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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一)历史问题 ...

  •   搜索关键词:【南瓜 抗压力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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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美国麻省Amherst学院曾经进行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实验。实验人员用很多铁圈将一个小南瓜整个箍住,以观察当南瓜逐渐长大时,对整个铁圈产生的压力有多大,最初他们估计南瓜最大能够承受500磅的压力。在实验的第一个月,南瓜承受了500磅的压力;实验到第二个月时,这个南瓜承受了1500磅的压力;当它承受到2000磅的压力时,研究人员必须对铁圈加固,以免南瓜将铁圈撑开。最后,整个南瓜承受了超过5000磅的压力后瓜皮才产生破裂。他们打开南瓜,发现它已经无法再食用,因为它的中间充满了坚韧牢固的层层纤维;为了吸收充分的养分,以便于突破限制它生长的铁圈,它所有的根往不同的方向全方位地伸展,直到控制了整个花园的土壤与资源。
      由南瓜成长想到人生,我们对于自己能够变得多么坚强常常毫无概念!假如南瓜能够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那么人类在相同的环境下又能够承受多少呢?
      ——以上摘自袁微网页浏览的历史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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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A大队捱过的第一天,以一种极特别也极浪漫的形式闭幕了。记得那是一个相当完整的日落,好像小时候吃过的红澄澄的咸鸭蛋黄,在天空湛湛的底子上拖溺着轨迹,跟着忽然就沉下375主峰去了。那个时候我正坐在清晨坐过的地方,捧着暖瓶,尽量迅速地吃面条。旁边儿地面上模模糊糊的一长一短两条黑影子,一条是许三多的,另一条是齐桓的——说起来我居然至此才刚知道这位一年前印象深刻的黑脸菜刀兄姓甚名谁。呵呵,至于我自己的那条,缩成一团了呗。
      据说这份面的汤料是正宗难得的八一菜刀出品,鉴于该厨子身份特殊脸还特黑,我吃得头也不敢多抬。后来还是两位无辜受累的看吃客连连挑话头,一个说慢点儿,你又不是兵,在这儿吃饭不用卡时间,超时了没人怪你。一个犹豫着说:吴哲说了……就是,吃饭狼吞虎咽其实是不良饮食习惯,这个对胃不好,时间长了容易造成消化系统疾病……队长的盲肠就给切除了。
      去去去,齐桓赶紧打断他:你听他个江湖郎中没事儿瞎扯掰造谣生事!
      许三多坚持着:没有,后来我问队长来着,他说他参加演习的时候肚子疼了,后来……
      我哭笑不得地捧着半暖瓶的汤。这A大队的人啊,真是一个比一个能编!至于他们队长那绝对是当故事大王的料。
      想一想,白天袁朗同志的一番说辞,其实至少包含了俩充要条件,一是嘴上不说,一是心里有数。前者比后者要求稍高,后者比前者难度略大,概括起来就一个意思:做人当做难得糊涂的一明白人。话下实在是高估了咱区区一小女子,“这样的傻蛋”可也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就说柳苏苏前前后后这点事儿,我不知道的部分绝对比知道的要多。别看我们姐儿俩走得近,当今时代谁心里没留个麦克马洪线?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我问许三多,从小处到大的朋友有一天忽然分开了心里难不难受?许三多立正着,一脸木然也是一脸坚定:难受。可是不应该难受。人总是越分越远,可是人会长,总有一天人长大了,从天南到海北,就是一抬腿的距离。他一说完,齐桓就嘀咕起来,说这不像是你许完毕说的话。怎么,今天吃错药啦?许三多试着给自己解释:不是。我没吃药。齐桓连说行了行了,完毕呀,告诉过你,别老跟吴哲似的,娘们唧唧。许三多脸红了红:……这是以前班长说的。齐桓就不言语了。我问班长是谁,许三多说:班长……史班长,我第二个班长。……七连三班班长。我们连长说,班长是他最好的一个班长。
      那时我就想我应该是开了一个过于严肃的话题,因为说这些话的时候,许三多变得不再像那年火车上手足无措、口齿不清、动辄就脸红的小苍蝇了。又或者,其实他从来就不是我所认为的那个样儿,只不过我盲目自信,觉得已经把一个名叫许三多的人看了个七七八八差不多。
      袁微,还别说,有的时候,你还真是个傻蛋。自以为是的大傻蛋。
      那天许三多说了很多他的班长,接着也说了些他们队长的那点事儿,只不过同一个故事讲到他那儿,主题中心居然变异成了“好兵割盲肠不打麻药也该忍着”。在那之后很多年里,我又陆陆续续听到了关于这个“老虎团士兵不打麻药割盲肠传记”同源异流的N种版本,中心思想嘛多得那叫一言难尽。
      最后我不得不私下对此作出结论:山里的黄昏,让正常人特别容易动情,让非正常人特别容易煽别人的情。
      柳苏苏的事儿其实一点儿不复杂。当天下午她在电话里跟我说的全部内容无非以下几点:她要结婚了,这是她对自己作出的了断方式,有点儿狠,不成功便成仁,但是这样处置会很干净。她说,虽然还不知道自己会结一个什么样的婚,但结果只会是两种。要么跟爱的人结婚,放手去过那种寻常女孩儿想都想不到的日子,前途未明,但心里一定是被某种希望的曙色充实起来的。要么跟合适的人结婚,那就意味着她马上就能着手实现她一年前对我说过的,她最大的理想。
      我能够想象在这样的一年里,柳苏苏的身边发生了哪一类事件。对此我并不觉得新鲜。她是我的发小,我比任何人都熟悉她的毛病在哪儿,也就比任何人都懂她优秀在哪儿。在任何正常人眼里,柳苏苏都是个突出的女孩子,在她的生活中每天上演的,理应比我看到的要丰富。
      我也完全相信柳苏苏绝对不是头脑发热才说出这样的话。大多数时候她这个人都太明白了,她要走什么样的路,只可能由她自己来选择。柳女侠是什么时候也不会把自己的人生交到别人掌控之下的,打小儿就这样,每做一件事儿之前,都会先把一切可能发生的后果都想过一遭儿。这次连预想到的结果也说出来,估计她是连心理准备都做完了。
      然而,我有点儿说不清楚这事儿我究竟是怎么希望的。
      或许从那次看到柳苏苏手机上的短信开始,我就已经预感到没准儿有一天她会渐渐远离甚至彻底消失在我的生活圈子里。要命的是由这预感所带来的焦虑和郁卒,那么潜移默化。
      能让她柳苏苏头脑不清醒,做事凭感觉的人,毕竟只出现过那么一次,稍有个万一也就成了最后一次。
      那晚填饱了肚子从375峰下来,我就情绪复杂地一头扎回位于A大队特别宿舍楼的临时安身所忙活上了。具体忙活到了几点实在记不清,反正睁眼的时候发现自个儿是趴在桌子上的,台灯亮着没关。后来知道时间刚好是第二天凌晨。迷迷登登的我就听白纸大夫的声音对什么人不冷不热地笑一笑说:稀罕啊,堂堂A大队中校进自己的宿舍还得撬门。
      那不是我钥匙给嫂子了吗?是个懒散而低哑的熟声儿。
      很清楚地记得,就在那时有人按亮了室内的全部灯炮。那一刻乍乍然白光倾泻,特不适应室内骤然刺目的亮度,我揉着眼睛,指头缝里看见肖珊大夫的美人脸,人就坐在我旁边儿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儿。我猛地一激灵,这下儿彻底醒了。莫不是我精神不集中之下糊里糊涂又进了人的狼窝了?
      事实证明,人在精神相对散漫的时候不适合进行任何需要高度警惕性的活动。当时也是缺乏这种认识,我恍惚起来,随口就说了一句特二百五的话:这……这里不是潘凌姐姐的宿舍?!
      说完了紧跟着恨不得抽自己,废话!这不明摆着嘛!
      彼时袁朗同志闷头乐了,笑声清晰可比台式电脑的木质扬声器。他说看样子,这丫头的时差还没倒过来啊?
      这得问袁大队长你啊。背着行李上375,有你这样折腾人的么?我听潘凌说,小微本来就是熬夜坐的火车。
      肖珊大夫本来已经进盥洗间洗什么了,那边儿正响着自来水哗哗流淌的声音,这时候人蓦地从门帘一头探出。她两手把头发松松盘起来,微微抬高了前额,大眼睛很安静地睁着,语气还那么不温不火淡淡的。这应该是我第一次看到“白纸”这么孩子气的精神面貌,老实说,很可爱。我注意到,袁朗迅速地闷头抽了一下嘴角,朝她点头:是是,你相公我职业病。
      说着话人已经到了桌子边。我很庆幸,睡着之前桌面总算让我收拾过:多余的信纸齐崭崭靠墙搁一边儿,烟灰缸底下压着慷慨激昂的辞呈一份,那是很快就要跟着本人披星戴月跋山涉水,最终小心轻放到主任办公桌上的。桌边角是封絮絮叨叨的长信(或者更贴切的应该可以称之为报告),没准儿待会儿就得经过军队规定下的重重审查,最后可能会被某位富有情趣的战友儿直接扔41号成才同志那管高挺的鼻子上。
      后来我双手呈递把这两封信分别交出去的时候,自我感觉都特庄严,特正式,心情跟就义差不多。
      那天袁朗接过信抄在背后,黝黑眼珠儿忽闪忽闪,狼似的,看到最后我心里一寒。他笑了笑,狼眼睛忽然深了进去,说我敢肯定我知道这里边儿你都写了什么内容,并且我可以断言,这次,你白费力气了。我皱眉头说我不信。我确实不太信,因为这封信是我临时决定写的,到今天晚饭前为止连我自个儿都不知道我会写什么。
      袁朗看着我嘿嘿一乐,说要不咱们打个赌?
      他那脸歪下巴坏笑的样儿太有挑唆作用了!明知有个坑在前头等着,我还是想碰运气跳一跳。
      袁朗说:如果我对你这封信的内容判断有误,我帮你找个地方,在那儿你能随意地上网聊天儿玩游戏。如果我的判断是正确的……我请你再跑一次腿。我笑,把下颚扬了起来:您让我再上375主峰跑多少圈儿都行,愿赌服输嘛。再说我一毛丫头,一穷二白还不在现役军人的部队编制范围,本来也没什么可输的,对吧。盥洗间的水声没断。袁朗眯了下儿眼睛,笑:没那么远。
      又回到了袁朗中校的办公室,黎明。
      信还是好好封着的,搁在桌面正中,用一杯水压住。桌面上还有一只小小的文件袋,据说我那封即兴写下的信件范围绝对不会超过袋子里的内容。要命的是,事实的确如此。那只看起来不知道从哪个文具店随意买来的纸袋里,几乎装着一整个我了解和不了解的柳苏苏。从出生年月日这些基本项目到其他一些细枝末节,一条一条罗列开来比查户口的还详细。简直可以说,她柳苏苏身上除了DNA,已经被人给彻头彻尾调查过了。部队调查老百姓的户口通常也就那几种可能。我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好笑。
      提起这事儿袁队长倒是一副君子坦荡荡,承认得干脆,语速平稳:正像你看到的,我们……确切说是我们的上级调查过柳苏苏,她的出身,学历,信仰,政治面貌,等等。但我可以告诉你,这绝对必要。能想到原因吗?袁朗说着停顿一秒,笑了:我想你能。因为你花了一个晚上,用一封信,喋喋不休地想告诉我们同样的内容。
      我不得不点头。
      柳苏苏目前的家庭状况是“单亲独居”。父亲被查出癌症晚期那一年,她十一岁,母亲三十六岁。母亲没有再婚,但并不是真正地孀居。我见过她妈妈一次,那是初中,记得对方真是个极优雅的阿姨。因为优雅而显得年轻,也因为优雅而显得淡漠。柳苏苏初三那年正式当了住宿生,除了按期回去找她母亲领生活费,几乎不离开学校。再后来,大学考在北方,大学生的生活费统一打卡,她就索性连这一桩事儿也免了。大约两年前,也就是柳苏苏大学毕业前夕,她母亲和“叔叔”领了美国绿卡。柳苏苏找好工作,正式搬进澄塘南路单身公寓的那天上午,天很晴,她母亲的那一班飞机刚好起飞。
      袁朗缓缓掐灭了烟头,他问还记得上次在医院见面,你自己说了什么吗?铁轨出现了移位,列车临时改道,一方强行适应另一方的生活,这很艰难,普通人要鼓起这样的勇气真的不容易。……是,真不容易。因为不容易,你希望你的朋友被善待,所以你想到这种方式。
      我插嘴说:我不是想到这种方式,而是只有这种方式是可行的。您应该明白,我不是只写给一个人看。要在这儿提高传播率,让一封书信去接受多重审查是最可能有效率的办法。袁朗点头,然后一字一字慢慢问道:对柳苏苏的事儿,你这么煞费苦心,就没想过,你的行为有可能恰恰起了反作用?我肯定地摇头:不会。袁朗轻笑一下:这么有把握?我耸耸肩,撑着桌面站了起来,眼睛很诚恳地对上他的:中校先生,我根本已经对这件事儿起不了什么作用了,不是吗?41那么纪律性强的个人,如果上级没有精神传达下来,他不可能在那样的时间那样的地点,对柳苏苏的无线通讯设施进行呼叫。因为一般情况下,这是违反规定的。
      袁朗眯了眯眼,好像意外我会扯到“违规”上来。其实,我下这样的定论不是没犹豫过。理论上依据不牢。可人就是这样,一旦掺和进了个人情绪,理论和逻辑也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我深深吸入一口气:袁队长,愿赌服输,您想怎么折腾我我都没话说。可是,您别折腾柳苏苏了……她不说我也知道,从她第一次去野战之前到现在您都折腾她三回了!
      袁朗挥手打断我的话,他说你说的都没错。今天你没有见到成才,这也确实不是偶然的。但是小微,注意控制一下情绪。任何关键的时刻,情绪都会影响你对一件事的判断,包括你最熟悉的,和你最信任的。
      那一声“小微”叫得我有点错愕。我顿了顿,说柳苏苏你们不该再折腾她……我写这封信就是想让41,不,让你们也知道,知道了你们就不会再折腾她……她是合格的。声音出来,几乎咬着牙的用力。信写得密密麻麻,回头自己一总结就这么几个字儿,想想真挺傻。
      袁朗重复了一下“合格”两字,不置可否地:你认为什么叫“合格”?
      我闷下头,犹豫了一下:反正……我不合格。
      说完,瞥开目光,鼻子居然发酸。这是因为忽然有点意识到了他绕了个大圈把我弄这儿来的目的。袁朗笑了笑,他说想听听我个人的意见吗小微?……你是不合格,但你很清醒,一直也很小心。只不过这件事儿,你投入了过多的关注,渐渐地,有些不太明白自己的位置。
      其实,我心里就早有结论,可真给人这么明白说出来,尤其还被那对狼眼睛毫无恶意地含笑看着,分筋错骨一样。
      这个人有能力摧毁我的全部自信。他太厉害了,从一开始就不给我整理思绪的时间,占着天时地利人和一件事儿一件事儿地压上来,让我完全陷入被动之后再自个儿慢慢地看清楚:许多事情,我袁微,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理直气壮。
      我拿起压在信封上的那杯水,一口一口慢慢喝干。喝完水,沉静下来,才开始说我很早就想说的话。
      昨天潘凌姐姐把我带到靶场附近的时候,我承认,从那开始,我看见的就是一种我完全适应不了的生活方式。后来您提起我妈妈的故事,她又告诉我她的故事……我就确定,之前柳苏苏两次来野战之后的情绪波动都跟这有关。换句话说,都跟您有关。来这儿以后,可是,我还是愿意相信,柳苏苏会是一个……合格的军属。
      说这些话之前,我想了很久,所以说得也很慢:柳苏苏在大学第一年入的党,政治历史绝对清白。虽然她朋友不多,有时候难免封闭了点儿,但她懂得什么是珍惜,因为……她失去过,两次。对,是两次。有些东西,不是户口调查就能调查完事儿的……
      (由于笔者时间不多,最近一段时间也的确思维比较混乱,这里袁微的说话内容姑且打马虎眼PASS过去了,日后若有闲暇再来修补……大家见谅啊,水草决定抓紧情节进度了)
      我拿起那份资料,深呼吸了几下儿:不久之前柳苏苏刚刚换完她的第三个工作……是不是就这一点让你们看着别扭,觉得她是一个目标性太重,不懂什么叫珍惜的人?问话去势汹汹,谁知道对方来了个沉默是万金油。我只好接着说不是这样!她的身体状况,出身背景,工作性质、生活习惯……一切有可能成为你们拒绝她的理由的东西,她都在尽最大的努力去调整。柳苏苏现在的工作量比之前两份工作增加整整一倍,睡眠时间仅仅是比你们多一点儿,就一点儿。您是真看不出来她为什么吗?
      彼时狼眼睛静静盯着我,眼神无辜,一只手的手指不经意地摆弄桌面的打火机。于是我算是彻底不会说话了。
      事后想起来直望天:莫不是有能力隔离一切无线通讯的地方,同样能够隔离来自人大脑神经语言中枢的讯息?想我平时那么话多的一人儿,却在那个时间地点“竟无语凝噎”!说出去都没人信啊……
      其实会落得这样的后果,我自个儿的心里早该有数。
      从那次在野战医院,他们陌生的气场就让我适应艰难,似乎进入一个不同以往的环境,我就成了最无知的人。柳苏苏的事儿,我关心着,可现在看来,我的立场一直有点儿模棱两可。诚恳地说,我压根不记得那天在袁朗的面前自己具体说过什么了。只知道当时心里很乱,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就皱眉头。刚开始还拿死了主意,甭管他A大队什么意见,只管全力以赴给柳苏苏做哪怕是弱不禁风的无罪辩护就得了。可越到后来越闹不明白自己在干吗。更何况,回想我全部的说辞,理论上其实连我自己也说服不了。So,想在他面前用唇齿舌解决问题,没有比这个更蠢的事。
      我绝望地看了一眼微颓地坐在我正前方的袁朗,他看起来像憋了很久,噗地笑出声来,说不好意思啊丫头,忘了告诉你个事儿。本基地三中队的分队长,代号酒窝,在24小时之前,带着一份重要文件外出执行任务……哎哎,别皱眉头了啊!我可以负责地说,他的任务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有可能执行的难度很大,因为这一次,决定权在他个人,谁都帮不了……绝对的单兵行动,就跟你现在一样。没辙!老A要想实现半回归社会那都得过这关。
      他说话的时候,黑黝黝的眼睛又在奇怪地闪烁。这看起来是某种独特的反攻方式,我很荒诞地想到不少武侠小说里描写过的“于无声无形中一招毙敌”。更荒诞的是,在这一招下死透了的人——我,居然特别轻松地笑了。看来古代的酸秀才们整出个“含笑九泉”的词儿,还真不是瞎说。

      关于酒窝同志不在基地这件事的原委说明,袁朗中校闪烁其词曰携带重要文件外出执行任务。我大概听明白了那意思,但经此一役警觉性无限放大,也就本能地还是有点儿不放心。于是乎事后有意无意分开问了问三中队那几位。齐桓很干脆:找你那个腿脱臼的老同学去了。许三多很老实:成才请假了……队长和大队长都说结婚报告必须有女方签字……有个代号叫C3的小猫脸很油菜:酒窝打的这是领土保卫战,不成功便成仁。最后还是在375,号称“削南瓜”告一段落的吴哲耸耸肩:其实在这一点上我们和你们都一样,都有一些只能自己解决的问题。
      我很好奇,他这么个人,除了职业方面必要的团队合作,还会有什么问题是自己独立解决不了的,至于说得上“只能”?我的疑问没来得及正式转化为疑问句,他的问题倒先来了。
      你跟队长说柳苏苏懂得珍惜是因为她失去过,还两次?
      那窃听算不算你们的职业病之一?我觉得我的脸涨红了。有生以来最不堪回首的人生片段居然没能躲过这帮大老爷们的听觉曝光,真是这次第怎一个惨字了得。
      吴哲笑笑:你要非这么说不可,那就算是吧。在A大队,职业病和职业道德这两种概念,通常没有实质性的区别。
      有那么点不服气,我瞪一眼那张看似PH值=7的西瓜脸。他挺瘦的,颧骨隐约地凸起,轮廓也过于清隽,皮肤上黑一道绿一道,被八九点钟的太阳光晒得微微发亮。其实吴哲的眼睛也爱闪烁,只不过闪起来不那么张牙舞爪。我忽然意识到我压根儿没什么可不服气的,他也是他们的一分子,同样具备某种我无从抵御的强大气场。
      我轻轻叹了口气,眼睛认真地对上他的,同时不得不把语气放严肃:柳苏苏她爸的情况你们已经知道了。这个用不着多解释,世界上的每个人都会把亲人长时间或永久性的离开看成是一种失去。可是,这种事儿不是孤立发生的,有时候它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带着一大堆的连锁反应。比方说,你觉得对于未成年人而言,一个不健全的家庭算不算第二次失去?
      话说到快结束,我注意到吴哲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飞过,那么短短一刹,稍不留神就没影儿了。我突然意识到这句话问错了对象,顿时喉咙一噎:对……对不起,我……冷不丁被吴哲接过话去,他说你提的这个问题本身含太多变数,普遍角度上无法作答。但是,我想如果具体到个案,它也许成立。
      我慌忙点了点头。
      然后有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直到空阔的山顶上,气氛貌似开始不太对劲儿。我抓抓头,心说嘿,到底还是因为刚才的事你袁小妖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才这样吧。尽管我不是故意那么问的,但看起来措辞上还是触及到了某些我不该触及的细节。唉,三思而后言,古人的话真该听!
      哎,你记仇吗?想一想,我还是决定采取曲线救国的道歉方针。
      吴哲一歪头说:这得看什么事儿、对方是谁。譬如受训期间,队长菜刀他们几个合伙A人,以及……我瞥他:以及使用侮辱性词汇,例如“娘娘腔腔”?——哎别误会,这事儿我无意中从许三多那儿套出来的。
      吴哲不慌不忙地接着:这类问题,用完毕同志的话来说,计较了没意义。说着轻笑一声:再比方说,吴小语那个小混蛋,屡次不听劝诫一次性消灭了你买的冰激凌,回头还给你打小报告——我点点头笑出来:嗯,你继续说呀。吴哲眨了眨眼:……此仇不报非君子。
      我怔了一下,旋即大笑。看不出来看不出来,这大硕士少校除了掉书袋,还挺能逗的。
      笑完了,我看着他,说对不起啊,可我真不是故意那么问的。吴哲耸耸肩,貌似一西瓜脸的狐疑:怎么了?我沉吟片刻,心想咬咬牙一闭眼豁出去了,说我的意思是,刚才我一时没多想,说话欠考虑,所以……忽然没法儿再说下去。呃……可恶,他大硕士俩眼睛跟扫描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哎呀,你明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腾地从土堆上站了起来,耳根子居然有点儿烫。
      似乎自从来到这儿就保不准不被人这么盯着,就那架势,简直是非暴力不合作。渐渐我觉得站在那儿挺无措的,不觉转身一跺脚,低下头边往山下方向走去边嘀咕:我干吗要跟你解释这么多啊?我疯了吧。
      哦对了,我发誓,我那会儿是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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