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的微笑》江月度

4、第四章 司垣发现他

　　司垣发现他的前桌宋易榧今天带了一条大的夸张的围巾，在这种还有些闷热的天气里带这种围巾难道不热吗？司垣看着看着突然就想去摸一摸那条围巾的质感，于是他也就鬼使神差的去做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宋易榧已经回过头来用充满疑惑的眼神望着他了。
　　司垣讪讪的缩回手，干笑一声，起身离开了座位。
　　他一点都不想和这个人有过多瓜葛了，他司垣是真的害怕，他老妈还指望着他抱孙子呢，他总不能变成个不正常的了吧！他昨晚上又没睡好，再一次对自己的内心进行了深刻反思，如果可以，就让他平安度过高三时光，到了大学，天各一方，谁还记得谁是谁啊！
　　宋易榧看着司垣离开的背影，眼神不可避免的黯淡了下去。
　　他拿出药瓶，倒出两倍剂量的药吞了下去。
　　十二点十分，食堂。
　　熙熙攘攘学生的端着饭盘，在食堂的各个角落穿行。老黑急吼吼的从千军万马中打了三个鸡腿，献媚的分给隔壁桌的李南桦一个，剩下的两个端回自己的座位，准备自己享用，刚要下嘴，一只餐叉子从半路斜斜飞出，以强劲的态度叉走了老黑嘴边的鸡腿。
　　老黑怒气冲头，“草泥马，谁把老子的鸡大腿抢走了”
　　司垣理直气壮的伸手摸了摸某人的头发，“我呀！你不是有两个么，我帮你解决一个。”
　　老黑立马顺毛。
　　司垣心不在焉的啃着鸡腿，眼眸轻轻地向窗边的那个餐桌扫去。
　　只见宋易榧一个人坐着，面前没有餐盘或任何食物，他戴着卫衣的连帽，司垣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拿着吸管慢慢搅着一杯淡青色饮料。
　　宋易榧整个人看上去比前几天还要疏离寂寥。
　　谷娆从进入食堂起就吸引了一众目光，大概是因为她的外表太过于显眼。在一众清汤寡水的学生中，她穿着歪歪扭扭的校服，化着不算淡的妆容，扎着高高的马尾，红色波浪头发随着步伐的晃动而一摇一摆。
　　她来到了宋易榧的桌前，将手机推到了他的面前。
　　“给我你的号码。”
　　司垣下意识的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众人都暗自偷看，这个学校有名的美人加学渣又要开始追男人了。
　　宋易榧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的情感，冷冰冰的，谷饶被这一眼看懵了，她没认错啊！昨天晚上亲她的那个充满慵懒魅惑的人就是眼前的这个宋易榧，怎么转眼就这么冰冷。
　　宋易榧站了起来，迈步离开，他没有回头，但声音准确的传来，“我不认识你，请你不要来打扰我。”
　　谷娆咬着嘴唇，“不可理喻，你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她在原地气呼呼的垛脚，周围传来被食堂的吵闹声遮掩不住的讥笑声，谷娆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她恶狠狠的瞪着那些有意无意看着她的人，“看毛啊！”随即转身扭头离开。
　　老黑默默感叹了一句，“真尴尬啊！”
　　“尴尬是她自己找的，并不是被人强加的。”
　　老黑听着司垣悠悠说出的话，老黑啃着鸡腿，非常赞同的点头。
　　十四点五十二分。
　　宋易榧逃课了，他漫无目的的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哪里都想去，也哪里都不想去，他想逃离一切，去往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死去。
　　颖华第一中学主教学楼的后面是一座小山坡，紧挨着山脚便是人工挖掘的清水湖。
　　清水湖湖如其名，没有藻类或者荷花等人工种植的植物，只有一汪清水。
　　宋易榧蹲下身，将手伸入湖水中，冰凉的湖水让他感觉很舒服，忍不住想要多接触一些。
　　他喜欢这个湖坡，喜欢这里面的水，他决定选择这个地方。
　　现在，他只需要等待。
　　十七点二十分，晚自习上课前。
　　司垣正在为一道数学题苦思冥想，猛然抬头，发现宋易榧正在对面专注的看着他，他心里的一根弦弹了一下，表面不动神色，他若无其事的开口，“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有。”
　　司垣心里吐槽，没什么事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你说，人死了之后是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宋易榧开口认真的询问。
　　司垣内心依旧在吐槽，什么鬼问题？他没抬头，只简单的说了一句，“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
　　“我算是好人还是坏人。”宋易榧有些固执的问道。
　　“你自己觉得呢？”司垣对于回答不好的问题，通常都是把问题抛回给对方。
　　宋易榧笑了，露出虎牙，“我大概会下地狱，我对这个世界一点贡献都没有，生来十几年，只是在浪费资源，上帝怎么会让我上天堂呢？”
　　司垣一时语塞，心想大兄弟，你有些实诚了啊！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信上帝，但我相信好人有好报，因果循环自由报应，你既然没做过什么穷凶极恶的事，为何要去担心天堂与地狱的事。”
　　“我做过恶事，你也做过，我们都做过，在这世界上没有人是完全极善的。”宋易榧的眼眸低垂，缓缓地念出一段话，“活着的人知道必死，死了的人毫无所知，也不再得赏赐，他们的名无人纪念，他们的爱，他们的恨，他们的嫉妒，早已消灭。”
　　说完之后，他站了起来，看向司垣，眼睛中盛满了万千光芒，“有时间，和我说说你的家人吧！”然后他给自己戴上了卫衣上的帽子，穿过热闹的学生人群，离开了教室。
　　没由来的，司垣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当放学铃声响起时，校园的夜晚总是会到达热闹的顶峰，在那时刻过后，这夜晚就会逐渐变薄，归于寂静。
　　宋易榧拿出手机看了看，二十三点零七分，关机。
　　一道抛物线划过水面，静谧的沉入水中，像是轻轻拭去曾存在过的足迹，烟消云散。
　　水波因为外物的侵入而产生层层涟漪，不一会就消失在了吞噬黑暗的夜里，宋易榧慢慢走向湖水深处，泛着微光的湖水开始淹没他的双腿，接着是腰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全浸入水中的双手，白皙到几乎透明的手指在悬浮于透明液体中笨拙的动了动，然后，他用手模仿起鱼儿游泳时的姿态一样，向前游去，又向后游去，他感到一阵自由。
　　他想要更多的自由。
　　湖水已经浸没了宋易榧的整个身体，他闭上了眼睛，将自己整个的放松下来，向后仰去。
　　他的嘴角挂着笑容，他将再也无需忍受这世界种种的抗脏事物，他也无需忍受黑暗来临时内心所涌现出的巨大恐怖怪兽，他无需在忍受他所害怕面对的一切，他感到阳光即将走进他的眼中，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阳光了。
　　模糊中，一个孩子在莱茵河边拼命奔跑着去寻找妈妈，他的脸上布满泪水，拥挤的环境让他头晕目眩，听不懂的陌生语言让他感到恐惧，高大的黑人警察将他抱了起来，他拳打脚踢的挣扎，企图挣脱这个陌生人的怀抱，但陌生人的手臂简直跟铁钳一样，他怎么都挣脱不了。
　　“妈妈说带我来旅游的，可是她突然就不见了，我也找不到她，警察叔叔，你帮我找她好吗？”孩子突然之间停止了哭闹，他明白，哭闹会让人厌烦，乖乖听话才会被人疼爱，才有机会找到丢失的妈妈，他仰着头，“叔叔，我很乖，你帮我找妈妈吧！”
　　黑人警察茫然的摇摇头，他听不懂孩子的语言，无奈的耸肩。
　　孩子眼睛透露出前所未有的恐怖，他的眼中蓄满泪水，但他不敢哭泣，妈妈去哪里了，妈妈是不是不要自己了？为什么妈妈会不要自己了？妈妈！
　　意识消失前的哪一刻，宋易榧想，下次我要乖一些，这样妈妈就不会把我丢掉了。
　　“醒醒，醒一醒。”司垣着急的拍着宋易榧的脸，“宋易榧，醒一醒。”
　　老黑将手指放到宋易榧的鼻子下面，惊恐的看向司垣，“老大，他是不是没呼吸了？”
　　司垣没有回答老黑，只是开始跪在地上，双手交叉相握，运用着自己差不多要遗忘掉的急救知识给躺在地上的溺水之人做心脏复苏，同时叮嘱老黑，“120太慢了，去到医务室喊门，一定把医生给我叫过来。”
　　“好。”老黑一溜烟消失了。
　　一分钟后，司垣停下来，一手捏着宋易榧的鼻子，一手捏着他的下巴，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给他做人工呼吸，大口大口的新鲜空气渡到了溺水之人的嘴中，司垣死死的看着宋易榧的脸，在几个小时以前，这张脸上还会出现生动的笑容，现在的这张脸，苍白的毫无生气。
　　司垣低下头，再次卯足了力气按压宋易榧的心脏，一下，一下，司垣趴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宋易榧的胸膛处，他的脸绷得紧紧的，汗水从额头滑落，融进宋易榧的衣服中。
　　‘砰，砰，砰，砰’。因为神经过于紧张，司垣在听到宋易榧的心跳声以后，一下子松懈了力气，累瘫在了他的身上。
　　“你快醒醒。”司垣使劲锤了一下宋易榧的胸口，自言自语的说，“你今天跟神经病一样，和我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原来就是想来跳湖，幸好我足够聪明，让老黑在晚上的时候跟了你一会儿，结果就一会儿功夫，你他么就跑到水里面去了。”
　　宋易榧被捶了一下之后，咳出了一口水，睫毛微微颤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司垣一下子坐了起来，又扶着宋易榧缓缓坐了起来，只是宋易榧坐不住，一歪身子跌进了司垣怀里，司垣顺势将他的头枕在了自己大腿上。
　　两人目光相触，宋易榧的眼中并没有获救后的喜悦，只有无喜无悲的迷茫眼神，而司垣的眼神则是恶狠狠的，像是十分的生气。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宋易榧突然伸出手遮住了司垣的眼睛，哑声说道，“不要这样看着我。”
　　司垣顿了一下，然后抓住放在自己眼睛上的那只手，在自己面前摇了摇，脸上挂着轻佻的笑容，“哟，您老连死都不怕，还怕我看你啊？”
　　突然，司垣的笑容顿住了，他看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手腕上一道道粗细不一的伤痕，深浅不一，丑陋的镶嵌在宋易榧白皙的皮肤上。
　　司垣的心里被这些疤痕刺出密密麻麻的小洞，从小洞里流露出酸涩的悲伤。
　　宋易榧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医生来了，你可以扶着我起来吗？”
　　司垣沉默着用行动回答了他。
　　宋楚玖赶到医务室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她推开门，看到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的宋易榧，急切的喊了声，“阿榧！”
　　“你不用担心，医生给他加了些安神的药，他现在只是睡着了。”
　　宋楚玖转身，大大的眼睛里溢满了悲伤，她冷冽的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阿榧的朋友吗？”
　　司垣对她一连串的问题以及她的态度感到很不舒服，他压下心里的那点不舒服，回答，“我叫司垣，是宋易榧的班长。”他停了下，“也算是宋易榧的朋友。”
　　宋楚玖看着面前面容清矍的男生，不再说什么，只是皱着眉头看着他，“阿榧出了什么事？”
　　司垣突然就很来火，他出了什么事你自己不会看吗？你身为他的监护人，为何不好好去治疗他的病，反而在他出事之后反过来去问一个外人他出了什么事，如果今天自己没有把宋易榧就过来，那么宋易榧就真的去了天堂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没有权利对着宋易榧的姐姐指手画脚，他算是什么只是一个同班同学而已。
　　司垣对着宋楚玖轻轻地摇了摇头，“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班主任在来的路上，你的问题可以去问外间的医生，我明天还有课，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之后，司垣看了一眼床上的宋易榧和他挂点滴的药瓶，“还有十分钟就要换针了。”他想着，推开了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