼睛四顾着说:“我这屋子真乱……喂,帮着我一起收拾收拾?”袁微想也不想:“行!”家务事对女孩是个模棱两可的存在,你觉得它短人志气它就折磨你,当真到了内心空落的时候,它却又是生活最沉实的填充,锅碗上的油腻都在寸寸暖着人。万事停当,杨雨一直送到小区门口,到该说再见时,她犹豫了片刻,面色郑重起来,说的却是:“袁微,你也搬来吧。跟我作个伴儿。”
      袁微惊异于自己竟然找不出一句话来拒绝。杨雨倒是替她想到了,窘得低了头:“这很荒唐对吧……你又不是无家可归。”家?袁微自嘲地笑了笑。她的家目前就是俩空房子,家中四口人天南海北小有一年,什么时候能凑个整数还说不准。这一年……除去为一个小破孩儿头痛的日子,她生活得多么像一个孤儿?
      于是事情就这样决定了。社区9号楼里从此又添了一个叫袁微的本地女孩儿。她并不缺房子住——住在这里,她暂且可以不寂寞。
      这一天傍晚袁微把屋子收拾完了,惊讶的轮到杨雨。她是第一次看见女孩儿房间里添置的东西这样少:单人床,写字台,蓝白格子窗帘,墙上甚至没挂日历,袒露出一片白花花的乳胶漆色,好像就图个视觉清净似的;临窗搁了两把备用的现代派小坐具,配一架小木茶几,几面上放着本多功能电子台历,又当日历又当闹钟。杨雨看毕眉头拧了一下:“太冷清了!袁微,你是女的么?”袁微笑笑没有说什么。第二天抱进来一盆像洋葱又像大蒜的东西:“这是风信子。等它开花就不冷清了。”
      可是风信子花期在三月,那不得过去半年多么?杨雨默默地想,这个袁丫头啊,心里有事儿。可是管他呢,哪个女孩子没有秘密?多少女孩儿连友情都是由一个又一个秘密积攒起来的。杨雨自己也是一个带着秘密的女孩,因这秘密,对袁微分外多出一份理解,两人比邻而居越发有了作伴的意味。

      在9号楼两个女孩的窗外,有树的杈桠斜伸而来,在之后好一些日子里,几片巴掌大的叶子摇摇欲坠,却始终挂在枝头,远近各处绿圃依旧蓊郁。直到哪一天,当她们从午睡中醒来,伸展胳膊时,腰肢能够感到一丝丝侵肤的凉意,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比起往年,这个秋天来得很安静。但终究是来了。
      杨雨问袁微:“你一点儿都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调动工作到这儿吗?”
      袁微撑着脑袋答:“任何时候,如果你需要一个听众,那我就想知道。”
      袁微在画图纸,四天后她得准时上交。因为格外专心,袁微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刚才说的话特文艺腔——再彻底的平淡也带着煽动的意思。杨雨已经有点儿蠢蠢欲动。秘密的价值全在揭开它的一刻,之前的蛰伏都是为酝酿这一刻的畅快而故作压抑。真藏得太久,那会憋死她。
      “你还记不记得C城工地上那个人?”杨雨在她桌子对面坐下,也撑着脑袋。
      “嗯?”袁微抬头。
      “就是……他。”杨雨拿条干毛巾搭在右肩,脸略歪往毛巾上微微一蹭。
      袁微看得有些迷瞪,她觉得这很眼熟,而杨雨做这动作时,眼睛瞬间涨满了笑意。她只能茫然地点头。
      “就是被你朋友拍进照片的那个人啦!”杨雨瞪了她一下,是含蓄的不满,也是隐忍的骄傲。
      这下袁微可全想起来了。
      C城郊区的工地,满天沙土遍地尘埃,嘈杂声像要彻底淹没每个落脚的地方。杨雨柔韧而有些干涩的声音中充满愧疚,而那个只能看到背影的男人把拧干净的毛巾绑回身上,站起来冷冷地说:噢。
      后来……无论怎么抛过去一堆问题,那个男人始终头也不回,一瘸一瘸走得飞快。
      再后来……被他迅速甩在身后的杨雨不屈不挠跟了上去。
      袁微凝神回忆着当时她断断续续听到的。
      ——出事故那天你在现场对不对?开车的是我爸……那场事故……都是因为我。对不起。
      ——噢。
      ——带我去找他!我是护士。
      ——你找着他又怎么了?人半死不活躺在家里,你能怎么着?
      ——我能怎么样就怎么样,多大的责任我都认着!
      ——谢谢啊,他用不着。
      ——你又不是他。你为什么要替他作决定?
      记忆中杨雨执拗的声音和眼前杨雨满怀期待的脸渐渐重合在一起。那样子像一个精心设计灯谜的作者期待着游客答对。而她就是那个或许有幸中奖的游客。
      袁微眉头一展。“那个很了不起的现代城市文明缔造者?站起来像戳了杆枪,跟你在工地一场辩论会开了俩钟头的那个?”她问。
      杨雨使劲点点头,带着一丁点不自知的得意。
      袁微望着她,笑容渐开:“哦,他。……然后呢?”当初的杨雨足够执拗,但恐怕她碰上的是块不会弯转的生铁。硬碰硬的结果会是什么呢?
      “然后,他还是什么都不说。可也拦不住我每天都去烦他——记得没多久我就来跟你告别了吗?那是他离开工程队北上了。工地的人说是他一个朋友,以前一起当过兵,很要好过命的那种,几天前给他来了封信。” 杨雨站起来,旋身叹了口气,用一种说不上是自得还是自嘲的语气接着说,“后来我跟他坐同一次的火车,就这样一直跟到了哈尔滨。”
      袁微难以置信地沉默了足半分钟。“系花,你玩千里追踪呢?你该不是为了当初那事儿就这样死盯了他一年吧?所以这一年当中连你父母都找不到你?”
      杨雨摇摇头:“我们在哈尔滨待的时间并不长。他根本没发现我。”
      “等一下,你刚才说到过他以前当兵,”袁微不放过每个细节,心里在奇怪自己这份谨慎,“你确定他是真的没发现你吗?”或者说,根本是种彻底的不搭理。
      杨雨露出一个心领神会但毫不在乎的笑:“他是目标,我是盯梢的,反正他没能甩掉我。”
      “好比喻。”袁微苦笑,然后示意杨雨继续。
      “你都不知道他半个月跑了多少地方!什么事情都做,做什么事情周围都不会有人小看。他们好像怕他。”杨雨又在叹气。
      袁微尽量不去注意这样的叹气背后意味着什么。她轻巧地将话题扳回重点:“我记得,后来你给我寄过几张照片。是在河南境内吧?这么说你还顺便回了趟老家?”
      “上榕树。我最后到了那里,到了就觉得那里应该是他的家。的确是。他在那儿摆过一个摊,修鞋的,挂着军人免费的牌子,听说脾气比谁都硬。”
      也就是说你们至此依然没有发生正面冲突。袁微想。该松口气还是悬着心呢?两头犟牛撞在一起的惨烈她实在没胆去想象。眼前这一头犟牛却笑嘻嘻地看着她陷入回忆。她的思路突然被什么一击。
      “然后?你去修鞋了?”
      “我又没捎带上两双鞋,走那么远山路,鞋底早就磨得不成样子了。”杨雨在极力忍着笑,“你……你是没看到他当时那脸色。”
      ——像躲过了背后来的闷棍,转脸却被迎面一拳打在鼻子上。
      袁微揶揄道:“看你这劲儿,他那会儿面无人色都不奇怪。”
      “那是!钉鞋钉得修履带似的,鞋修好就扔给我说这不是你来的地方,赶紧回去。我说回哪儿?他吼别告诉我你听不懂普通话!回家去!我就跟他说家乡话,附赠笑脸一张。……总之能想到什么气人的招儿我都招呼上去啦!我就是要气他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除非他愿意好好跟我说话。”
      袁微望着她的新室友,怔忡。眼前是张女孩的脸,好像一秒钟要转过几百帧的神情,每一个神情又熟悉又陌生。
      “怎么啦?”杨雨说。
      袁微心蓦地一慌。但杨雨瞥向她的宽大外套:“你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响。手机吗?”
      袁微掏了下口袋,那枚相当原始的小手机贴着手心振动。一瞄来电显示,陌生号码。袁微下意识地掐了:“没事,你接着说。”
      杨雨眉头拧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那手机又振了起来。
      还是陌生号,这群手机骗子想钱想疯了?袁微果断掐断,疯了也不带这样儿的,藐视广大人民群众的智商嘛简直!
      然而,仅仅安静了几秒钟,小手机竟然不屈不挠地再一次开始振动。
      “真没事?”杨雨并不想跟一通电话抢听众的耳朵。
      “真见鬼了……我接个电话。”袁微说着就向外跑去。出房门不多会儿却又折回来,冲杨雨做了个鬼脸:“我出个门儿,晚饭别等我了啊。”声音是轻轻的,但的确在嚷。
      杨雨古怪地看着她再度跑开。

      再见到她果然是晚饭后了。不料袁微刚进门就忙着收拾东西:“我得回趟我们家老房子,今天就住那儿了……”杨雨莫名其妙:“啊?”袁微脸色有点儿不自然:“那啥的……总之明儿就回,咱一切照旧。”
      杨雨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跟着到了门外,目顺着她一路小跑的方向直达楼道口。
      夕阳在楼道口的地面上打出一个八九岁女孩小小的剪影。杨雨不禁目光上移,仔细多看了一眼,是个很漂亮的孩子,穿着初秋的小裙,耳朵后面拖下来两条麻花辫,扎着粉色的小头饰。跟着,她就看到袁微轻巧地跑过去,轻巧地伸手碰了碰那孩子的头,然后拉起她一只小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便轻巧地向外走去。
      初秋傍晚的阳光金灿灿的,斜照出了一大一小两张金灿灿的笑颜,看上去是那么真。
      不知道为什么,杨雨被这画面弄得心情很好,不禁微笑起来。心里却又嘀咕:这是谁家的孩子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二十四)特别篇:锄妖记(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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