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几许》青婉

3、心已倾

　　曾有的一切争执随着其余人的到来而被暂且搁下，只有对这一切争执毫无所知的曲荷风依旧是那么开心地拉着石晓桐四处去结识新的朋友。
　　天星上人的关门弟子许清风，绿柳逸士的独生子卫乐，圣手渔隐的爱子聂合和大漠飞鹰的义女钟笑情都是她结识的新朋友，也许是因为父辈的交情，他们这些小辈很快也熟络起来。
　　精灵古怪的钟笑情天生一付男孩子的性情总是喜欢粘在美丽的曲荷风身边，形成一道最美丽的风景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而对吃情有独钟的卫乐却总是每每以故意激怒沉稳如山的聂合为乐趣，有时甚至会故意把置身事外的许清风也拖下水。
　　好羡慕他们之间的无忧无虑，石晓桐总会微笑着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嬉戏。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自己的心竟开始远离了这份轻松快乐，她的眉头也染上了淡淡的轻愁。
　　“你是晓桐吗？”
　　是位慈眉善目的道长，一付道骨仙风的模样却让人看不出他的年纪来，他有着三十岁的容貌，六十岁的沧桑，更别提须发皆如雪一样晶莹。
　　“上人？！”她很轻易地就认出他来了，听爹说天星上人是武林的一个传奇，早在二十年前成名之时他就是这个样子，二十年后他的容貌居然一点也没变，而且听说他精通命理，铁口直断。
　　天星上人一边看她一边不停地点头，“好孩子，好孩子，骨格清秀，目带灵韵。”
　　突然目光一变，“只是可惜啦，痴儿，你看得破生死一线之间却看不透世间的情爱二字，弄得最后遍体鳞伤只为他人做嫁衣裳，值的吗？”
　　“遍体鳞伤？为他人做嫁衣裳？上人请不要问我值不值得，晚辈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置身这个世上本来就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情，很多事并不是一句值不值得就可以说的清的。前生债，来世还，如果事到临头我也只有这样安慰自己，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够学会后悔。”
　　就算早已经从面相中看到了未来的结果，天星上人还是不忍心这孩子将来一个人所要承受的苦楚，“痴儿，命由天定，相由心生，再高明的相士也只能看到此刻人心所向的结局。记住若是有一天那人的心思变了，你和他之间的结局也许会跟着改变了也未可知，可若是你能够学会放下那也未尝不是一种好的结局。这也就是为什么算命的过去算的会比将来准，因为人心是这世上易改变的东西。”
　　“他的心是不会变的！上人，其实家师也精通命理之术，在我离开的时候就曾为我卜了一卦，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苦落花。我今生与他无缘却注定要为他挡下重重的劫难，到最后弄得伤痕累累，也只是换来一场空。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可以走到最后，不知道如果真的走到了最后一步我又会不会恨他，更加不知道是否有朝一日我可以学会遗忘，但是现在我只知道这是我将要走下去的路，这也是我的宿命由不得我的选择。”
　　“无量天尊！”天星上人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承受着不应该是她这个年纪承受的负担宛若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在经历了一切之后万念俱灰，心如一池波澜不起的死水。他从月白的袍袖里头取出了一枚火红的奇异果实放在她的小手里，“传说黄泉路上有一位婆婆名唤孟婆，阴司的魂魄只要喝了她的孟婆汤就不会再记起阳间的种种，从尔彻底断绝了与阳世的一切感情联系。东海之极有一处小岛，岛上生长着一株千年古树，五百年一开花，五百年一结果，其果色红若火，其形如凤凰涅磐。你知道吗？传说中的凤凰每五百年必将浴火重生一次，后人因为这个典故就为这种奇异的果子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凤凰果。凡是吞了凤凰果的人就如同凤凰重生一样将会拥有崭新的生命，但是作为代价将是遗忘掉以前的所有事情和记忆中熟悉的人，前尘往事如同隔世。孩子，希望你能够明白我的意思。”有时候忘记一切将会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救赎，可他希望这孩子永远不会走到这一步，当一个人痛苦到要遗忘一切来逃避，那种伤害恐怕就不是一颗凤凰果所能遗忘的了。
　　“谢谢！”她也不希望自己会有那么一天，选择了遗忘真的会拥有平静吗？这世上最远的距离并不是生离与死别，而是我就站在你的对面，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并不是遗忘与消失，而是我深爱着你，却必须和你就这样擦肩而过。
　　“这是什么？上人，你好偏心，只会给我这个小妹子礼物都没有我们的。”一身红衣美艳的让人难以逼视的曲荷风玩笑似地从背后拉住天星上人宽大的袍袖。
　　天星上人语含深意地对她道：“荷风，你要好好对待这个小妹妹知道吗？有朝一日你会明白她为你带来的是怎样的幸福。”而那些幸福全部都是堆积在这孩子的痛苦和牺牲之上。“可是人是要知福惜福才会知足长乐，有时候不要太贪心了。”贪字多一点会变成贫字，失去的开始就是贪心。
　　“什么意思啊？晓桐，上人跟你说什么了，我怎么都听不明白？”
　　习惯地拂开腮边的发丝，石晓桐微笑着打马虎眼，“我也不明白，上人讲话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曲姐姐，我们不要去想他了。”
　　“烂好人一个！”钟笑情可能是这里唯一不会对石晓桐露出笑脸的人了，她总是会时不时地讲些让人听了会很不舒服的话来刺激石晓桐。
　　“笑情！”曲荷风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永远只会针对晓桐。
　　并没有被钟笑情的言行激怒，石晓桐一点也不讨厌她，相反她还很喜欢她这种直来直往的性子。
　　“小骗子！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小骗子！你骗了所有的人包括你自己，有一天你会尝到苦果的，也有一天你必将会后悔的自己所做的一切。”发了好大的脾气吓得周围的人谁都不敢说话的钟笑情气极败坏地走开，甚至连多看石晓桐一眼都不愿意。
　　“晓桐？”曲荷风有点害怕地看到身旁的晓桐在笑，她没有眼花吧？晓桐真的在笑，“你没事吧？”
　　摇摇头，石晓桐开心地拉着她的手在她耳边悄悄地道：“曲姐姐告诉你一个小秘密，笑情是在心疼我，所以她会骂我，她很想骂醒我。”
　　心疼你？曲荷风有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潭睁大美丽的双眼，她还是不明白。
　　“笑情和我是同一种人，虽然她很不想承认，可是事实就是这样。”
　　“你和笑情是同一种人？晓桐，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事了。”没心没肺的笑情和温柔善良的晓桐两者根本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相信是人就不会把她们俩联系在一起，晓桐的脑子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你不会明白的，石晓桐不再试着去解释什么，人就是这么奇怪，宁可相信虚假的表相却不肯相信自己的心，永远都不会知道眼睛才是最会骗人的。
　　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从第一次见面她就感觉的出来活泼近乎邪恶的钟笑情其实在笑脸下面也隐藏着不愿为外人道的重重心事。宁可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这是她的人生信条，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所以才会让笑情不喜欢她，说起来其实她也很羡慕笑情的无拘无束。笑情懂得什么时候保护自己不会受到伤害，而她却总是明明知道结果是怎样的可就是傻傻地跳进去弄得自己到最后满身满心抹不去的伤口。可就是这样脾气截然不同有如天壤之别的两个人却拥有着同样的敏感而细腻的感情，也是同样善良的见不得别人受一丁点苦，虽然最后一点是钟笑情打死也不会承认，不过石晓桐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心急如焚地在荒无一人的林中寻找着不小心遗失的珠串儿，石晓桐已经分不清脸上不停流下的是汗水还是眼泪。那珠串儿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了，只有在握住它时她才能感受到母亲对她的疼爱，可她竟会大意地把它给弄丢了。
　　“……在哪里……”翻弄杂草，她甚至注意不到双手已经被锋利的草叶划得鲜血淋淋。
　　碧绿色的珠串儿无声地出现在她眼前，顺着熟悉的东西她看到了钟笑情那张别扭的俏脸。
　　“我、我捡到的，你别乱想我只是睡不着才会出来逛逛的。”她被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的有点发慌粗鲁地把手里的珠串儿扔到对方的手里，扭头就走。
　　“谢谢你，笑情！你是个好人！”石晓桐不是没看到她手上道道被叶子割开的血口子.
　　“我不要做好人！犹其不要做个烂好人！不要说我是个好人！”她最受不了这种烂好人了，义父是这样，这个傻丫头还是这样，她才不要成为他们这样的烂好人。
　　有点被突然歇斯底里的笑情给吓住了，石晓桐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是该拔腿就跑。
　　“你什么都不明白，也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用一付好像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这个世界。石晓桐，你是个人就不要装出一付神的模样虚假的让人作呕！你不负天下人，当有一天天下人都负尽了你，我看你还能不能说出你不负天下人这样的蠢话来。”
　　沾满鲜血的双手轻轻地抱住钟笑情发抖的身子，石晓桐不害怕她的发狂，静静地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笑情，你内心的压力现在大的已经让你濒于失控的边缘吗？发泄过后是不是好一点了，没事了，没事了。”
　　渐渐安静下来的钟笑情突然用力推开她，力气大的让她摔倒在草地上，看着钟笑情飞奔而去的背影她一点也不介意伤痕累累地双手上又多了几道血口子。
　　“你没有感觉吗？”月星朗带着怒气地声音同背后传来，她缩了下身子，很快笑着回头看到他带着怒气的俊脸。
　　“月哥哥，你也睡不着吗？出来走走吗？”
　　蹲下身子，他小心地为她布满伤痕地双手包扎止血，“你总是这么不在意别人对你做出的伤害吗？”
　　默默注视那张为自己的伤口而心疼的俊美脸庞，她总是平静无波的面具上出现了一条微微的裂痕，“月哥哥，为什么你总是相信眼睛看到的表相，你什么时候才能用心去看这个世界，看到笑情内心的伤口是多么的痛。当一个人内心的压力大到极点却又没办法对人诉说，那个人也就崩溃了。我能够感受到笑情内心的痛楚，所以她所做的对我来说并不是一种伤害，至少现在来说——不是！”
　　不意外地看到他茫然的目光，她笑容有些苦涩就像没加糖的黄连一样。
　　“你从不明白我想告诉你什么，或许是你从来就不想弄明白。月哥哥，你不需要再试图弄明白这些事，也许这样对你对我才是一件好事。你只要记得不要再对我那么好了，太多的好意只会造成更大的痛苦和负担，我要不起。”
　　下意识地握紧手中沾着她鲜红血迹的珠串儿，他张不开嘴甚至发不出声音来。看到她那么拼命地寻找这串不起眼的珠串儿就知道它对她的重要了，可她竟忘了向他要回了。月星朗这次真的明白了，他发现自己真的好迟钝，女孩子的心思总是这样百转千回难以猜测吗？但有一点她没有说错，有些事情不明白总是比明白好得多，人明白的事多了烦恼自然也就会多了。
　　“星朗，那丫头说得的一点儿也没错，继续糊涂下去对你对她都是一件好事。”出现的竟是一向置身事外的许清风和沉默寡言的聂合，“如果你真的打从心里当她是个妹妹就不要再对她那么好了，对一个人太好了有时对那个人来说也是一种负累。”
　　“你们在胡说什么？晓桐那丫头傻了你们也跟着犯糊涂吗？她是我的妹妹我当然要对她好一点了，怎么你们两个看着眼热吗？别忘了她也是你们的妹妹。”
　　一直都没有出声的聂合突然开口，“希望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星朗，做人不可以太自私了，既然不可能就不要给人希望，那太残忍了。如果你还当她是你的妹妹那么就要学会放弃。”
　　“我不听你们讲了，真不晓的你们今天这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一个是这样，两个还是这样。”月星朗不想承认他们说的对极了，他真的不想承认。“你们两个和那丫头一样被打到头了吗？”
　　“奇怪的不是我们而是你。”聂合淡淡地道，有些事情他们这些旁观者远要比当局都看的更加清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