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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意外收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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盥洗室的灯亮着,里面传来冷泠泠的水声。
好不容易找出件合适的干净睡裙,我从衣箱里抬起头来,呼呼喘了口气。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家家只身在外,全部的行李居然只有一条用来放钱包和证件的软皮包?系花,我真是服了你了,您这都快赶上杜十娘了哈!好在这些年本人在Keep Fit方面一直严于律己,咱俩穿衣服的尺码目前来说勉强还算是个等子集关系。
我把换洗衣服给她叠放好担在门口椅子背上:水温还合适么?
水流声哗哗响了会儿忽然停了,周围变得很安静。过了片刻,杨雨婷的话音仿佛带着水气回声儿:你把衣服让出来尽着别人,自己穿什么?
嘿,哪个混蛋编的瞎话说“美女低智能”啊?人这不挺灵敏个姑娘么!
我没犹豫,笑笑说:没事儿,我这人睡觉不老实,穿紧了反而身上难受,随便找件大T恤衫凑合凑合就差不多了。杨雨婷从门里伸出一条胳膊,拿起衣服,又缩了回去。我瞧她那几下动作处处带着点儿“高干教养”,忽然想到,以前在家妈和姥姥教育我那一套套延绵不绝的大道理,无非也就是想把我倒腾成这样子罢了。过去二十年我总应付她们说:拔苗助长,天不遂人愿。可事实上,那一番行为艺术范畴内的填鸭式灌溉究竟影响了我多少,不必别人多谈,我自个儿能感受。想来一个女孩儿的健全成长史总是大同小异的,父母说什么,行动上总爱逆着拧着来,心里却还是潜移默化受那些话的扭转。
人说女孩子面子上千般风景,骨子里流淌的都是水,这一点上,系花和草根女没有区别。可是杨雨婷好像是一个特例,她像南极洲的冰,端着副万年不改的样子,连脸上的微笑都能让你立刻联想到医院。
我睡不着。跟我聊天吗?她问我。
我朝她笑一笑,点点头:行。就是待会儿万一我一个不留神儿着了,你可别怒发冲冠。
杨雨婷擦着头发上的水,想了想,说:先告诉你一条新闻吧。你肯定听人说起过,我跟家里最近有点儿疙瘩解不开,对吗?我怔了一下,点头。杨雨婷说:现在没有了。因为,一个星期以前,我没家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在进行着什么化学反应似的,然后轻声说:二十多年了他们一直在告诉我,你要听话,你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你必须对得起也配得上这种层次的家庭出身背景。如果我不听他们的,他们就不再承认有我这个女儿,让我自己选。可这一次的事儿,我无论如何没法听他们的,所以……现在,那个家,连同“杨雨婷”这三个字,跟我都没什么必然联系。
杨雨婷说着歪头看看我,唇边冷淡淡带了笑:你一点儿都不意外,是吗?
尽管从见到她开始我已经预料到有什么事儿,可当真听她说出这话来,我还是挺吃惊。真的,太吃惊了,所以只好什么也不说,等着听。
半晌儿,杨雨婷叹口气:柳苏苏交你这么个朋友,她运气真好。
我说:柳苏苏也是你的朋友。
杨雨婷说:这我知道。可是,我要是早认识你,没准儿我就不是被她挖墙脚了。我这么说你信不信?
呃……我抓抓头,这件事儿她还没忘哪?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笑得挺自嘲:你也别太担心了,那件事儿我是没忘,可也没怪她。柳苏苏不也常说我心大得很么?心大的人,不会计较那么多;非得计较的话,也怪不到别人。说到底,那会儿我自己不懂事。——可是袁微,今天我跟你聊天,不是想说这个。其实,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我个忙。
鉴于本人在C城日报社向来以踩点上班决不早到闻名,当第二天我破天荒地提前半个钟点奔赴自己的工作岗位时,邻近座位的若干同僚忍不住纷纷拨弄手机看黄历,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没空跟他们多解释,扶着办公桌大口儿喘气:主任来了没?她人呢?大家伙面面相觑,谁也不开口。坐我对面的老李扶了扶眼镜,盯着我观察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说:怎么,她欠你钱了?还是你欠她钱了?我顺口气儿,边端起杯子喝水边摇头,心里给自己个儿擦汗:瞧这说的,跟主任借钱?我哪儿那么大胆子啊。老李想了想,表情特认真地说:我明白了,她抢你男朋友了。我一口水差点儿就喷出来。
估计是难得看到有人能逮住机会拿我开开涮,而这会儿我的表情也实在“相当”好看,旁边的小赵笑得格外欢腾,半晌儿才揉着肚子说:行了老李你也别开这玩笑了啊,人家姑娘小,还没男朋友呢。
小赵转脸问我:你今儿一来就这么急着找主任,到底怎么啦?我抓抓头,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平静了一下呼吸,看着他俩说:Completely for official business,OK?(完全为了公事儿,可以吗?)
然而事实是这话我说了也白说,任凭你公事儿私事儿,人主任一大早就紧急任务出差去了。这一不在预料之内的临时情况导致了接下来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解决的问题——小赵说,主任临走前撂下话了,她老人家御驾亲征未归期间,咱们这帮人务必一切行动听指挥。听谁的指挥?哼哼,还能有谁,人新近上任三把火还没找着地方烧的高材生大硕士呗!
诚恳地说,去找北航让我深刻明白了啥是举步维艰,啥叫芒刺在背,尤其他抬起俩眼睛看着我的时候。
被他这么看我心虚得很,气息吞吐了片刻,说:上星期曾虎他们组开的那个民工专题一直说缺人手。北航点点头:对,这事儿我知道。他说完还有意无意补充:昨天到家晚,幸亏熬夜把资料看完,上面都写了。我听了不觉头皮一阵发麻,想想算了,谈正事儿要紧。我接着说:昨天他们还来找过主任,要求加派助理协助采写工作。北航又点点头:对,就是城南那个工地。主任当时回复说,那儿地方偏,人员复杂,太乱,本部男记者过于繁忙抽不出时间,女记者鉴于安全隐患不敢随意调配。我暗自运气:报告代理主任,我想去!北航眼皮一抬:你确定?我用自认为最坚定的方式点头:是!我主动要求去他们专题组协助进行采写工作。
北航看着我的眼神儿亮起来,口气兀自不松:袁微,职责所在我必须提醒你,这个组的任务有困难,有安全隐忧,而且情况会比你想象的严重。我估摸着这事儿有门,于是再接再厉:我愿意为这项工作负责。
之后安静了,谁都不再说话,但是我看到北航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过了会儿,北航若无其事地嘀咕了声:When?我愣了下:啊?北航轻轻一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归队?
呃?听这意思,他是批准了?
我一头歪,也笑了:At once,of course.
拿好东西飞跑出报社大门,杨雨婷就站在五十米开外的地方。我远远地打起“OK”手势,她看见了,稍稍有些迟疑,缓步迎上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比她还兴奋,大步流星过去拉着她就往公交站狂奔。直到被拉上公交杨雨婷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哪儿去呀这么着急?我抱着扶手笑得发喘:系花你的事儿我不急成么?子曾经曰过,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正是上班的交通高峰期,而去工地得一直坐到末站。公交车全程足足颠簸了一个多小时,车上的拥挤概况,用一句话形容,那就是“站者无立锥之地,而时有为践踏之忧”。下车的时候我特怕杨雨婷就这么给挤丢了,看到她一七零鹤立鸡群的个头渐渐从人群里露尖儿,真的大松一口气。唉,要是没亲眼见过,您绝对理解不了那种感觉。
要说C城城南,说得直白一些那儿就是郊区。曾虎他们去的那个工地开工其实已经有不少日子了,据说是本市某大学要在此圈地盖大学城,由于工程浩大,占地面积较广,施工队人数比一般工地多出两倍,总的情形是战线拉得长,并且预计工时也会拖得很久。比较节外生枝的是,据调查,这个工程的土地使用权问题一直没能得到较好的解决,施工期间的大小纠纷陆陆续续零零碎碎一直没断过。简单地理解就是说,当地原住户尚未完全同意为新校区的兴建搬迁出让,该学校提早施工,很可能是非法圈地,由此又可能牵涉到一连串没法说清的社会问题。总之那边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具体究竟有多乱我不知道,反正曾虎他们组的人一见到我,激动得就差挂出两排面条宽的眼泪了。
曾虎是报社几个最出色的摄影师之一,此次出动身为组长,不但得一个人负责各种相机设备和全部采风工作,还得忙着给手下几个超级“学院派”的新人助手带队管理,在这么个乱七八糟的地方,实在难为他了。这才四五天没见,我觉着曾虎清秀圆润的脸盘儿忽然就黑了瘦了,眼眶那儿甚至显出了干瘪。他反倒笑得满不在乎:黑了好啊,省得人家说我不够Man;瘦了好啊,省得被逼着减肥不让吃零食;干了好啊,这么风吹日晒的,等专题搞定了整好回家天天用大宝。这会儿施工正忙,工地上噪音很重,要想随便说几句话几乎都得用喊出来的。听他纤夫号子似的这么一顿喊,我笑不成声,赶紧捂好口鼻,防着工地这尘土飞扬的污染咱的呼吸系统。
曾虎小心收好相机,这才发现还有个青衣长发的美人儿站在两三米开外的地方,正小心翼翼朝这边看过来。曾虎头扭回来便问我:这姑娘咱以前好像没见过啊。新来的?我嘻嘻一笑:哪儿啊!我一朋友。听说我要到这儿来帮您忙,不放心我,就跟来了呗。杨雨婷还犹犹豫豫站在那里。我招手叫她过来,介绍说:这是我们报社的,嘿嘿,大摄影师,曾虎。这是我大学学友,叫杨——
说到这儿我话一顿,望望冰箱似的美人儿脸,犹豫着该怎么说。不料美人儿大方得很,向曾虎伸出右手,丹唇微启:我叫杨雨。这段时间麻烦您多照顾了。曾虎腾出手来和她握了握:你好。过后又笑,眼睛瞄瞄我,话却对着她说:杨雨同学,你觉得……你这朋友用得着别人“照顾”么?我眯起眼睛,笑得很无害:哎,冲着您这话我今天还就不要人照顾了。您老有空儿就替我照顾照顾我这同学吧!都说这儿乱。
那时候啊,咱们系花——呃,姑且就随她自个儿,叫她“杨雨”好了——看看我,抿着嘴不开口。那意思很明确:能照顾你袁小妖的人,或许有,但肯定不在这儿。
我接过曾虎身上的部分仪器,跟着他的镜头看见不远处就有一小队农民工正忙着清理附近那块荒地。说是荒地,其实明显看得出来,那原本是一户居民的旧住宅。老式房屋庭院,被水泥灰尘和杂屑泼了个到处,看着破落;院子中间有块扁扁的石头,形状不甚规则,质地倒是光滑,上面被几层水泥板压住了,好像原来是口老井;周围萎败的植物东倒西歪,看得出来原先种过不少叫得出名字的花木,而眼下这里生命力旺盛的只有旁边儿一尺高的杂草。
曾虎擦擦镜头,举起相机左右比对着角度:典型的传统南方民宅,建筑结构完整,设施一应俱全。我点点头:是和北方不一样。你说,要是能保留下来,那多好。正说着,几个民工搬梯子过去,开始揭瓦片儿拆屋顶。曾虎咬咬牙撇开脸,低下嗓门儿小声地骂:现在这些所谓的城市建设,都TMD活糟践东西!
我叹口气,哀悼地看了那座落魄房屋最后一眼,说:这个工地的民工都是哪里人?这段时间你们调查统计过吗?
哪儿的都有。河南、河北、两湖,和以前咱们知道的没两样,都是离乡背井,“我拿血汗赌明天”。曾虎说,语气有点儿麻木。
我看看杨雨,回过头说:噢。那……负责做资料和统计的都是谁呀?回头那战斗成果能不能让我看看?曾虎调试着设备:你感兴趣?我特认真地点点头:我好奇啊,既然都来了,当然多学着点儿,您说对吧?曾虎瞥我俩一眼,笑笑:行,我看出来了。你啊,心怀鬼胎。
他放下手上的东西,站直了喘口气,从身旁一个大黑文件包里掏出一小叠稿纸啪地塞我手里,说:目前为止都在这儿。不过咱们约法得三章。第一,看可以,不能提前外泄;第二,袁小妖,先帮我把这里的问题都解决,然后你想干吗都行,时间精力自由支配;第三,资料看完了顺便就回去帮忙给整理整理——咱们这位文艺小愤青丁快乐的手笔啊,一个字,涩。我听得直乐,点点头:是,组长!我保证,尽全力完成任务。
我把那一小摞资料递向杨雨,华丽丽向她宣布,本姑娘要先去协助大摄影师做好本职工作,故而为了早日实现新闻专题的理论实践相结合,图像文本两不误,这些乱七八糟的资料就劳烦美人儿找个相对清静处先帮我过滤过滤。杨雨忍住笑,相当配合地犹疑着小声问:这个,我……可以看吗?我冲她眨眨眼:刚才人不是说了,允许观赏,严禁外泄。杨雨把资料接过去,抿嘴笑了,清秀的眼里全是神采,后来,用唇语无声地比划说:谢谢。我伸出右手“V”她一下,偷偷瞄曾虎,人家正端着相机取景呢,那姿态啊,眼观鼻,鼻观心。
我知道,曾虎是个难得的好人,更难得是个老实人,最最难得,是个脑子特别好使神经从不大条嘴皮儿又灵活的老实人。常识告诉我,让这样的人去跑新闻,其实最合适,又最不合适。我直觉这些年他在C城日报只做摄影记者,背后一定埋着许多只言难尽的内容。
曾虎学的是新闻学,爱的是照相机。这种酷爱具备相当的专业性。正因此,这会儿他自己宝贝着他的老式调光机,把诸多大包小包以及一部薄薄的日本破数码丢给了我。合作拍完一组照片,经某专业人员例行查看,我的业绩暂时还算令人满意。曾虎挺高兴:镜头取景马马虎虎,抓拍技术蛮不赖。以前学过啊?我也挺高兴,学他样儿擦擦镜头,耸耸肩:不是以前学过,是以前练过。您是强将,我毛遂自荐来掺和一篙,也不想做个孬兵。
曾虎意味深长地点了下头。中途休息的时候把我拉到一边:这个你看看。
一张洗好的照片,小心被夹在皮面子便笺本里。照片上是个民工的背影儿,和其他许多民工一样,黑瘦而结实,穿劣质迷彩的外套长裤,卷着袖子,戴着橘色头盔,一头尘土满身泥水。从照片上看,这人左肩上勒着两根粗麻绳,应该是正与人合力搬动什么重物。但很快我注意到一个颇具情味的细节:民工的右肩到衣领之间的地方绑着一条还算干净的白毛巾,相机抓怕的一刻,照片上这个民工正歪过头脸往毛巾上蹭去,像是要擦掉淌到下巴上的汗。我抬头问:这是你拍的?曾虎点头。
我合上本子,赞赏地叹了一声:看起来,这应该是一个活得特别有想头的人。
曾虎浅浅笑了起来,到最后眼里却有了什么沉重又庄肃的东西。他轻声说:我要是告诉你,这个民工,一条腿溅满了水泥,可另一条腿还钉着钢筋,你还会说他“特别有想头”么?
我心里莫名地噎了一下,怔忡:残疾?想想又觉得细节不对,医院里不都是把钢筋钉到里头充当骨骼、韧带什么的,外边儿……能看出来吗?
曾虎好像看出我的疑问,叹口气说:袁微,有件事情报社里的老人儿都知道,但你们来得时间不长,可能还不知道。我刚到报社工作那两年,有一次大冬天去北方出差,和组里其他人一起追新闻的时候,有条腿摔骨折过。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医院呆那么久,我看到过许多下肢残疾的人……后来出院了,我还为此拍过一组励志专题的图片,只是出于种种考虑,社里没发。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曾虎回忆起来有点儿感慨:我这件事儿说起来,太偶然了。怎么说呢……工地上那么多人,他从头到脚都跟别人没两样儿,可是他在一群人里看起来……就是很不同,很容易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当时他还站着,可我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有一条腿……后来他走动起来,这下很明白——瘸了,而且正是我想像的那一种。我很好奇,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留在重型工地上。所以就观察了他好一会儿,直到拍下了这张照片。
我不禁把便笺本又打开,看着照片上那个汗流浃背,身板儿照样硬挺挺的人,觉得这人身上似乎有那么股倔气儿,似曾相识。
我说:看来这不但是个活得特别有想头的人,还是个铁打的人。
正说着,杨雨捧了那叠资料走过来,从随身包里掏出两瓶矿泉水递给我们:大晴天太阳底下站了半天,渴了吧你们?曾虎接过去,道了谢,说:这里正是风口上,灰尘也太大了。要不,咱们坐下喝吧?
我朝杨雨笑一笑,拉着她坐了下来。她今天穿着深色衣裙,不怎么显脏,坐在干地面上应该没大碍。我知道曾虎的心气儿,更知道这号典型的北方大老爷们的心态。我不希望杨雨因为稍稍显山露水的女孩子的一点儿扭捏拘泥,而被这些人小瞧。杨雨看来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所以也相当配合。
看我们的表现,曾虎果然很开怀,在距离我们一尺半左右的地方也坐了。
我悄悄地问杨雨:找到你要找的了吗?杨雨的表情有点儿失望,摇了摇头。我安慰她说:没事儿,这才是一部分资料。这儿呢,是本市最大的一个工地,另外还有几个小工地正在施工。我们组在这儿驻扎了也一个星期了,总会挪地方的。别着急,啊。
杨雨先盯着我看,过后噗嗤一笑。我看着她,抓头:你……你笑什么啊?我很可笑?
杨雨转脸望着前方,正容说:袁微你别忘了,背着我动用关系,帮我安排工作,不让我辞职,为了抓我回去开车撞伤了人的,是我的父母;执意要离开医院放弃那个工作,执意要护理被撞伤的人,执意要脱离他们的控制,为此不惜背弃自己的家庭,还有执意要找到这里的,是我自己。所以,这毕竟只是我的事情。刚才我利用那段时间顺便四处看了看,这里条件真的挺苦,情况也不乐观。你就为了这么点事儿,把自己空投到这个地方一星期、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值得吗?
我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心里很释然。
我说:怎么不值得啊?我以前的生活方式,说得轻点儿,过于闲散;说得重点儿,两个字儿,腐败。现在不是象牙塔里的学生了。你呢,比我有经验,应该比我更知道,无论干什么,总得认真点儿人家才要你,对吧?你看我这一来,给自己揽了个事儿,找了个能“戴罪立功”的项目,多了个和老经验学习的机会,还能帮你忙,这不挺好吗?杨雨,不是只有你跟柳苏苏两个想过轰轰烈烈的日子,我也一样。
杨雨看着我,展颜一笑:袁小妖,我真的后悔,没有早点儿认识你。
我乐:打住打住,真想谢谢我就别跟我说肉麻的。我呀,不好那个。
曾虎在一边喊:喂,两位姑娘,私下咱能不能说说,你们到底干什么来了?
我望望杨雨,她想了想,点点头。我蹲着跳到曾虎旁边:其实,我们也是想调查一个民工。
正想避重就轻大略跟曾虎交待一下情况,那边杨雨突然叫了起来:哎呀袁微!这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听她语气好像很急。我看曾虎,曾虎说:照片右下角不是有时间显示么?杨雨把照片从便笺本里小心拈出来,眼里陡然亮了:这么说,按照这个日期,还是一个星期之内的事情——就是在这儿拍的吗?曾虎不明所以,但还是连忙说明是在这个大工地范围内,但并不是附近的地方。
赶往该具体地点的途中我问杨雨:你找的不会这么巧……就是他吧?杨雨摇摇头,可却是一脸兴奋:不是他——可是,我确定,我爸妈撞伤人那天,我在事故现场见过这个人!他和被撞的那个民工大叔穿一样的衣服,带一个型号的头盔,上面标注的工程队名称也一样!我皱眉头:杨雨,照片上也就一个背影儿,能看清楚么?杨雨想了想,语气笃定:我记得,当时他拼命地往这边跑,他的一条腿好像有点儿跛,不过跑起来还是比普通人快。后来我已经被抓回车上了,他赶到躺在地上那个人身边的时候,我隔着车窗刚好看到的就是他的后影儿……如果看到真人,我想我应该不会认错的。
我点点头,又琢磨:可是,如果你没认错人,现在你找到了他,又能怎么样?
杨雨停下步子,呼吸有点儿重声,但眼神儿异常坚定的样子:他肯定知道我要找的那个受害者的情况和下落。袁微,你信不信,只要能找到那个伤患,只要人还有口气儿,我就能无偿护理他直到最后!我可以配不上那个所谓的家庭出身,但我不能配不上自己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