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踏入金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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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至中天，已是春夏之交，偶尔有几声蝉鸣。
云娆因白日劳累睡得有些沉。突然她被一阵大力摇醒。
双眼茫然地看向眼前一团黑影，借着月光看了半天勉强认出这是白天那位大兄弟。
她刚要开口，被他大掌一把捂住口鼻。
“......”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好好地睡在隔壁吗！
许是她乱舞的四肢表达疑问太过明显，他靠近在她耳边低低解释道：“有人往这边来。”
年轻男子的声音低沉磁性，这样近距离地跟她说话，温热的气息弄的云娆耳朵痒痒的，脸莫名有点热，她心道幸好黑夜看不出端倪。
有人？半夜三更张大娘也不会来找她啊......难道是......
她睁大眼睛看向他。
他接着就说：“来杀我的。”
“......”云娆掰开他的手，径自下床往外面走。
沈弈之看着尚有余温的手呆了呆，反应过来后立马拽住她。
“你干什么？”他低声喝道。
云娆面无表情：“主动把你交代出去说不定人家还能饶我一条小命。”
沈弈之顿生无力，虽然他现在有伤在身，眼下休息了许久，对付这几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干他们这行的睡得一直警醒，他听得四五人在附近搜寻，便下床立刻叫醒了隔壁的姑娘。
听得对方正向这边走，沈弈之示意她在屋内别出声，提剑悄无声息地走出门。
走出院门数十步，四周风声微动，蝉鸣不知何时经已停了，沈弈之右手缓缓拔剑出鞘。
他的佩剑是师父临终前交与他的，名唤“故人”。此刻“故人”在寒凉的月光下更加森冷，树影斑驳间可见摄人的光华。作为一把杀气甚重的剑，出鞘必见血。
云娆听见屋外一阵凌乱的兵刃相撞，她感觉好像并不久，依次传来东西倒地的声音。
沈弈之解决了几人后，处理了尸体，再去河边将剑上的血迹洗干净了才回到屋前敲了敲门。
门内的姑娘轻轻把门朝内拉开露出一条缝，探出一颗脑袋。
黑夜里他只看得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有些好笑，并未进屋，只在门外说了句“没事了，可以睡了”便抬步离开了。
许是他这句算不上安慰的安慰，云娆下半夜睡得无比安稳。
沈弈之回房后因心里装着事并没有睡着。
他还是低估了怀里这份东西的价值。鹊翎派他来出这趟任务，大概已经算到了此行凶险。东方还是灰蒙蒙的，他便已起身去屋外取了外衣离开，飞身往京城赶去。
官道上刚好一队车马经过，看样子是外地经商回来。他小小地制造了混乱，趁众人不注意钻进一辆装货物的马车，虽说比轻功慢了点，但总也省力很多。
沈弈之坐在车中鼻子里不时钻入清爽的皂角香，他看了看外衣，才想起自己离开时并未和那姑娘打招呼。
算了，人家估计巴不得别和自己这种人有牵扯。
马车稳稳驶到京城，他趁商队整顿时溜了出去。
金陵自古帝王州，他很小的时候对这种繁华的龙虎之地很是向往，可自从家中出事，不得不整日在生死边缘游走，便再不记浩歌且醉金陵酒，只道人间有味是清欢。
他向路人打听了鸿鹄居，片刻后已站在堂内。
沈弈之有一种很奇特的气质，大概是他眉目太过温润，除了他杀人的时候，人们都会自动忽略他身后负的剑，下意识觉得他是个好脾气的人。
此刻鸿鹄居的掌柜便以为他是应有人邀约来此休憩的公子，笑得一团和气地说：“这位公子是否提前订了雅间？时辰尚早，不如先上壶茶，昨日刚到的君山银针......”
“带我见你们老板。”沈弈之却并不像旁人以为的那样温润如玉，事实上平日里他只是剑未出鞘，说话异常简练，毫不拖泥带水。
掌柜敛去几分笑意，眼里闪过意味不明的光，并未出声，只定定看向来人。
年轻男子未多言，只从袖中取了块玉牌，朝掌柜递了递，中年人面色微变，吩咐了账房先生看堂，低声对他道了句“随我来”，转身向后院走去。
睡到日上三竿的云娆见柴房已空无一人似乎并无意外，麻烦自己走了她高兴还来不及。她清洗拾掇了一番，背上医箱往村西走去。
云娆年幼失怙，自小在竹林草堂内随师父研习医术，师父去后便四处云游。五日前她行至静水村，村边上刚好有一处空屋子，村长便允她暂住。今日她将村西的这些村民诊完后立刻作别离开往别处去。
但心里仍有不安。
其实她昨天撒了谎——那包裹她拆开过的。只她记性过人，拆时便记下了打结的方法，复原时按照原先拆的顺序，和原来几乎一模一样。
那包裹里有一封信，和一本账簿。
信上写着“镇远将军亲启”。
沈弈之对朝堂的尔虞我诈丝毫不感兴趣，他恨极了这些官官相护的勾结，因他沈家当年便是权利争斗的牺牲品。他爹沈籍在党争中站错了队，新相上台后朝堂势力重新洗牌，沈籍连着一家子都被洗了去。
他记得师父见他的第一面就告诉他：“我教你武功，不是为了让你去报仇，而是为了在生死关头，尚有自保之力，不至于束手待擒，你记住，仇恨只会让你自己活得更加痛苦。”
彼时沈弈之眼里只有满院的大火和爹娘惨死的情状，听不进丝毫劝告，甚至恨上了师父，觉得这不过是他的敷衍之辞，旁人根本不懂他心中的仇恨。直到师父临去前他才明白，那是师父不欲让自己步上他的后尘。
是以如今在鹊翎行事，也不过是谋生罢了。
鸿鹄居的后院别具洞天。假山旁另有一处不显眼的二层小楼，因假山遮蔽，寻常来客并不能看见山后楼阁。山前有流水潺潺，奇花异草，在这一方天地中竟构造了一处山水田园，颇有情致。
可在沈弈之眼中这情致皆是虚妄可笑，极尽繁华的金陵城怎容得常人闲适安逸。
阁楼异常精致，沈弈之被带至楼前，看见其上银钩铁画四个大字“燕雀小憩”。
有意思，他挑了挑眉。
前厅酒楼豪称“鸿鹄居”，其□□院却是“燕雀小憩”，这家主人也是个妙人了。
“我家主人就在楼上。”掌柜说罢做了个“请”的姿势，却并没有上楼的意思。
沈弈之点点头，拾级而上。
到了二楼，入眼一条走廊，房间俱是朝南。
沈弈之听了听声息，在最里间的门口站定，刚抬起手要敲门，里面便传出一个声音。
“进来。”听声音对方年纪并不大。
沈弈之推门而入，面前是个气度雍容的青年人，看上去不过而立。
他本是一手负于身后立在窗边背对门口，眼下转身对着沈弈之微微一笑，合起手中折扇朝沈弈之拱了拱手。
“久闻鹊翎沈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后生可畏。”
沈弈之皱了皱眉，他不耐这些寒暄，况眼前之人与他年岁相差并不大，自诩前辈未免有些托大。
“在下舒文祁。”他笑得和善，展开折扇摇了摇，扇面上书“返璞归真”四个字，与楼下牌匾的字体如出一辙。
沈弈之一震。
舒文祁这个名字在如今的武林录上不过是一笔带过的三个字，而在十六年前却是响彻武林。
没人知道他是从哪冒出来的，只知道他一人一扇上了贺兰山，一夕之后世间再无琼华宫。江湖震惊之余传言这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乃天降魔星，各派人人自危，遂结了联盟前去捉拿问罪，最后竟是空手而归，各大门派很长时间内闭门谢客，惊诧众人。
而舒文祁从此后销声匿迹，江湖上一度怀疑他已被正道诛杀，或是被捉拿囚禁。
师父告诉他这些的时候他尚年幼，只觉舒文祁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没想到今日竟在京城一家普普通通的酒楼内见到了多年前的风云人物，不可不叹时也运也。想必当年舒文祁也受了重伤，不得不换了身份匿于俗世。
知道他是谁之后沈弈之反而少了几分担忧。自己与他功夫相去甚远，若是来者不善自己约莫也并无反抗之力，也就宽了心。
他拿出怀中护了一路的包裹放在桌上，说道：“东西我已送到，告辞。”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慢着。”舒文祁只瞟了一眼便不疾不徐地开口：“东西有人动过了。”然而却并无不善之意，仿佛这与他无甚关系，只饶有兴致道：“你们鹊翎不是从不失手的么，怎么在大名鼎鼎的沈先生这，出了小小的纰漏。”
沈弈之几乎立刻想到了救了自己的姑娘，竟是不慎让她拆了包袱，还大胆瞒了自己。
舒文祁将沈弈之神色尽收眼底，面色揶揄：“看样子你知道问题出在哪。”
沈弈之复将身子转过去直视舒文祁，淡淡道：“是我拆的。”
舒文祁面上笑着眼底却泛着寒光：“是吗？据我所知，鹊翎从不让出任务的人擅自动主人家的东西，难道近些年规矩略有改动？”
沈弈之不闪不避地对上他犀利的目光：“我独身从边关至金陵，一路千难万险，自然好奇是什么东西让我几次差点丢了性命。”他开口前想了想，自己好歹有功夫傍身，百招内可与舒文祁勉力一战，那姑娘若是因为救了自己而惹上杀身之祸，他沈弈之良心难安。
二人对视了一阵，空中似有气流缓缓浮动。
舒文祁倏地大笑一声：“沈公子胆色过人，在下佩服！此事我便当作毫不知情，可我的上峰能不能瞧出端倪我便不知道了。”
沈弈之方才全身绷紧，蓄势待发，骤一听这话愣了愣，心底一松。
虽不知为何舒文祁竟不追究，既然卖了这个人情他也不能不识好歹，当即抱了抱拳：“多谢前辈了。”
当他一只脚踏出房门之时，又听得身后人开口：“沈公子”，声音似有深意，“后会有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踏入金陵
